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法外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俯视】)


1

“近日,W社区附近发生多起夜间连环恶性杀人事件,凶手暂未被逮捕,警方建议,附近生活的居民近期尽量避免非必要的夜间出行……”

“啪”,我按掉店里播放的电视。

我在一家便利店里打工,今天的下班时间是午夜十二点。

我同往常一样,换完衣服锁好门之后,独自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但没多久,我就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有一个身影正不远不近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加快脚步,匆忙间走进一条小巷,不出所料,对方跟了上来。

我站在小巷的尽头,看着那道身影从黑暗中向我缓慢靠近。

我也终于看清他的面容,那是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性。

他咧开了嘴,语调轻浮地说:“小妹妹,新闻说,W区最近可有连环杀人犯出没啊,你别害怕,叔叔是好人,让叔叔来送你回家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靠近我,一双眼珠不安分地乱转,

我朝他笑了笑。

下一秒,他不敢置信地低头,只看到我手中的匕首贯穿了他的心脏。

“原来,你也看了新闻呀?”

我垂下眼眸,看着他脱力倒地,一脸无辜地松开手。  

2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6岁的时候。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那是杀人。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的不同,但是那时候我还小,并不知道这些不同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我天生就力气很大,以及我天生就会吸引各种各样的目光。

我老家在农村,我是我们家最大的孩子,故事就发生在,当我还是我们家唯一的孩子的时候。

那时候父母都要忙着下地干活,把我一个人放在家里。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草。

一个同村的大爷,到院子里来接水喝。

听父母说,他是一个独居的老光棍。

农村没有关门的习惯,他推开院门就走了进来,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就咕咚咕咚喝下去了。

我自顾自地在地上拔草,逗蚂蚁玩,没有理他。

他喝完水打算出门时,才看到蹲在地上的我。

他被我吓了一跳:“你这娃……”他看向我的脸,然后顿住。

“你家里人嘞?”他问。

“种地去了。”我抬头觑了他一眼。

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我不喜欢的古怪的眼神。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种古怪的感觉,叫侵略性。

3

李老汉自此之后隔三差五就来院子里借水喝。巧的是,他没一次碰上我的父母。

他脸上总是堆着和颜悦色的笑容,有时还会给我带脏兮兮的彩色小方块,他说那是“水果糖”,是甜的,可以吃。

我没吃,

他一离开我就把那东西扔了。

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的眼神。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他用黑黢黢的手来抱我,说明天会来找我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我后退了两步。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咧开了嘴,露出脏兮兮的黄牙。

他照例去舀水喝,但今天水缸里没水。

于是他去院子里的水井打水。

他弯着腰,半个身子都探入井里,用力去拉绑在水桶上的麻绳,

我走到他的身后,

并不是很费力,就把他推了下去。

4

我的力气很大。

但是这件事情谁都不知道。

晚上我趴在门板上,偷听父母的聊天。

其实也不需要专门偷听,农村木结构的房子,隔音很差。

而我的父母,也并不认为一个小孩能听懂多少大人的话。

我听到我的母亲说:“这李老汉,咋淹死在咱井里了呢?那他给的几担粮食……”

父亲打断她:“那有什么,他天天来咱家喝水,给点粮食算啥,再说了,现在人死了,死无对证,你别自己找事。”

我爬回自己的床,掀开被子。

我并未和父母说过李老汉来借水的事情。

原来他们知道啊。

5

六年后,我十二岁了。

我的父母在我七岁那年,又生了个弟弟。

我本来以为弟弟会和我一样睡柴房,可是我的父母在他们的房间里加了一张小床,弟弟就睡在那张小床上。

又是一个夜晚,我又一次听到他们的聊天。

“娃儿长大了啊。”我听到母亲说。

“嗯。”父亲闷闷地接了一句。

“金宝也该念书了。”母亲接着说。

念书?

什么是念书?

我八岁开始,家里的家务活基本上都落在我的身上。父母下地干活,我就在家做饭洗衣裳,得闲了还要上山拔猪草,喂鸡喂猪,照看弟弟。

我已经会说很多词语,但是我第一次听到“念书”。

书是什么?

