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昆六记

一记:昆明的悍>>>

昆明的悍,带着一股野生感。你很难用温柔、细腻等绵软词汇作为其定语。一路高铁南向昆明,抵达昆明南站,又辗转1个钟到城区酒店,一进房间,云贵高原1800米的高反则给CC来了一招昏睡下马威,我则体感无事。

后日拜访云南师大,在清真食堂蹭学子餐。没有分格餐盘,学子大都用斗碗盛饭盛菜,每一桌上放置一个不锈钢盆,套上塑料袋,用作残渣骨碟,在我看来有些不雅,特别是上位食客风卷残云后,下位用餐者看着着实倒胃。收餐处也不像内地大学实行餐后垃圾碗碟分类,残食一股脑倒进大餐渣桶了事。也许山林雾气多给了昆明高校一分野趣,食堂行为,学子们风俗既定、全然不觉,习以为常。也罢,三楼格窗望出去,淅淅沥沥下起了午后雨,听雨,食饭,静观风趣。

再日,游玩云南野生动物园,未料园区之野蛮生长,整片山,全程16公里,靠步行丈量,烈日、起伏坡道、盘旋公路,每走几公里,就要坐下歇气。原本妙趣横生的动物园游览,进化成了铁人三项公路徒步项目,等到下山,我早已精疲力尽,倒是CC所有景点一个不漏,全程挑战成功。温柔的内地动物园,适合小朋友徒步;野生的昆明动物园,适合铁人。

二记:昆明的雨>>>

汪曾祺回北平后,时常“想念昆明的雨”。这次八月我们入滇,始感受到他笔下的“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的雨季。成都也有雨季,但大都是夜雨,清晨出门仍感闷乏。昆明的雨,不舍昼夜,上午出门淅沥一会儿、中午饭点哗哗一会儿、下午四五点再劈里啪啦下够几小时。街道一会儿淋湿变黑、一会儿风干变白、一会儿又淋湿变黑,断断续续、黑黑白白、下下停停,但因气压不低,下雨并不使人气闷,很舒服。

等车赏雨。一日傍晚,我们赏完翠湖,从仓园巷穿到东风西路公交站,准备搭98路回住处,突然黄豆般大小的雨点从天而降,砸到铁皮站牌顶棚啪啦作响,没等我们回过神,断线的雨珠已开始连天连地。路上车辆往来不息,车头暖黄氙气大灯、车尾红色刹车灯,交相斜照在地面,溅起的水洼反射出一团团红黄光晕,有龙爪菊大的一团,有全绽荷花大的一团,大大小小、一闪一闪,与大雨同频节奏变换。

滇池袭雨。一日阴天,在滇池边赏景,远处瓦黛色山峦与淡青色云雾,像是少数民族服饰交织错落的花边,浓淡相宜。刚影了几张相,豆大的水颗啪啪落地,大风一阵一阵从湖中心刮到岸边,身上敞穿的棉布麻衫以夸张的疾飘感暗示我风力很大,再一看CC撑起的雨伞已被大风吹得筋骨外翻。黑云从远处急速聚拢湖心上空,仿佛是从湖心抽起湖水,再翻天印般打落在陆地,风疾、雨烈,我们退到岸边一处游人椅上站立,浑身被大雨穿射地湿透,滇池浪花翻腾,豪雨白茫一片,夏雷轰鸣,有点吓人。

栈道听雨。午饭后,决定在住处附近看场电影。出门不久,又下起了小雨。顺城购物中心是大体量的塔楼结构,露天走廊极多,本想沉浸式逛商场,频频的撑伞行为又将人拉回雨天现实环境。电影档还有1小时,找了一处玻璃顶棚的栈道,坐在栈道边,看着漫天雨珠堆积玻璃,再化成一缕缕水流弯弯曲曲从玻璃顶两旁流出。雨风拂来,将栈道边的“珠帘”窃走几颗,甩滴到脸上、手臂上,带来丝丝凉意。

三记:昆明的慢>>>成都的节奏,是“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昆明的节奏,则像是翠湖边吹过的清凉微风,不急不徐,缓缓悠悠。

慢车。公交不来等上40分钟,公交来了也是慢慢摇。

慢骑。路上汽车并不多,跨上共享电瓶车,像当地人一般穿梭在亚热带高原季风气候的城市,惬意。

慢书。东风西路新华书店,仅有一层,外观有些老旧,一半设书架,一半销售书包文具。店员松弛地三两交谈,仿佛并不关心书客喜好。展架书目较少,且没有检索二维码,凭肉眼找要花上十分钟。类似情况还发生在云南省图,省掉了大数据检索系统,鼓励匠人手作的书目检索卡片,复古而别致,但牺牲了效率。

慢忆。我与昆明的缘分,要往前翻十八年。高考平行志愿填报了云南大学滇池学院,当时外公极力反对,直言“明儿,‘滇只(音)学院’‘海狸鼠(贵州凯里)’学院都偏远,就留在成都”。最终,我如“愿”留在了成都,而滇池学院也只能如平行志愿中的“平行”二字,与现实主线的我不再有交集。在学校门口留了张影,探过校门看着内里的行政楼、教学楼、来往大学生,试想,当年如果在这里就读,或许会给高原紫外线晒得黝黑,看书累了能到滇池海埂大坝边上走走散心,或许也和他们一样努力考研、考公,在昆明成为教师或是公务员,在平行时空中寻得一份安稳工作,一段亚热带气候的人生。

