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只有一种

翻书看到一句话:“世界上只有一种成功,那就是按自己的方式度过一生。”据说出自英国作家克里斯托弗·莫利。后来才知,《明朝那些事儿》的结尾也有一句相似的话——作者当年明月写徐霞客,写到最后说:“成功只有一个——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人生。”

这句话被引用了太多次,以至于难免有些俗了。可俗归俗,细想之下,竟无懈可击。

我们这个时代对成功的定义,其实窄得可怜。马克斯·韦伯说世界已经“祛魅”,人不再信天命,却转而信了一套更坚硬的东西:房子、车子、存款、职级、社会地位。从小“别人家的孩子”,到成年后“年薪百万”,社会时钟滴答作响,催促着每一个人在既定的轨道上匆匆赶路。我们活得像一场永无止境的竞速,却很少问一句:终点在哪里?又是谁划的线?

徐霞客是个好例子。他出身名门,祖上几代做大官。按世俗的标准,他应当读书科举、光宗耀祖。可他偏不。他一生只做了一件事:不停地走,用双脚丈量山川大河。在当时的人看来,这人大概是毁了——不考功名,不求做官,不成家立业。可几百年后,当年明月在洋洋洒洒写了七本明朝历史之后,偏偏选了这样一个“不务正业”的人作为全书的收束。那些争权夺利的王侯将相,终究被一个行走的人比了下去。

毛姆的《月亮与六便士》讲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主人公斯特里克兰德的原型是画家高更——三十五岁那年,辞去证券经纪人的工作,抛妻弃子,遁迹荒岛,从头学画。旁人看来简直是疯了。可他怎么说?“我跟你说了我必须画画。这由不得我自己,一个人要是落了水,他游泳好不好无关紧要,反正他得从水里挣扎出来,不然就得淹死。”

这种“不得不”的劲头,大概就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最本质的东西——不是任性,不是躺平,而是你清楚地知道自己非如此不可。徐霞客非走不可,高更非画不可,梭罗非去瓦尔登湖不可。梭罗在湖边搭木屋、开荒地、自耕自食,一年只工作约莫六周便足以维持生计,余下时间用于读书和思考。旁人看他清苦,他却觉得自己比谁都富足。

陶渊明归隐田园,“采菊东篱下”;王维把自己放进山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这些人放到今天,大概都会被贴上“不成功”的标签。可他们的名字留下来了,而当年那些汲汲于功名的人,大多淹没在时间里。

尼采说:“成为你自己!”蒙田说:“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是一个人懂得如何做自己的主人。”爱默生说得更直白:“一个人如果不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而是随俗浮沉,那他就和死去没什么不同。”

这些话听上去都挺漂亮。可真要做起来,难。难在两点。

第一,你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听起来像句废话,可事实是,大多数人都没有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他们以为“按照自己的方式”就是躺平——什么事也不做,怎么舒服怎么来。可那不是自由,那是放弃。当年明月说的“按照自己的方式”,前提是“成功的人生”——你得先找到那件让你“非如此不可”的事,然后去做它。

第二,你得扛得住别人的眼光。爱默生说得好:“在茫茫人海中,按照世人的观点生活很容易;在离群索居时,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也并不困难。可是,伟人之所以是伟人,就在于他在大庭广众之中依然完好地保持了自己遗世独立的个性。”难就难在这里——你不是隐居山林的隐士,你是活在人群里的人。周围人的议论、父母的期待、社会的标准,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你往回拽。

可话又说回来,人生是你自己的。杨绛先生有句话:“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别人的认可或者不认可,对你的生活其实没有实质性的帮助。最终,路是你自己在走,担子是你自己在扛。

加缪写过西西弗斯——那个被诸神惩罚、永无止境推石上山的人。石头每次快到山顶就滚下来,他再推,再滚,再推。在旁人看来这是最无望的苦役。可加缪说,西西弗是幸福的。因为他接受了这件事,并且以他自己的方式去完成它。他知道石头会滚下来,但他依然选择推上去——这个“选择”,就是他对自己命运的掌控。

我们每个人多少都像西西弗斯。生活里充满了重复的、无意义的、甚至荒谬的部分。你改变不了很多东西。但你可以选择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它们,以什么样的方式去过完这一天、这一年、这一生。

成功只有一种——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人生。

不是活成别人眼里的成功,不是活成父母期待的样子,不是活成社会标准下的模板。是活成你自己。哪怕平凡,哪怕清贫,哪怕不被理解——只要是出于你自己的选择,只要是顺着你心里那根线走到底,那这一生,就不算白过。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别人的评价终究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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