“念了书,咱家的开销又多了一笔,大娃吃得又多……”母亲的声音充满了犹豫。

“隔壁村有一个断了腿的鳏夫,”父亲好像又开始抽他的旱烟,我听到他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

“大娃长大了,这次,不止能换几担粮食了。”

6

我今年已经十二岁了。

有很多事情在我的脑海里串成了线。

秋天的气候很干燥。我感觉自己的皮肤干燥得像是爬满了蚂蚁。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从床上爬起来。

我溜进父母的房间里。

父母睡得很沉,我拿走了他们放在床头的小布包,我知道那里放着我们家为数不多的全部积蓄。

我看了一眼他们沉睡的容颜,在心里和他们道别。

我走到弟弟的床边。

弟弟,虽然我们关系不是很好,但是你是除了父母之外,我世上最亲的亲人了。

我看着他的脸,

虽然你经常打我骂我,抢我东西吃,还把做过的坏事都推在我头上,

我轻轻用被子蒙住他的头,

但你依然是姐姐的好弟弟。

我看到他在挣扎着醒来。

我用力捂住他的口鼻。

阿爸阿妈那么喜欢你,我送他们下去陪你好不好?我用气声问道。

底下的人没了动静。

我悄悄走出房间,锁上了大门。

然后放了一把火。

7

我惊慌失措地去敲村长的门。

自从李老汉淹死在井里后,门口的水井就被封起来了。

大家取水救火耽误了一段时间,最终谁也没救回来。

没人怀疑是我放的火。

但是所有人都说是我克死了全家。

村长是个好心人,他把我送到了镇上唯一一所孤儿院里。我在那里受到了基本的教育。也是在那里,我知道了,什么叫做“书”。

闲暇的时候,我就阅读院里别人捐赠的各种各样的书。

我有一张受人喜欢的脸和一身力气,前者让一部分人不会想欺负我,后者让大部分人不敢欺负我。

我就这样在这里生活了六年。

有一天,院里有志愿者来进行健康知识科普。

一个男大学生见我对人体解剖感兴趣,第二次来的时候,他送了我一本人体解剖图谱。

我如痴如醉地看着。

到我满十八周岁的那一天,我办理了离院手续。

办完手续之后,那个男大学生站在孤儿院的大门口等我。

他带我去了他的出租屋里。

他红着脸问我要不要吃西瓜。

我看着他把水果刀插到西瓜里,“噗”,伴随着清脆的一声,汁水喷溅在案板上。

我的嘴脸轻轻上扬。

我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水果刀,“噗”,一刀捅入他的心脏。

把刀插入心脏,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嘛?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我也想体会一下切西瓜的感觉吧?

有一个词叫做什么来着,对了,解压。

他切西瓜的声音,听上去很“解压”,所以,我也想试一试。

8

“沈默?”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陷入了幻想。沈默是我到了孤儿院之后,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我原来的名字,叫李来娣。

“吃西瓜吗?”他耳根发红,递给我一块西瓜。

我注视着案板上的水果刀,最终摇了摇头。

时代变了。

这里也不是那个偏僻落后的小山村。

我最后只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带着行囊北上,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9

我来到了E市。

我去人才市场找工作,收到了许多不怀好意的打量。

有许多人和我搭话,问我是否缺钱,他们可以给我介绍一份来钱很快的工作。

我没理他们,只是抓紧了背包离开了。

我没有工作经验,没有文凭,就算想出卖苦力,那些人也只会青睐那些看上去身材更高大、肌肉更结实的男性。

我意识到我没办法在这种环境中找到工作,这里的工作,也没有一样适合我。

在我打算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路过了一家便利店,我突然感觉到有些口渴。

推门进去的那个瞬间,我才看到店内的一片狼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一脸苦恼地看着散落满地的生活用品。

“你好,我想买瓶水。”我隔着那堆东西对她说道。

“实在不好意思,现在店里有点乱,你要是着急的话,胡同口还有另一家便利店。”那个女孩一脸歉意地对我说。

我不着急,我现在多得是时间。

我默不作声地低下头,三两下就抱起地上的抽纸和卫生用品:“这些要放在哪里?”我问她。

她愣了愣,然后说:“最后一排的货架上。”

接下来是文具、洗洁精等日化,最后我还替她搬了几箱矿泉水。

她打开一瓶看上去很贵的饮料递给我:“今天谢谢你,”她笑眯眯地对我说:“请你喝的。”

我接过那瓶饮料,甜的,满是气泡。

她和我闲聊了几句,我向她道别,我告诉她,我打算离开这个城市,因为这里没有适合我的工作。

她犹豫了一会,对我说:“其实我们在招店员,”她苦笑着,“虽然我们这里包吃包住,但是一个月的工资其实并不多,招聘广告贴了一个多月了,没人来应聘,今天到货,我就只能一个人自己搬。”

“本来我想招一个男性,可以干干体力活,”她看了看我:“你,想来我们店里试试吗?”

