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这本书,第一页是三张照片。
婴儿时期的。
脸上皱皱的,笑得勉强。
不是婴儿该有的笑。
少年时期的。
脸上挂着笑,很标准那种笑,像一个好学生在拍毕业照。
成年之后的。
额头开始有皱纹,笑得更用力了,眼角全是褶子。
三张脸都在笑。
没有一张是开心的。
太宰治自己在这本书里写,那不是笑容,是"死人的脸做出比真的还像样的笑容"。
我第一次读《人间失格》是大一的冬天。
宿舍暖气烧得不够,我裹着被子靠在床头翻,翻到第三张照片的时候,手上没力气了。
不是冷,是那张照片里的人让我觉得陌生——他笑得太像真的了,反而比哭还让人难受。
后来我明白为什么怕这三张照片。
书里那个叫大庭叶藏的年轻人,从出生到死去,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演"人"。
他不知道怎么当人,只好观察别人怎么做,然后模仿。
笑是模仿来的,说话是模仿来的,连"正常"都是模仿来的。
他一生最大的恐惧,是被别人发现自己不一样。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假笑的?
很小。
小到他自己都说不清——"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在饭桌上让全家人笑了"。
为了逗笑别人,他在父亲面前故意想要自己不想要的东西。
父亲问他要什么礼物,他其实想要书,但看父亲不高兴,连夜溜进客厅在父亲的记事本上写下"狮子舞"——那是父亲想让他要的东西。
他写下去的那一刻,笑和真正的自己之间,就有了永远填不满的裂缝。
后来他靠"搞笑"活下去了。
不是那种站在台上说相声的好笑。
是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变成一个丑角。
他在课堂上故意说错话让大家笑,在体育课上笨手笨脚摔跤逗同学笑,在老师面前装傻混过去。
同学们叫他"开心果",没有人不喜欢他。
但他自己知道——这不是他。
有天放学,一个叫竹一的同学在走廊里拉住他,说了句话。
不是什么恶毒的诅咒,比骂人还让他害怕。
"你是故意的。"
竹一说他在假笑。
说他在演。
说全班只有我看出来了,你所有的表情都是装出来的。
大庭叶藏当时没有否认。
他笑着说"你在说什么啊",然后快步走了。
回到家,他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被一个同班同学一句话戳穿了。
有人告诉他,他把自己的恐惧写成了笑话。
他笑得越用力,别人笑得越开心。
他自己呢?
从来没有真正笑过一次。
这就是他最害怕的事:被看穿。
被发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人"的同类。

"我对人类的行为,一直无法理解。"
这句话是整本书的钥匙。
他不是不想理解,是理解不了。
为什么人要互相欺骗?
为什么大人在外面一套回家一套?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明明在生气,脸上还要挂着笑?
他看得太清楚,所以活得太痛苦。
所以他选择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张永远在笑的假脸后面。
中学以后,他的"搞笑"越来越熟练。
他写滑稽作文让老师当众朗读。
他编排夸张的闹剧让同学前仰后合。
他明明是学校最聪明的人之一,却故意考低分,因为他发现"不认真的学生"比"优等生"更容易被原谅——做错事只要傻笑一下就混过去了。
但熟练不等于轻松。
他不在人前的时候,几乎不说话。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对着一面墙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个在走廊上大声讲笑话的人是谁?
那个在教室里逗得全班哄堂大笑的人是谁?
他不认识他。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他不笑了,所有人都会走开。
竹一送过他一句话,后来成了他这辈子最深的恐惧——"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画家"。
不是。
"你会被女人迷住"——竹一还说过这句。
两句话都变成了预言。
但最让他害怕的,是"你这一生都会戴着面具活下去"。
后来他逃了。
高中毕业,太宰治把大庭叶藏送进了东京的大学。
离开家,离开熟人,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他以为这样就能卸下面具。
他错了。
在东京他遇到的第一个人叫堀木,一个画画的家伙,带他喝酒、逛花街、赊账欠债。
这个人成了叶藏人生里最重要的朋友——也是最坏的朋友。
堀木什么都可以聊,什么都不当真,今天借钱明天忘。
叶藏在堀木面前不用装开心,因为堀木不在乎他开不开心。
这种不在乎,反而让叶藏松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喝酒。
不是社交场合喝两杯那种喝。
是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喝酒。
是喝酒才能出门。
是喝酒才能跟人说话。
是喝酒才能假装自己是正常人。
酒精是世界上最便宜的面具——喝下去,就不用再费力去"演"了。
堀木带着他混进了一个左翼思想小组。
叶藏其实不在乎什么主义什么运动,他只是需要一个"正经"的借口不回家。
但即使在这种小组里,他的伪装本能还是让他成了最受欢迎的人——他喝不过别人,就用滑稽的表情逗笑大家,他在所有聚会里都是气氛组。
然后他遇到了常子。
一个银座酒吧的女招待,跟他一样不快乐。
两个人坐在屋顶上看东京的夜景,常子说了一句让叶藏记了一辈子的话——"你跟我有点像呢"。

