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鸢额心的雀形青印绽出刺目强光时,刘累看清了她真正的眼睛,不再是宫婢那种低垂恭顺,而是昆仑雪峰般的凛冽清明,瞳孔深处流转着淡金色的细碎光点,像把整个星河都收在了眼底。
“血祭宗的目标从来不是夏王。”青鸢开口,声音像玉磬相击“他们要的是黄河龙脉。蛟是龙君遗嗣,它的精魂能引动地脉共鸣。若在祭河大典上以毒涎为引,配合移魂邪术,就能将整条黄河龙脉的灵气,强行灌注到他们宗主身上。”
刘累浑身发冷:“那夏王……”
“夏王不过是药引子。”青鸢冷笑,“血祭宗在养龙丹里掺的蚀龙草,需要至阳至贵的人血做药引才能完全激发。夏王身负国运,他的血正好。所以他们要的不是杀他,是在大典上让他流血,哪怕只是一滴,混入毒涎,就能完成最后一道咒印。”
她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青光流转,凝成一幅画面:祭台上,夏王指尖被无形之力划破,血珠坠入青铜鼎。鼎中毒涎瞬间沸腾,化作血色雾气升腾,在天空凝结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符文。
“这是‘窃脉咒’。”青鸢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旦成形,黄河沿岸三千里,所有生灵的精气都会被强行抽离,汇入血祭宗宗主体内。到那时,宗主便是半神之躯,而中州大地……将成死域。”
画面消散。刘累站在原地,河风穿过芦苇的簌簌声突然变得刺耳,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那现在……”他喉咙发干,“咒成了吗?”
“成了一半。”青鸢说,“蟠龙玦提前引动反噬,夏王魂魄震荡昏迷,大典中断,窃脉咒没能完全成形。但血祭宗已经启动了咒印的根基,黄河龙脉正在被缓慢侵蚀。最多三个月,地气就会彻底紊乱,到那时……”
她没说完,但刘累懂了。洪水、地裂、瘟疫,所有天灾都会接踵而至。
“蛟呢?”他想起池底那双渐渐黯淡的金眼,“它知道这些吗?”
“它知道。”青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三百年前,黄河龙君触犯天条,被削去神位,打落凡尘化为蛟形。蟠龙玦就是它的囚笼,也是它的保护,只要玦在,血祭宗就无法直接抽取它的精魂。但它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守住玦中封印都做不到。”
她指向刘累怀中:“你喂的那些养龙丹,加速了它的衰亡。每吃一粒,封印就松动一分。直到昨夜最后一粒,封印彻底崩裂,蛟的精魂开始外泄。血祭宗等的就是这个时机,精魂外泄时最为脆弱,也最容易抽取。”
刘累的手按在胸口,蟠龙玦烫得他掌心发疼。那些血纹,那些搏动,不是玉在活,是蛟的魂魄在挣扎,在求救。
“所以你需要我。”他抬起头,“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有缘人’,是因为蟠龙玦在我身上,蛟的精魂已经和我的血气有了共鸣。只有我能带着玉玦去星宿海,只有我能用我的血做媒介,帮蛟重塑真身。”
青鸢静静看着他,金眸中映出他苍白的脸。
“对。”她说,“但这条路,十死无生。血祭宗不会放过你,夏宫的追兵也不会。就算侥幸到了星宿海,重塑蛟身需要你一半的心头血,你会死。”
一半心头血。
死。
刘累笑了,笑得很淡,很苦。
“我本来就要死。”他说,“留在夏宫,欺君之罪,九族诛连。跟你走,至少……能选个死法。”
青鸢没说话。她抬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符。青光流转,凝成一只巴掌大的青雀虚影,绕着她飞舞。
“这是‘信符’。”她说,“你若决定去,就捏碎它。我会在城北古柏下等你到子时。若子时未至……”
她顿了顿:“我会独自前往星宿海。但成功的可能,不足一成。”
青雀虚影飞向刘累,停在他肩头,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光印记。
青鸢转身,身影开始变淡,像要融化在暮色里。
“等等。”刘累叫住她,“如果……如果我跟你去,成功的机会有多大?”
青鸢回头,金眸在渐暗的天光中格外明亮。
“三成。”她说,“这是最好的估计。血祭宗有三位长老已经动身西行,他们的目标也是星宿海,不是去救龙脉,是要在龙血壤里种下‘蚀心蛊’。一旦蛊成,就算蛟身重塑,也会沦为他们的傀儡。”
三成。
用命去赌三成。
刘累看着肩头的青光印记,看着远处祭台方向渐起的骚动,看着怀中隐隐发烫的蟠龙玦。
他想起了芸娘。此刻她应该在府里,守着那间小院,等他回去。如果他走了,她会怎么样?夏宫会放过一个“养妖欺君”的御龙丞的妻子吗?
他想起了偃。老宦官跟了他三年,端茶送水,清扫龙池,从不多问一句。如果他死了,偃还能在宫里活下去吗?