于是我就在店里住下了。

10

店员叫陈安琪,我平时称呼她为安琪姐。这家店是她奶奶的,她的爸妈在她小时候出车祸去世了,她由她奶奶带大,奶奶去年离世后,把店留给了她。

她问我家里的情况。我平静地告诉她:“我是孤儿。”

她看我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同情。

我其实并不喜欢这种眼神。

安琪姐教了我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这些是我没能在书上学到的,而孤儿院里,也从未有人告诉我这些。

她在E市的一所大学里上学,现在是暑假,她才回家看店,等到开学,她说:“如果课比较多的话,店就拜托你了。”

那天是她开学的前一天。

她在收银台结账,而我在整理货架。

一位带着小孩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小孩一进来就吵着要吃糖。

中年女人不让买。“天天吃天天吃!牙都吃坏了!说好了只是来买牛奶的,不许吃糖!”她一把拉住小孩的手。

“我不!”小孩坐在店中央的空地上就开始大声哭嚎:“我就要吃糖!你不给我买我就不起来!我不管!我就要吃我就要吃!”

有几个想进店的客人,看到店内的场景,又纷纷掉头离开了。几个店内想要结账的客人被这两人挡住去路,本就狭小的空间里,更是进退两难。

“阿姨,要不然您把孩子抱到外面去哄一哄吧,我们还要做生意呢。”陈安琪轻声劝道。

“什么生意?别人做得我就做不得?你什么态度?”谁知那中年女人矛头一转,直接指着陈安琪就叫喊起来,“你老板呢?把你老板叫出来!”

“阿姨,我就是老板,”陈安琪的语调依旧平和:“麻烦您把孩子抱出去吧,没有不做您的生意,让其他客人先结账好吗?”

中年女人眉头一竖,正要说什么,只见那小孩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从货架上抓了包糖,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

中年女人制止不及,半包糖已经下肚。

“你就是老板?”她转了转眼珠子,“这样也好,我家乖宝不小心吃了你一包糖,你这么大的店,想必不会和小孩计较吧?”

“我当然不会和小孩计较,”陈安琪冷静地注视着中年女性的眼睛,努力用平和的语调对她说:“阿姨您过来结个账就行。”

“凭什么我结?”那中年女性音调更高了,“我说了不买!是他自己吃的,你怎么这么小气?不就几块糖,给小孩吃怎么了?”

围观的群众窃窃私语,围着她俩,没人上前一步。

陈安琪的牙齿紧咬着下唇,我看到她的手紧握成拳,最后她松口:“麻烦您把孩子带走吧。”

“哼。”中年女性发出一声得意的冷哼,“糖也吃了,可以走了吧乖宝。”

那小孩从地上爬起来,拉着中年女性的衣袖道:“姥姥姥姥,我还要!”

陈安琪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几丝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厌烦。

我放下手中的箱子,向他们走了过去。

“您好,”我礼貌地朝她笑笑,然后拎起边上的小孩,打开店门,丢在了门外的地上。

小孩反应过来大声哭闹着,中年女人沉着张脸怒视着我,就要破口大骂。

我捡起地上打算扔掉的废旧铁质货架,当着她的面,徒手压扁打包。然后平静地看着她:“您还有什么事吗?”

中年女性面色一变,骂骂咧咧地走了。

“诶,你很不错!”安琪姐开心地走过来对我说,“看来你已经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了!”

我眯着眼睛看向中年女性离开的方向,片刻后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第二天,陈安琪回学校了。

一周后的周末,陈安琪回来兴奋地和我说:“你有看新闻吗?”她指着报纸上的一行标题:“悲剧!幼儿失足落水不幸溺亡,暑期家长务必加强看护严防意外!”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看报纸的习惯。

“你看看这是谁?”她指着报纸上的照片,是那个在便利店里吵着要吃糖的孩子。“他被发现淹死在家附近的小河里了,”她叹了口气,“唉,都怪父母没教好,真可惜,小小年纪就丧命了。”

我好奇地打量着她的目光:“你真的可惜吗?你不觉得他很坏吗?”

