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知是第几次,在万籁俱寂的时分,独独醒着,像一艘抛锚在沉沉夜幕里的孤舟。
白日里那些被理智与喧嚣紧紧束缚的思绪,此刻都被解开了缰绳。它们不像潮水,潮水尚有涨落的节奏;它们更像是被惊动的、乌压压的飞蛾,毫无章法地扑打着意识的灯罩,在脑海里织成一团混乱而固执的嗡鸣。一忽儿是白日里一句无心的话语,被反复咀嚼出别样的滋味;一忽儿是明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放大成难以逾越的关隘。越想将它们按捺下去,它们便越是亢奋,舞动得越发狂乱,仿佛在举行一场黑暗的狂欢。
我试着数过羊,也试过追溯呼吸的轨迹,却总在那数字与气息即将模糊的刹那,被一个莫名的念头猛地拽回清醒的岸边。身体是疲惫的,像一团被榨干了水分的海绵,每一寸肌肉都松弛着,诉说着对睡眠的渴望;精神却异常警醒,像一块被反复擦洗的冰,凛冽、透明,清晰地映照出每一丝纷乱的痕迹。这灵与肉的剥离,是一种无声的酷刑。
索性睁开眼,承受这黑暗。黑暗也并非铁板一块,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邻家守夜的、微弱的灯光,将这房间的轮廓淡淡地勾勒出来。熟悉的书桌、椅子、衣架的影子,都被这朦胧的光拉扯得变了形,静静地伏在那里,像一头头憩息的、姿态诡异的巨兽。平日里觉得温馨安适的巢穴,此刻却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僵硬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翻一个身,床褥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再翻一个身,仿佛连自己的心跳也听得见了,咚咚地,像一面被擂响的、催促着什么的战鼓,可究竟要催促什么呢?黎明么?却又觉得那黎明遥远得如同一个谎言。
忽然便想起古人笔下的夜。那同样是漫长的、无法安枕的时光,却似乎别有一种境界。南朝的谢朓低吟:“夜窗就晓镜,坐对汉与秦。”一个人独坐在深夜的窗前,直至天明,思绪却已神游万古,与秦汉的兴亡默然相对。那寂寞里,自有一种苍茫的、开阔的诗意。相较之下,我的失眠,却只囿于这方寸之间的床榻,纠缠于个人的、些微的得失与焦虑,显得何等渺小与局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