他还想起了那条蛟。池底那双金眼,疲惫,隐忍,却从未真正熄灭过光芒。它在等,等了三年,等了三百年前,等一个渺茫的机会。
“我去。”刘累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子时,古柏下见。”
青鸢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像从未出现过。
只剩河风呜咽。
回府的路,刘累走得异常艰难。
障目符的青光笼罩全身,让他如鬼魅般穿行在街巷间。但符咒的效力在减弱,每一次呼吸,青光就淡一分。他必须在符咒失效前,拿到龙蜕珠和《禹迹图》,然后消失。
御龙丞府邸已经成了修罗场。
黑甲武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实,火把的光把夜空照得通红。院子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瓷器碎裂,木器折断,夹杂着偃的哭喊和武士的呵斥。
“说!刘累去哪儿了?”
“小人不知!大人一早就去了祭台,再没回来!”
“还敢狡辩!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叛贼找出来!”
刘累贴着墙根,从后院矮墙翻入。障目符已经淡得透明,他必须快。
蛟池干了。
不是放干的,是被人用蛮力砸开了排水口,池水泄尽,露出污黑的池底和蛟的尸体。
那具曾经近丈长的身躯,此刻蜷缩成一团,鳞片脱落大半,露出底下溃烂的血肉。腹下未长全的爪子烂得只剩白骨,金眼圆睁着,瞳孔涣散,却仍望着天空。
死不瞑目。
刘累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他跳下池底,淤泥没膝,腥臭味扑鼻。他在蛟尸旁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物,圆润,温润,带着淡淡的暖意。
龙蜕珠。
鸽卵大小,淡金色,内里有云气流转,像封着一小片天空。他小心揣入怀中,和蟠龙玦贴放在一起。两颗珠子相触的瞬间,蟠龙玦猛地一烫,血纹亮了一瞬,像在回应。
书房的门被踹开了。
刘累屏住呼吸,贴墙而立。障目符的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他能清晰听见门外武士的对话。
“里间没人!”
“继续搜!书架后面,地板下面,都给我撬开!”
脚步声逼近。
刘累目光急扫,看到窗棂半开。他轻身翻出,落地滚入草丛。几乎同时,书房门被彻底撞开,络腮胡武将带着人冲了进来。
“妈的,让他跑了!”武将的声音带着暴怒,“传令下去,封锁四门,全城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累不敢停留,沿着墙根疾走,从狗洞钻出府外。障目符彻底消散,身形显现。他头也不回,向西狂奔。
城北古柏是棵千年老树,树干要五人合抱,树冠如云。刘累赶到时,离子时还有一刻。
青鸢已经在那里了。
她换了装束,青布劲装,长发束起,腰佩短剑,额间雀印在月光下幽幽生辉。两匹青骢马拴在树下,马鞍旁挂着水囊、干粮和斗笠。
“东西拿到了?”她问。
刘累点头,取出龙蜕珠和《禹迹图》。
青鸢接过图卷,就着月光展开。皮质古图泛着陈旧的黄色,上面用朱砂和墨线勾勒出黄河九曲十八弯的古道、暗流、险滩,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记,某处有旋涡,某处有暗礁,某处有古祭坛遗迹。
“大禹手笔,果然精妙。”青鸢指尖沿图划过,“从斟鄩到星宿海,若走官道,至少三个月。但依此图走黄河古道,避开九处险隘,可缩短至四十日。”
“四十日……”刘累计算着时间,“血祭宗的人呢?”
“他们昨夜就已动身。”青鸢收起图,“但血祭宗行事诡秘,不会走明路。我们抢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在他们找到星宿海确切位置前,先到一步。”
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燕:“上马。我们趁夜出城,西门守卫已打点过,子时换岗时有一炷香的空隙。”
刘累爬上马背。他虽不善骑,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两骑马悄无声息地穿街过巷,像两道青烟,飘向西门。
出城比预想的顺利。
西门守卫果然在换岗,新旧两班交接时有些混乱。青鸢抛出两枚金饼,守门卒子眼睛一亮,假装没看见,挥手放行。
出城十里,黄河渡口。
一条乌篷小船拴在岸边,船头站着个佝偻的老船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青鸢下马,对船夫点了点头。船夫也不言语,解开缆绳,示意两人上船。
“水路走三天,到孟津换陆路。”青鸢上船,对刘累说,“这三日,你抓紧休息。后面的路,没这么轻松了。”
小船离岸,顺流而下。夜里的黄河水声沉闷,像巨兽在喘息。刘累坐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斟鄩城。
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只有零星灯火,像沉睡巨兽睁着的眼睛。
他的家在那里。
他的过去在那里。
而他的未来,在前方未知的黑暗里。
“后悔吗?”青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累摇头:“没有退路了。”
青鸢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里面掺了安神药,能助你入睡。”
刘累接过,喝了一口。水很苦,带着草药味。片刻后,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靠在船舷上,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看见了那条蛟。
不是池底那具腐烂的尸体,而是完整的、矫健的、在水中游弋的蛟。金眼明亮,鳞片生光,腹下的爪子已经长全,锋利如钩。它在黄河里翻腾,掀起滔天巨浪,浪花中映出无数张人脸,有芸娘的,有偃的,有孔甲的,有董猊的,还有……他自己的。
蛟游到他面前,停下,金眼盯着他。
然后它开口,声音像滚滚雷声:
“汝……可愿……承吾之志?”
刘累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沉入水底。水波荡漾,映出星空的倒影,不是人间的星空,而是一片陌生的、璀璨到令人窒息的星河。
星宿海。
他在梦中看见了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