陈安琪摇摇头,“毕竟是一条生命。”

一条生命?

我不理解。

我想起那个小孩淹死在河里之前奋力挣扎的样子。我的内心平静得像掐死一只蚂蚁一样毫无波澜。

你会因为踩死蚂蚁而感到愧疚吗?

我不会。

对我来说,杀人,就和捏死蚂蚁一样,毫无区别。

11

寒来暑往,一转眼,我在这家便利店已经工作了一年了。我和安琪姐的关系也逐渐亲密起来。她在放假前买了两台电视,一台放家里,一台放店里。结果她还没放假,电视就已经到了。

到货的那天,她要期末考试。她告诉我,她家的钥匙就在门口的地毯下,让我帮忙签收和安装电视。这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是惊讶她竟然这么信任我。因为她说:“钥匙的秘密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哦。”

这一年中,我也攒了一点钱,从便利店的仓库里搬了出去,找了一家便宜的单身公寓。

毕竟安琪姐给店里装了监控,我也逐渐了解到了日新月异的科技能给刑事侦破带来多么大的便利。

我的生活依旧很简单,除了工作,就是阅读。

我从书上获得了之前人生所未能获得的大量知识,我依旧喜欢解剖学,人体的奥秘令我神往。

一天早上我照常来便利店里上班,一进门,就看见安琪姐心事重重地看着店里的那台新电视。

“早。”我和她打招呼。

她却被我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是我,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早啊,小默。”

我换好衣服准备工作,见她还是神不守舍地站在电视屏幕前,我不由得开口问:“安琪姐,发生什么了吗?”

她回过神,眼神充满了犹疑:“小默,你说,”她的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声调透露着试探和不确定:“你说,我们身边会不会潜伏着那种无差别杀人的心理变态啊?”

心理变态。

我在心里缓慢咀嚼了这四个字。

我挑起眉看向她,语调一如既往地平和:“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她并未注意到我的表情,面色中带着一丝后怕:“昨晚我夜班,下班回家的时候,远远地跟着一个人,”她顿了顿:“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同路而已,可是一直到我走回家底下,我都能听到那个不远不近的脚步声。”

她略带惊慌地看向我:“我怕他再跟下去,连家的位置都暴露了,我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大声质问他想要做什么,不要再跟着我了!他却根本没有停下脚步,还是径直朝我走过来!我实在是很害怕,又看不清他的脸,我……”

我向她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靠在我身上,抓着我的袖口,深吸了口气然后说:“我掏出手机打算报警,没想到他看到我的动作,突然加快了脚步冲我跑过来,好在这时,有一个人骑着车路过,他按着喇叭,从远处打着灯过来,对面那个人被灯光晃了眼,才掉头跑开了。”

她颤抖着声音讲完了昨晚的经历,我扶着她到椅子上坐下来,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所以你是想看看最近有没有女性深夜遇害的新闻?”我问。

她点点头:“除非我就是那个幸运逃脱的第一个被害者,否则,他成功得手后才会有勇气犯第二次案。”

很不错的推论。

我在心里赞同道。

“要不,以后夜班都我来上吧。”我想了想说。

“不行,”她立刻拒绝,“你比我还小几岁,我不能让你一个小姑娘去承担风险。”

“杀人不会选在变数太多的大马路上的,”我微笑地安抚她:“只要对方不是想要一击击杀我,我都会有自救的办法。”

“可是……”她面露迟疑。

我补充道:“如果你实在为难,就先让我上几天看看,你先休息一周,一周之后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她沉默了好久,最终点了点头。

12

两周之后的一个下午,我照常去接班。

安琪和我说:“小默,我可以上夜班啦。”

“你不害怕啦?”

她摇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我,我认识了一个同学,他说,他以后可以陪我下夜班。”

同学?

正在我疑惑的时候,“安琪,我来啦。”一个身材清瘦的男生推门走入店内,他先是和陈安琪打了招呼,然后目光扫过了我,接着,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从他的眼神里,我感觉到了一丝熟悉。

“小默,”陈安琪开心地和我说,“这是苏沐阳,那天就是他救了我,第二天我在学校里偶遇他,才知道我们是一个专业的。”

然后陈安琪转向苏沐阳,向他介绍我:“沐阳,这是我的好朋友兼同事沈默。”

好朋友吗?

