河边的芦苇,一到冬天就学会了白头。可你若以为它老了,就错了。它把最后一穗芦花举得最高,像把一封没写完的信交给天空。风没来,它不催;雪没落,它也不躲。它只是站着,等一个合适的时刻。
芦花不说话,却不是无话可说。它记得春天水浅,根须怎样往泥里一寸寸试探;记得夏天雨急,茎秆怎样弯下去又直起来;记得秋夜风凉,多少同伴先白了头,又先低下头。它没有把那些日子说成苦,只把白留在了头顶。
比去年,它多了一节空心。空心不是空,是给风留的路。
比去年,它多了一簇白。白不是老,是把力气用到了最后。
比去年,它多了一道裂口。裂口不在脸上,在茎上,是雨打风吹后自己长出的骨头。
一年又一年,芦苇没有学会抱怨,只学会了站稳。不是每一根都能等到风,但每一根都认真白过。
水退下去以后,滩涂露出干裂的泥。枯苇举着最后一穗芦花,没有哭。它把腰弯了一点,又弯了一点,像在替芦花试风的方向。那不是挽留,是最后一次用力。只要风一来,它就把手松开。
不说苇不挽留,也不说花不深情。它们只是把最后交给风,把悲喜交给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