被人说"你跟我一样不正常"——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认出了同一类人。
叶藏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
他们一起跳了海。
在镰仓的海边,两个人拉着手跳了下去。
常子死了。
叶藏被渔船救了起来。
因为这件事,他被学校开除。
他父亲气得不再给他汇钱。
堀木虽然来医院看他,但在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而是"我早知道你会走上这条路"。
叶藏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细碎的裂纹想: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当人。
活下来有时候比死更难。
我被学校开除以后,叶藏被父亲送到一个远房亲戚家寄住。
说是寄住,其实是把他关起来。
亲戚是个老派的男人,觉得年轻人想死是因为"没吃过苦",于是让叶藏干活、读书、不准出门。
叶藏不反抗。
他早就学会了不在人前露任何表情。
但他偷偷喝酒。
躲在房间里,一瓶一瓶地喝。
白天在亲戚面前假装"改过自新"的好孩子,晚上把自己灌醉。
酒精成了他唯一的出口。
在这段时间里,他认识了一个叫静子的女人,带着一个女儿。
静子给了他住处,给了他饭菜,给了他一个"正常"的三角屋檐。
他跟静子住在一起,每天送她女儿上学,像极了一家三口。
但他又开始喝了。
喝酒,然后深夜不回家。
静子的女儿偷偷在日记里写"希望爸爸不要喝那么多酒"——叶藏看到那句话,知道自己又毁了一个人的期待。
他走了。
从静子家消失。
不是不爱他们,是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被爱。
有一种人,你对他越好,他越难受。
不是因为不感激,是觉得自己还不起。
叶藏就是这种人。
他后来反复在同一个模式里打转——被女人收留,被女人照顾,然后逃走。
因为他不相信自己的人生可以变好,所以每一份善意到他手里,最后都会变成负担。
他开始在各个女人之间流转。
每个女人都试图拯救他——给他住处、给他身体、给他钱。
他每次都接受,每次都逃。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一辈子都烂在泥里的人",靠近他的人迟早会被拖下去。
后来他跟一个叫良子的香烟店女孩结婚了。
良子跟以前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她干净。
不是身体上干净——是她对人的信任是干干净净的。
她是那种觉得"所有人都是好人"的人。
叶藏在这份纯粹的信任面前,反而不敢再吊儿郎当了。
他开始认真画画养家,戒了一段时间的酒。
然后有一天,他亲眼看到良子被人侵犯了。

在二楼的楼梯口,他听见楼下的动静。
他没有冲下去。
没有喊。
他在楼上蹲下,捂住了耳朵。
这件事彻底断了他最后那根弦。
不是良子做错了什么。
是他对自己失望——失望到绝望。
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的男人,还配当人吗?
他开始用吗啡。
从一只胳膊注射到全身。
欠的钱越来越疯,身体越来越烂。
最后,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已经完全丧失做人的资格。"
太宰治用这一句话给大庭叶藏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不是死在精神病院,是"作为人"这件事本身,已经过期了。
看完这一段的时候,我想起大学时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事。
班上有个男生,平时特别开朗,每次聚会都负责调动气氛。
毕业以后就没联系了。
后来听同学说他辞职了,在家待了两年不出门。
我当时想,怎么可能,那个最活跃的人。
现在想起来,也许他从头到尾都在演戏——跟我们所有人演"我很好"。
我合上书以后,在客厅坐了很久。
没有灯,没有声音,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不是难受,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不是说我像叶藏。
我比他正常多了,我每天上班吃饭睡觉,该笑的时候笑,该客气的时候客气。
但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总觉得在照镜子——镜子里的不是我,是我笑给别人看的那张脸。
以前我觉得《人间失格》是一本让人抑郁的书。
从来不敢翻开,因为觉得太"丧"。
读完以后发现,它不丧。
它是诚实到一个让人受不了的程度。
太宰治写这本书的同一年,投河自杀了。
他写完《人间失格》以后,把手稿交给了出版社。
然后跟一个女读者一起去玉川上水,把自己的命放在了那里。
那年他三十九岁。
手稿里最后一段话,是大庭叶藏在一个酒馆里说的。
他说:
"我一生尽是可耻之事。"
翻开书第一页那三张照片,我后来查到了它们的来历。
是真的。
太宰治确实拍过那三张照片,跟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婴儿的,少年的,成人的。
每一张都在笑,每一张都不开心。
他不是在写小说。
他是在给自己拍最后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