我露出一个灿烂地笑容,和苏沐阳打了招呼。

苏沐阳也回我微笑,他清俊的脸上,笑得毫无破绽。

我想起来我在哪里看到过这种眼神了。

是在我每天早上洗脸照镜子的时候。

13

陈安琪和苏沐阳越走越近,一个月之后,他们俩顺利成章地在一起了。

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苏沐阳没课的时候就会经常来店里帮忙。他们俩出双入对,感情越来越好。我却隐隐有些不安。

我很难形容这种情绪,规律的生活让我的内心越发宁静。我已经可以忍受蚂蚁在身上爬行的感觉,我学会了如何用语言和蚂蚁交流,甚至,

我已经学会如何假装自己也是一只蚂蚁,

是不是很有趣?

又是一个夏日的午后,苏沐阳拎着一只西瓜,从便利店外进来。

“安琪!”他眉眼弯弯,“我从市场上挑的,老板说这批西瓜特别甜,放冰柜冰镇一会降降温,就可以吃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水池前,把西瓜洗了个干净,然后打开冰柜放了进去。

今天轮到陈安琪上晚班,我收拾完东西,打算换衣服下班,

苏沐阳拦住了我,他说:“小默,一起吃完西瓜再走吧。”

陈安琪也在旁边附和:“是呀,这么大的西瓜,我们俩肯定吃不完,放到第二天就不新鲜了。”

我的目光落在了苏沐阳的脸上,他的笑容毫无破绽。

我点点头,打开冰柜把西瓜拿了出来。

苏沐阳走到我的身侧,递给了我一把水果刀。

我接过刀,把西瓜对半切开。

“你好像很擅长用刀。”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倏的一下看向他,他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动作娴熟地在擦拭西瓜被切开流出的汁液。就好像是从没开口说过话,难道这一切又是我的错觉?

我低头继续把西瓜切成片,然后把西瓜端到我们吃饭用的小餐桌上。

回头的时候,发现苏沐阳拿着刀,在水龙头前仔细地清洗。

我收回目光。

我的手臂上再一次感受到,那难以忍受的,来自蚂蚁的啃噬。

14

“早间新闻!E市W社区郊外钓鱼人员发现一具腐烂女尸!警方已封锁该湖泊,请钓鱼爱好者近期避免前往该地进行野钓!”

第二天一早我来上班时,就看见陈安琪死死盯着电视机的屏幕在看新闻。

“早,安琪姐。”我像往常一样和她打招呼。

“警方称,根据尸体腐化的情况来看,被害者的遇害时间大概是一月前,目前警方正在根据被害者遗留的信息积极搜寻被害者的家属。”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被害者打了马赛克的遇害照片。

画面中一个长发女性,身穿米黄色的连衣裙,已经脏污不堪。

“根据警方消息,死者的死因是利器贯穿心脏,目前,案件仍在积极侦破中……”

“啪”——我关掉了电视机,

陈安琪倏然回头。

“你怎么了?”我疑惑地望着她。

“没什么,”她表情有点不自然,她咬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脸上适时地摆出关心与担忧的神色,她犹豫道:“我……”

“吱呀——”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打断了陈安琪未出口的话。

苏沐阳从门外走进来。

“安琪?你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和苏沐阳面上浓郁的担忧相比,我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寡淡。他走上前去,扶住陈安琪的胳膊。

“我没事……”陈安琪轻轻摇了摇头。

“你要不要休息一天,今天店里有我在。”我提议。

“是呀,我宿舍离这里很近,你要不先去我那里休息一会?”苏沐阳附和道。

陈安琪想了想,最终抱歉地冲我说:“那今天就辛苦你了,小默。”

说完,苏沐阳扶着陈安琪走出了店门。

一个人看店,确实有些忙。等我清闲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半。

我打开电视机,泡了桶泡面,戴上了耳机。

店里的电话突然响起。

是陈安琪的号码。

“喂?安琪姐?”我接起了电话。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陈安琪愤怒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说了!我要报警!”

“你冷静一点!”是苏沐阳的声音。

再然后,就是“啪”的一声,似乎是手机摔落在地,通话中断,话筒里传来忙音。

什么情况?

