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一章 雪崩
厄运落在翻越的第七天,最后一段下山路上。
没有人料到那场雪崩。老天爷前六天都还算客气,第七日晌午,队伍正沿着一条冰谷下行,谷顶悬着百丈雪檐。安伽陀走在队伍中段,她自告奋勇押着辎重;兰伽在前面开路,两人隔着半个队列。
变故只有一瞬。
一声闷响,仿佛大山咳了一下。紧接着,谷顶雪檐裂开一道白线,白线奔涌而下,化作千钧的雪浪,直砸向谷底人畜最密的中段!
“雪崩,散开!”兰伽的嘶吼被雪啸吞没了一半。
雪浪到时,中段的辎重队、妇孺队,半个队列的人马被掀翻,卷走,拖埋。等雪停了,兰伽从三丈外的雪堆里刨出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半个人队消失了。那一截冰谷,变成了一面惨白的、平整的墙。
他疯了。
他第一个扑上雪坡,徒手向下刨。屠龙生吼着组织青壮排成一列,挖雪的挖雪,探杆的探杆。可雪下的活人,熬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炷香,两炷香……刨出来的人,一个,两个,七个……大部分,已经不动了。
安伽陀被埋在雪坡深处。
没有人知道确切位置。有人看见她被雪浪卷走前,把怀里的两个孩子推上了高处的高地,然后雪浪就到了。
兰伽挖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睡,不换班。十指的指甲劈裂了,血冻在雪里,结成黑红的冰。屠龙生跪在雪坡上抱着他:“公子!王上!老朽求你,喝口水,歇一歇,两千人还在等着你,”
兰伽不理。他只是刨。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她说过……她认得金驼队的路。她闭着眼都认得……她认得路,她躲得开……她答应过,她答应过要看着我建城……”
第三夜,月黑风高。兰伽从雪里刨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她。
是一柄刀。一柄安伽陀随身多年的粟特弯刀,刀柄上缠着的丝穗,是她初到楼兰城楼那一日,一击掌时腕上系着的红丝。
兰伽捧着那柄刀,跪在雪坡中央,一动不动。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落在他的肩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屠龙生走过去,想把大氅披在他身上,老人伸出手,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一滴泪,滴在了雪上。
不是一滴。这个在楼兰城毁时只落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泪流满面。可他没有出声,连肩膀都不曾颤动,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漫天风雪里,任眼泪流过冻裂的脸颊,滴进身前的雪里。
风雪呜咽,像大漠,也像楼兰城头最后一夜的号角。
天亮之后,兰伽把队伍重新带上路。安伽陀的遗体,始终没有找到,她永远留在了葱岭的雪里。她的弯刀,兰伽从此佩在孤鸿剑旁。一柄孤鸿,一柄弯刀,两柄刀剑并行,伴了他此后的一生。
出发之前,他在雪坡前立了一块冰岩,以剑刻字:
金驼队安伽陀葬此。楼兰人记她,记到楼兰最后一个口音消失。
队伍再次向西。两千人的队伍里,从此少了一个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多了一个习惯,每当夜宿,王上总要独自出营,朝着葱岭的方向,站上一炷香。
没有人问为什么。全队的人,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