四记:昆明的文>>>

西南联大旧址逛了两遍,一遍随导游讲解,一遍自己细看。战火纷飞的清华、北大、私立南开,三校合并在滇办学。

清华祖师爷梅贻琦一方主导校务,群星闪耀的大学教师云集影从:

文学系的朱自清、罗庸、胡适、闻一多、王力、沈从文

外语系的叶公超、威廉·燕卜逊吴宓、钱钟书、朱光潜

历史系的陈寅恪、傅斯年、钱穆

哲学系的冯友兰、金岳霖

赵九章、陈岱孙……

短短半日毕竟了解有限,我也是事后看了《西南联大》纪录片后,比对参观当时所摄照片图文,乃感悟仅存8年的最高学府,在战时历史长河中,犹如一颗熠熠生辉的钻石,折射出四零年代知识分子忧国忧民的人文关怀。国之重器学子,弃笔从戎志向,生死度外气节,都融入了“刚毅卓绝”的四字校训。

西南联大旧址博物馆的小小讲解员,大抵都是云南师大子弟,地缘与家教的优势,自小接触文宝,比普通孩子多一分文气隽永,举手投足虽稚气未脱,但前途自是无量。

作别联大,在书店买到了汪曾祺《我在西南联大的日子》,动身前往钱局街的云南省图书馆。

作为省会级藏馆,没有预想的人山人海,五楼到顶的楼宇显得空荡而陈旧。也许是馆内职工小孩,暑假期间在楼梯间三五喧闹,保安也不维持静音秩序,自顾自在拐角处低头接打电话。自习室书桌间隔并不宽敞,暮气沉沉的考公考研青年埋头复习,朝气蓬勃的市区初高中生奋笔写作业,没有充电插座,也没有阅读台灯,甚至省去了书籍检索电子系统,用回了手作目录卡片,一眼秩序井然,一切设备陈旧。骤然,哗哗雨声从图书馆临窗传来,这已是入滇来的第四场雨了。只得在图书馆找个椅子,倚窗阅读,不知读了多久,雨势减小,方撑伞离开,踩着水洼,沿着翠湖,前往府甬道的南亩野生菌汤锅。

五记:昆明的食>>>

“雨季一到,诸菌皆出,空气里一片菌子气味。”沿着汪曾祺的文字,踩着石板梯,登上小楼天台,四方小天井内滴滴答答漏着雨,坐在窗边,点上一锅野生菌汤锅,牛肝菌、鸡枞菌、竹荪、松茸,还有很多叫不上名的野菌,青色白色煮了一锅。

按照滇派食药监要求,汤锅留样24小时,避免食菇中毒,细心行为倒是让食客心惊胆战一番。但只消咬上一只细嫩肥厚的菇肉,品上一勺清香四溢的菌汤,才先的心惊胆战瞬间就被抛诸脑后。雨水滴答、菌菇脆爽,身在遥远的云南,悬置烦事诸扰,听雨、煮菌、食菇、聊天,在昆明惬意的雨季,极妙!

如果说野菌汤锅属入滇正餐,像是粉黛山茶花,那其它零散食肆则像是镶嵌在茶花中的花蕊、花楹、花梗,说不上多明艳,但各有妙处。西坝路的早餐驴肉米线、象眼街的午餐过桥米线,一早一午,一红一白,一香辣一鲜美,满足不同时区的味蕾需要。

在昆明老街的大理乳扇——闻上酸膻,嚼上肉感;鲜花饼与鲜花果醋——甜而不腻、酸爽开胃;仓园巷低坎小店的黄金洋芋和饵块——入口稍硬、咬劲十足;顺城购物中心的鸡枞菌石锅炒饭——菌香扑鼻、可惜只尝了一口;老昆明人有一种说法,吃汽锅鸡是为了培养正气。

于是钻进文明街福照楼的汽锅鸡,配上酸辣土豆泥、酸甜凉拌荷包蛋、青椒小炒肉、小刀鸭,坐在店门口桌,充当活字招牌,如果不是汤碗底的三七粉太苦,一边啜饮鲜美鸡汤,一边收获来往游人眼中艳羡目光,亦是不错的体验。

六记:昆明的憾>>>

入滇几日,唯独未见到缅桂花。汪曾祺笔下“院里有一棵大缅桂,密密的叶子,把四周房间都映绿了”,带着雨珠的缅桂花让汪曾祺“心软软的”,恰逢《曼行国道》中蒙曼先生也素面朝天的介绍过缅桂花,其实就是白兰花,北京叫做“把儿兰”,四川、成都喊作“黄桷兰” 。同样的花儿,只是进了文人的笔,沾染了昆明的雨,就变得文学陌生化了。此番落空,只好期待以后入滇,再续前缘吧。

归蓉高铁漫漫,6个多钟,惟有写作可缩短时间体验。昆明游记闲趣,在车厢里提笔拨墨了一阵,忽而收到8月薪水到账短信,因不“劳”而获暗喜,下笔更是有神。收笔时,“轻舟已过万重山”,蓉城已不远,家亦不远。

收笔、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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