我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把耳机塞回耳朵,片刻后,我意识到,作为一个普通人,应当对同事有着基本的关心。

正当我打算回拨电话的时候,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小默,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下午再休息半天,店里就辛苦你了。”

“好的。”

我打字回复。

电视里还在播报连环杀人的案件,身着米黄色连衣裙的被害者的照片占满了半个屏幕。

我突然意识到,陈安琪为什么一早上神不守舍了。

一个月前,她和我说被尾随的那天,

穿的就是一件米黄色的连衣裙。

15

我关了店门,在门上挂了一个“外出吃饭”的牌子。

陈安琪家所在的小区就在便利店附近,我还是打算过去看看。

我敲响了她家的大门,无人回应。

我突然想起早上苏沐阳说让陈安琪去他家休息。

我离开了陈安琪家小区。

傍晚,苏沐阳打了一通电话到店里来。

“小默,安琪有来上班吗?”苏沐阳的语调充满关切。

“她不是在你家吗?”我一边给顾客结账,一边用肩膀夹着话筒,“她和我说下午休息半天。”

“早上我们吵了一架……”苏沐阳说,“算了,我去她家找她。”

“好。”

我答应道。

就这样一直忙到晚上八点,我才稍微喘口气。

我把手机放进上衣左边的口袋里,打算今天早点下班,去陈安琪家看看。

正在这时,一个形容狼狈的人影突然推门进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店里的监控,右手插入口袋,那里放着一把折叠军刀。

“小默,”对方气喘吁吁地开口:“是我。”

我看清了他的脸,是苏沐阳。

“怎么是你?”我有些吃惊,“你不是去找安琪姐了吗?”

“让我喝口水。”苏沐阳喘着气,惊魂未定地坐在了椅子上,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他打开水瓶,咕咚咕咚咽了半瓶水,理顺了气,才开口说道:

“小默,你中午是去过安琪家里了吗?”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正面回答。

“傍晚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很肯定安琪在我家,也就是说,你中午去找过她,确定她不在家。”他低头喃喃道。

“是的,我敲门,但没人开门。”原来是在问这个。

“呵,”他把脸埋进双手,片刻后一行清泪从指缝中溢出,他从喉咙里挤出充满痛苦的声音:“安琪死了……”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把僵硬的左手放进了上衣口袋。

他低垂着头,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我。

“早上安琪的情绪很不稳定,于是我就直接送她回家了。我想,回到她熟悉的环境,可能会让她更有安全感。到了她家之后,我在卧室里一直陪着她,直到她睡着之后,我就去客厅里写论文。

“在我专心写论文的时候,突然听到从她房间里传来的惊叫声。我被吓了一跳,走到房间里一问,才知道她是做噩梦了。她说,她早上看了新闻,在发现受害者穿的是米黄色格子裙的时候,她就意识到,那天晚上跟踪她的,是一个变态杀人犯。

“我安慰她,穿米黄色格子裙的人很多,这一切说不定只是一个巧合。可是她仍旧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我说我可以在客厅睡沙发,提议晚上留在她家陪她。她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我就让她在房间里休息,而我回到客厅继续写我的论文。

“谁知道中午吃完饭之后,她又突然说,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联系警方,说有那个杀人犯的线索,还让我也仔细想想那天晚上有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

“别说我根本不记得那天那个人长什么样子,现在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推论,就算我们真的报警,提供的不确定的线索也只会给警方破案造成干扰。退一步说,万一那天晚上我们遇见的真是凶手,我们俩都见过凶手的样子,说不定凶手早已经在暗中默默观察,贸然报警一定会打草惊蛇的。

“我劝她不要这么着急,一切从长计议,可是她却说没想到我是这种胆小怕事的人,我让她冷静一点,她却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滚。”

我仔细看了眼苏沐阳的脸,确实还带有一丝红肿。

“我好心劝她,却被她打了,我心里也不舒服。想着她在气头上,让她冷静冷静也好,于是我就回家了。回到家里,我也有点后悔,觉得当时自己也有些冲动,没太照顾到她的情绪。我想了一整个下午,终于想起了那天那个跟踪者的一些细节,傍晚的时候打算去找她道歉。你说她没来上班,我就直接去她家里了,谁知道没人开门。

“我不知道她是出去了,还是生我的气不愿意开门,我只能掉头回家。下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我觉得他面熟,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才想起来,那个人是谁。”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地看着我:

“是那天晚上跟踪安琪的人。”

16

“我和他对上了视线,我想不动声色地离开。”他的脸上满是后悔,“可是已经晚了。”

