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就在那里。草长莺飞时,它在;白雪皑皑处,它在;如大地凝固的脉搏,任四季的裙摆在其腰间翻飞流转。
春深之际,新绿如潮水般涨满山谷,野花便成了大地初醒的轻叹,在风里摇颤着嫩黄浅紫,香气便悄然沁透肺腑。然而不过几阵风过,夏便浓了,树影如墨泼于山壁,蝉声织成密网悬于头顶,日光在枝叶间跌碎成满地亮银。而秋霜乍降,漫山遍野便陡然被点燃,绛红与明黄交相燃烧,一片片叶子坠下,如同时间本身脱落的鳞片,在风中回旋飘零。冬雪终至,群山披上素袍,阳光照在雪上,竟似凿出一条条水晶小径,蜿蜒通向缄默的深处。
山就在那里。修行的路上,山是沉默的同行者。目睹四时流转,无声无语,却将万物盛衰纳入永恒怀抱。
曾见一老者,布衣芒鞋,跋涉于泥泞,他肩头的行囊压弯了脊梁,却压不垮眼中的澄澈。风雨交加时,山岚如怒潮翻涌,雨线抽打山林如鞭,行者于岩下暂避,湿衣紧贴枯瘦身躯,他闭目盘坐,雨水顺眉梢滴落,竟似山在替他垂泪。风雨铸就恒心,那衣衫的每一处湿痕都是磨难的印记,而磨难的尽头,山便以清风细雨相酬——倏忽间,山岚如丝,细雨如针,飞鸟如梭,在青翠的布匹上绣出安宁图景。清风掠过他的鬓角,细雨润湿他的草鞋,鸟鸣如清澈的泉滴落耳中,山以无言的方式,将行者所历的万般滋味尽数知晓,并一一抚慰。
山就在那里,以阅尽无常,而自身如如不动。亘古的胸膛承接修行者所有的风雨与晴明。
然而山深知时间之诡谲:昨日已逝,如坠涧之水再难收回;明日未至,如峰顶流云不可捉握。唯有“无常”如影随形,在万物深处低语不息。
清晨古寺的钟声如沉雷滚过山峦,惊起群鸟,那声音撞在石壁上又碎落谷底——这宏大的声响,是时间的脚步,每一步都踏在永恒的脊梁之上。而黄昏时分,有僧执帚扫阶前落叶,黄叶翻飞如蝶,扫而旋聚,聚而复扫,这便是轮回的具象,无休无止,如同山间晨昏更迭,永无尽头。山在无声的流逝里,以庞大身躯承托着时间的重量,它自身便是时间最庄严的刻度。
山是大地摊开的手掌,其掌纹便是溪流,其骨节便是峰峦。它无言,却以四季为唇舌,诉说生灭与恒常;它不动,却以风云为衣袂,舞动沧桑与生机。当红尘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当人间悲欢如尘埃般落定,唯有山石草木,以最原始的姿态静立着,仿佛大地本身在深深呼吸——它见过多少朝代的冠冕化为尘土,听过多少英雄的壮语归于沉寂。
山就在那里。无论你攀登还是仰望,无论你呼唤还是沉默,无论你是过客还是归人,它始终是大地上一座静默的坐标。它无需言语,因它的存在本身,便是对“恒常”最深沉的低语;它不证不辩,因它的身躯里,早已写满时间的经文。
当晨光再次镀亮最高的岩顶,当飞鸟又剪过幽深的山谷,当你终于懂得,无常如影而山石常在,便是与永恒照面的一刻——那时你静立山前,便也如一块小小的山石,融入了天地间那巨大而无声的“在”。
山就在那里,
山就在这里,
你我皆那山。
箴言刻大地,
万古恒长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