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退休,总忍不住对自己做场灵魂拷问。凡是有良知的教师,大抵都懂当教师的难。大家都觉得难在如今学生难教、家长难处,可读了张文质老师写的《教师的使命》,才恍然大悟,教师真正的难,藏在对自我的不断叩问里。
叩问一:你为何踏上讲台?
母亲是教师,可我起初从没想过继承她的衣钵。上世纪八十年代,农村孩子若能考上中师或中专,就等于跳出"农门",再也不用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我是教师子女,报考师范还能享加五分的优待——这样的诱惑摆在眼前,母亲怎会容我有别的念头?
于是便在半推半就里报了本县师范校,最后也如她所愿考上了。父母喜上眉梢,我却在中师三年里心有不甘。可命运的线一旦牵向讲台,终究没能挣脱。
叩问二:你凭什么站在这讲台?
既改不了当教师的命,也只好学着"干一行,爱一行"。母亲总在耳边念叨:"好好干,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学生,对得起家长。"听着这话,我兢兢业业走过三十四年,倒也得了些好评。可真要回答"凭什么",我竟无言以对。
我能完全攥住自己的情绪吗?在那些杂事缠身的纠结里,真能守住内心的平衡?被莫名刺激时,又能压下心头的火吗?
旁人说我热爱教育,我却清楚自己未必适合。性子急,沾火就着,哪能好好管情绪?学生不听话时,我常控制不住大动肝火,偶尔还让他们受了"皮肉之苦"。等气头过了,悔意又翻涌上来,不知下过多少次"要改"的决心,偏是管不住自己。
幸亏遇到的家长都宽厚,总宽慰我"没事,孩子不听话就该严点"。可他们越宽容,我越愧疚——愧对那些被我"收拾"过的孩子。后来便总想着改进教学,仿佛这样能赎几分罪。
叩问三:你真的适合当教师吗?
得问问自己:是真的爱这职业,真的爱学生吗?
当初考师范并非因热爱教育,可见我对这职业的爱,本就掺着勉强。对学生少了份耐心,常对着他们声色俱厉,大抵也算不上真爱。这些年,不过是用"责任心"掩饰了这些罢了。
张老师说,发自内心的爱最是难得——它要有点文化的渊源,得有情感系统托着,可光有真爱还不够,还得努力成个专业人士。
反观自己这三十四年,连那"真爱"都没攒够,又何曾认真想过"专业"二字?不过是在成绩的赛道上往前跑,竟没好好看过孩子们生命成长的模样。
这般想来,真是枉为人师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三十四年也不全是缺憾。那些被我严声训斥后,仍偷偷塞来润喉糖的孩子;那些多年后偶遇,还念叨着"老师当年教我的方法真管用"的学生,不也是这职业悄悄递来的暖?或许"真爱"未必非是一开始就滚烫,它也藏在日复一日的纠结与牵挂里。临近退休再回头,倒愿把这些叩问,当成给年轻自己的一封迟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