眼泪从苏沐阳的眼眶里溢出,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继续说道:“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安琪家的客厅里,安琪就躺在我的身边,胸口上插着一把刀。”

苏沐阳弯下腰,双手扶着脑袋,把头埋进双膝:“我很后悔也很害怕,后悔没有早一点陪安琪报警,现在我不敢报警,我怕警察以为我是凶手。”

“小默,”他苦笑了一声,“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只能先来找你,”他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了希冀:“或许只有你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我?”我有些不解,“如果你不是凶手的话,你应该立刻去报警,让警方去证明你的清白。”

“不是的,”他有些语无伦次,“我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在家里,就没出过家门,刚才我醒来的时候,安琪已经死了,我,”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中午去找过安琪,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我摇了摇头。

“那,安琪有联系你吗?如果安琪遇害的时候我在家,那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根本不是凶手?”他试探性地问道。

我想起了中午那通电话以及那条短信。

“十二点半的时候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安琪姐的号码,”我做出回忆的姿态,“不知道是不是误触,话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多久就挂断了,我本来想回播过去,后来收到了安琪姐的短信,说想休息半天。”

“那你为什么还去安琪家找她?”苏沐阳紧接着问。

我看了眼店里的挂钟,岔开了话题。“苏沐阳,我能够证实在一点钟的时候,没有所谓可疑的人在陈安琪家附近出没,如果你想说,陈安琪是被那个跟踪者杀害并且嫁祸给你的话,只要你能证明一点钟之后你在家里,而陈安琪的死亡时间又在一点钟之后,那我确实可以证明你的清白。”

他愣了愣,随后脸上浮现出欣喜的表情。

“可惜,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你确实不是凶手的话,你应该直接报警,而不是来找我。”

“除非,你知道你的这些言论在警方眼里根本站不住脚,所以,你只能先来骗我。”

17

他突然笑了。

“你不信我,为什么还听我说这么多?”他站起身,把手插入口袋。

我看着远处忽明忽暗的车灯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后退到监控的死角。

“看来,我确实没什么说谎的天分。早知道那通电话你什么都没有听到,我何必来骗你?话说回来,你是从哪里发现不对的?”他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我盯着他的眼睛,缓慢地说:“只是一种直觉罢了。”

“是吗?那你的直觉,会为你预知危险吗?”他露出手上那只水果刀,“没骗到你很可惜,本来我只想嫁祸给连环杀人犯,偏偏你不信,既然你不能帮我做人证,那就成为连环杀人犯的物证吧。”

话毕,他挥刀向我冲来。

我向后闪躲,两人落入监控盲区。

“杀陈安琪是个意外,”他玩味地笑着,像在看掌心的猎物:“杀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有趣啊。”

我的皮肤上迅速布满被蚂蚁啃噬的感觉,酥酥麻麻的,带有一丝痛意。

他的匕首就要没入我的胸口,我单手握住他持刀的手腕,硬生生止住了他前进的动作,对于我蛮狠无比的力道,他看上去有些吃惊。

“知道我为什么听你扯了一堆废话吗?”我轻声说:“因为我在等啊。”

他瞬间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了监控的方向之后,在我左边上衣的口袋里摸到了我的手机,那上面有一条十五分钟前已经发送成功的报警短信。

他立刻想要回头确认什么。

我牢牢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向我的方向拽了一把。

我凑到他的耳边,用气声说:“我和你不同,我不喜欢说废话。你嫁祸之前,甚至没有想要去确认陈安琪的死亡状态吗?”

我松开了对他的桎梏,下一刻,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两名便衣警察冲了进来。

18

我第一次见到苏沐阳,就不喜欢他。

他身上有一种我很不喜欢的感觉,那是一种同类相斥的感觉。

苏沐阳在大方向上并没有说谎。而我也不单纯是仅凭直觉。

今日中午12:20:

“我要去报警!”陈安琪的声音透露着一丝决绝,“你快点想一想,那天晚上你也看到了不是吗?你快点想一想那天那个跟踪者长什么样子!”

