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苦命的三婶
三婶的命很苦。三岁就没了娘，被婶婶接去抚养，却受尽虐待。打记事起，割草喂猪、拾柴垫圈，干的都是重活，吃的却是剩饭，从日出忙到日落，从年初干到年尾，挨尽了白眼，受尽了折磨。她打小就害耳朵底子，脓血不止，却从没看过医生，听力很差，几乎成了“聋子”。直到十五岁那年嫁给三叔，才算脱了苦海，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
三叔比我父亲小一岁，生于1926年。他和我父亲同一个祖父，血脉相连，两家人走得很近。十八岁那年，三叔参军入伍，成了八路军战士。因视力不好，在前线拼杀时，尽管很勇敢，竟然分不清敌我，只好留在了炊事班打杂。他参加过平津、淮海两大战役，也算得上是有功之臣。另外，他嗓音好，爱唱歌，作战间隙里常常随部队到前线慰问演出，因此得了不少纪念章。五零年年底，三叔在开赴朝鲜前线的最后时刻被刷了下来，原因不外乎视力太差，失去了再立新功的机会，让三叔遗憾了一辈子。无奈的三叔只好复员回了老家。那时候他已三十多岁，尽管有当兵的辉煌经历，可因为视力差，人们都戏称他“三瞎子”，找媳妇很不容易。无巧不成书，有好事的媒人把同样患有耳疾的三婶介绍给了他。一个“聋子”，一个“瞎子”，倒也般配。
当花轿在唢呐声中落地，人们惊讶地发现，三婶竟是那样瘦弱娇小，完全像个没长开的孩子，胆怯得像只受伤的小鸟，耷拉着翅膀。人们不知道，这个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究竟受尽了什么样的折磨。
虽然三叔眼睛不好，不能像正常人那样劳动，但因为他胸前的军功章，依然能享受十个公分的最高待遇，而且每个月还有几块钱的抚恤金，所以他们小两口的日子还算不错。
半年后，三婶感觉肚子里有东西在爬，而且肚子越来越大，很是紧张，就问邻居自己的肚子怎么了。邻居自然笑弯了腰，问她肚子里有啥，她说像只调皮的小老鼠，又蹦又跳。邻居贴着她的耳朵大呼：“你怀上了孩子！”三婶居然愣在那儿，继而又捂上了眼睛，脸蛋羞得绯红。可见三婶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个懵懂的孩子，男女之事竟似懂非懂。
后来人们才知道，三叔每到夜晚，就贴着三婶的耳朵讲些鬼怪之类的可怕故事，吓得三婶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就这样，三婶便糊里糊涂地怀上了孩子。
不久，三婶顺利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取名老虎。三叔自然乐得又蹦又跳，晚饭后竟在门口唱起了独角戏。他洪亮的嗓门穿透了夜色，引来了不少邻居的围观。三叔拿出了他的绝活——《小寡妇上坟》，不仅收获了满场的掌声，还惹得不少老太太抹起了眼泪。
我是在三叔的歌声里长大的。小时候对三叔特别崇拜，在我眼里，他就是中国的帕瓦罗蒂。在那个贫穷的年代里，三叔的歌声犹如一股叮咚作响的清泉，使得贫穷不再寂寞。
三婶由于小时候受气的原因，胆子特别小，好在她是“聋子”，即使是三叔大声的呵斥，在她的耳朵里不过是几只哼哼的蚊子。失聪的耳朵起到了避雷针的神奇功效，她只是怯怯地看着三叔的脸色，做什么都谨小慎微，担心做错了什么。
一天，三婶抹着眼泪来找母亲，母亲贴着她的耳朵大声问她怎么了。她带着哭腔诉说，因为不小心打烂了面缸（瓦缸），玉米面撒了一地，三叔抄起扫把就打，吓得她跑过来找母亲庇护。母亲二话没说就跑了过去，指着三叔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不知道好歹的瞎子，找了这么好的媳妇还不知足？”吓得三叔连连求饶，发誓再也不打三婶了。自此，不管三婶做的对不对，三叔总是及时地伸出他那粗糙而笨拙的大拇指。三婶像个快乐的陀螺，无需抽打，凭着一个廉价的大拇指，她就围绕着三叔不停地旋转。
不知不觉，日子在指缝里流过，三婶相继为三叔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可谓锦上添花。
1996年，父亲突然离去，我把母亲接到城里住了一段时间，可老人家无法适应城里的生活，又回到了老家。自此，三婶几乎长在了我家，寸步不离地陪伴着母亲。三叔隔几天就给母亲挑水，把水缸灌得满满的。
父亲去世后，三叔仿佛失去了灵魂，整天往父亲的坟上跑，坐在坟前一首接一首地唱，唱到动情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泪如雨下，令人动容。
有一天，三叔突然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听到了三叔在父亲的坟前唱歌；有人说，三叔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再回来了。不知过了多久，三叔又回来了，胡须头发很长，还打了卷——他疯了。不吃不喝，没几天就去世了。
三叔的离去，对三婶来说等于天塌了，她整日以泪洗面，几乎哭瞎了眼睛。
2000年秋天，连续下了几天大雨。午后，三婶回娘家看她弟弟，过铁路时，因为桥洞里积了水，三婶怕水，就往铁路上爬。路基很高，而且陡峭。三婶是个聋子，听不到火车的声音，迎头撞上了飞驰而来的火车，最后只找到几块模糊的碎布。
苦命的三婶，就这样消失了，走得无声无息，连把骨头都没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