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会报自己的名字了，还能自己动手把粥送到嘴里，嗲嗲进步很大哟，要表扬。”
早上，娭毑又推着轮椅带嗲嗲从病房西头到东头来“散步”，见到我就说开了。见娭毑高兴，我也为他们感到高兴。
略显痴呆的嗲嗲仍然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已经看不出是不久前中过风、右边身子一度动弹不得的人。嗲嗲坐在轮椅上，挺直着腰板，直视前方，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第一次见到这对老人，是在上周二的早上。
因脑科病房床位紧张，我被安排住在走廊最东头的加床。从东向西望去，近百米的走廊上尽是行动不便的老人：或坐着轮椅，或抖着手，或歪着嘴，或颤颤巍巍拖着脚移步⋯⋯突然身临其间，不免心生恐惧和忧伤。
这时娭毑推着轮椅上的嗲嗲走过来，停靠在我的床边上。
嗲嗲脖子上围着一块布，左手端着幼儿园小朋友用的那种小碗，右手在娭毑的辅助下努力从碗里取鸡蛋羹，再慢慢来向嘴里送去。嗲嗲每吃上一口，娭毑就表扬一次，并轻轻摸一下他满是白花的头。
我静静地看着这对老人的一举一动，忍不住落下眼泪。
见我抹泪，娭毑以为我是因病伤心，就安慰我：“妹子，不怕哦，你年轻，好得快。你看嗲嗲都86了，才住了20多天，已经可以自己慢慢动手吃饭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说，“娭毑，我是看到嗲嗲娭毑这样子有些感动。人老了，还是要有个伴好啊。”
娭毑说，“是的呀，一下子都不能离开，就是上个厕所都要找你，像个小孩子一样了。”
娭毑告诉我，嗲嗲原来是省级干部，退休后身体一直都好，每天唱歌跳舞打太极。一个月前突发中风，平时多么干净硬朗的老头，一下子瘫了半边身子，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在医院，娭毑成了嗲嗲的贴身陪护，她是温柔的妻子，更像是耐心的妈妈，“教”嗲嗲自己动手吃饭，“逗”嗲嗲开口说话。对嗲嗲的每一点进步，一边口头表扬鼓励，一边握握嗲嗲的手说加油。
我被当时的场景感动的同时，内心不免有些触动，并生出些许伤感来。我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母亲。
父亲母亲今年85，可以说是吵了一辈子架。好在他们无论怎么吵，遇事还是会有商有量，为共同的目标能很快达成共识。平时母亲有什么病痛，父亲会忙着帮母亲寻医问药。
我们总是劝父母，老了老了还吵什么。父亲说他不想吵，而母亲总是翻出过去的一些事来找“老家伙”“秋后算账”。我们跟母亲开玩笑说：有这个老家伙在身边你不觉得，如果没这个老家伙了，只怕日子没这么有味呢。
可母亲对过去自己所受的苦难和委屈耿耿于怀，似乎怎么也放不下，想不开。
娭毑听完我的感慨，说：“一样的呢，以前也吵。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做家务。他忙工作，家里的事他基本不管。以前想起这些也埋怨，也吵过架。现在都老了，也没什么可争吵的了。就是俗话讲的，少年夫妻老来伴呀。”
是啊，少年夫妻老来伴。这些天，娭毑对嗲嗲像对待孩子一般温柔的样子，一次次温暖着我的心。
其实我知道，母亲对父亲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是以她的方式在父亲面前表示娇横，也是父母亲老来做伴的另一种模式。但如果能彼此温柔以待，就更让人开心了。
（注：在长沙，对“爷爷奶奶”我们一般喊称“嗲嗲娭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