“都一个月过去了,我哪里能记得那么多,”苏沐阳的语调听起来有点疲惫,“陈安琪,你别胡思乱想了,不要去给警方添乱了。”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陈安琪愤怒地吼道,“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要报警!”陈安琪似乎是掏出了手机,慌忙中按到了什么按键,拨通了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电话

“你冷静一点!”苏沐阳的语气透露出一丝不耐烦,似乎是抢夺了手机,手机坠落在地,电话中断。

“你为什么一定要阻止我?我不去的话,万一有更多的受害者怎么办?”陈安琪崩溃地质问。

“你别添乱了,那天那个人不可能是凶手!”苏沐阳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陈安琪大声反问,然后她愣住了:“你认识他?”

苏沐阳突然没了声音。

陈安琪逼问道:“苏沐阳!告诉我!你认识他吗?!”

苏沐阳有气无力地说:“好,我告诉你,这是我们追女孩的策略,你满意了吧?”他顿了顿,“我在迎新会上就知道你了,可是你一直独来独往,我没有认识你的机会。”

“哈哈哈……策略?”陈安琪笑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很闷,像是被捂在掌心里。“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心理阴影,我甚至再也不敢穿米黄色的裙子……”她的声调透露着脆弱。

“安琪……”

“别碰我!”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陈安琪愤怒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给我滚!”

“你有病吧!”苏沐阳挨了打,怒火中烧,他似乎是推了陈安琪一下,只听到一声重物落地,陈安琪再没了声音。

“安琪?陈安琪!”苏沐阳慌乱地呼喊道。

片刻之后,一阵关门声响起。

再之后,一切又归于一片寂静。

我摘下塞在耳朵里的耳机。

19

关了便利店门之后,我前往陈安琪的小区。

陈安琪住在便利店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里,好多住户都已经搬走,剩下几户都是老人家。

我走到陈安琪家门前,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我戴上手套,在门口的地毯下摸出了陈安琪家的钥匙。

打开门,就看到陈安琪倒在血泊中。

我轻轻关上门,脱下鞋子,走到客厅的电视壁后,取走了之前放下的窃听器——那是帮陈安琪装电视的时候放下的。

我不想平静的生活被打破,我必须时刻监控平静生活的源头。

这很正常吧?

正当我打算离开的时候。

我听到了陈安琪微弱的呼救声:“救……救救我……”

我朝她走去。

她的神志已经不清,瞳孔也已涣散。

“嘘。”

我走过去,戴着手套的手,压住了她双侧的颈动脉,很快,她就没了意识。

平静的生活已经被打破了呀。

我只有除去那些令人厌烦的蚂蚁,才能重归宁静啊。

我低头看向陈安琪的脸。

杀人,和捏死一只蚂蚁,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轻轻关上门。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辆正在收垃圾的垃圾车,我把钥匙捏断,抛了进去。

20

苏沐阳因杀人未遂被警方当场逮捕。

至于陈安琪和被害人都穿米黄色的连衣裙,大概是个巧合吧。

两周后。

“近日,E市W社区附近发生多起夜间连环恶性杀人事件,凶手暂未被逮捕,警方建议,附近生活的居民近期尽量非必要的夜间出行……”

我调小电视音量,

“第二名被害者为二十年龄左右年轻女性,身着米黄色连衣裙,被发现死在小区附近的花丛里,警方考虑,凶手或为有目的性地筛选杀害目标,近日,请年轻女性避免穿米黄色连衣裙出门……”

“啪”,我按掉店里播放的电视。

陈安琪作为便利店的所有者,她死了,便利店自然也要暂时歇业。

今天是我工作的最后一天,收拾完店里的东西,已经到了晚上十二点。

我同往常一样,独自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但没多久,我就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有一个身影正不远不近地跟在我的身后。

在进入一条小巷的时候,对方果不其然跟了上来,

我站在小巷的尽头原地不动,那道身影从黑暗中向我靠近,

我终于看清他的面容,那是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性,

他咧开了嘴,语调轻浮地说:“小妹妹,新闻说,W区最近可有连环杀人犯出没啊,你别害怕,叔叔是好人,让叔叔来送你回家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靠近我,一双眼珠不安分地乱转,

我朝他笑了笑。

无所谓了。

我想,

我注定不适合平静的生活。

下一秒,我手中的匕首贯穿了他的心脏。

小巷里没有监控,我看他低着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原来,你也看了新闻呀?”

我歪着头,一脸无辜地松开手。  

杀人,

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我不想杀蚂蚁了。

或许猎杀一个用猎物当做装点自己的勋章的毒蜘蛛,会更令我有成就感。

我穿着米黄色格子连衣裙,

哼着歌,一个人走在漆黑的夜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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