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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谈: 蛇
王生养了一条蛇。
几年后,小腿粗的蛇身,常从房梁上一节节解开,垂到竹席上,依偎在王生身边。
楔形的蛇头紧贴王生头顶,短尖的蛇尾搭在膝关节...贴在小腿肚...现在已缠在脚踝上。
蠕动的冰凉驱散了溽热,王生转过头,手抚滑腻的蛇身,眼光柔和,欣慰蛇的善解人意。
蛇吐着信子,安静地伏在席上,闭上眼睛,似乎享受王生的抚摸。
彤彤的火球滑下西山坡,夜纱垂遮东山园,空气微凉干爽。蛇蜷成盘,略歇一会儿,抻长腰嘶鸣,爬上柱子,游过房梁,隐入椽梁相夹的阴影中。
王生起身到厨间,找到一碗剩下的乌梅汤,推开门,坐在庭院的石凳上,远望深蓝的夜空。
梅汤将尽之时,一颗流星忽然划过天际,王生酸凉的心绪瞬间随着亮白的光线飞远,逆行浩瀚的时空。
走在长安街头,王生的心情跌到谷底。耗费二十多年光阴,卖光所有家产,依然灰溜溜地落榜。眼见别人春风得意,马蹄疾飞一日花,心中倍感无限酸凉。
父母早亡,孤身投考在长安,无任何亲朋投靠。最后一个铜板换馍后,王生的肚子已叫了多日。
踌躇再三,实在拉不下脸,挤入丐民中,争抢长安大铺施舍的稀粥。
街尽头炸响铜锣,一匹快马穿破黄尘,飞落王生蹲身的街头石牌坊下。
一个锦衣奴鞍上挂好锣,跳下马,马腹袋抽出一卷红纸,贴在牌柱上。转身,腆着肚子,斜眼冷扫柱下的一堆蓬衣垢面,厌弃地爬上马,颠着屁股扬长而去。
呼啦围上乌糟糟的脑袋,争看红纸上的字。可惜,无论瞪大眼睛,还是大声请人解读,直到太阳落山,乌糟糟的脑袋们仍不清楚纸上的内容。中午的稀粥很快涤空肚子,比起红纸,找吃食填肚子更重要。人群很快散尽。
王生慢慢站起来,揉着肚子,快速扫了一遍红纸。沉默片刻,揭起纸,卷成筒,掖入怀中。
慢吞吞拐入街角,瞄了一眼身后,快速抢进一条石砌的宽阔大道。
王生畏惧地看了一眼府门前蹲立的石狮,小心挨近旁边的侧门,从半开的门缝递进怀中的红纸。
几天后,王生成为高阳郡王在偏远西郊的菜园守更人。
酸凉的梅汤,勾得肚子咕咕叫,王生极力想忘掉的饥饿,迅速吞食往日的回忆。
王生忍着胃的挛痛,返回厨间搜寻吃食。
东山园占地极广,目内所及的连绵丘陵,皆是王府的食邑。繁盛时,漫山瓜果蔬谷,运不走吃不掉的落地腐烂无数。
唐隆政变后,东山园划为禁地,王府采办使绝迹多年,工匠劳役早做猢狲散,溜个干净。只剩无处可去的王生,困守此地。
半碗荠菜汤泛着白泡,半块红薯几个老鼠齿印,王生皱眉搜出缸底一把杂米,扔入锅中,舀一瓢凉水,潮湿的树枝飘窜浓烟,呛出眼泪。
三月不知肉味,王生想起沉迷韶乐的孔丘,不禁摇头苦笑。
头顶窸窣作响,明灭灶火中,蛇头搭在房梁,眯眼盯着王生。
一截白地红点的肥硕蛇身,裸在饥饿的目光中,视线下移,碰到菜墩上生锈的菜刀,略顿,迅速回瞥灶火。王生咽了口唾沫。
匆匆喝过稀粥,王生草草睡下。夜半,冰凉裹紧全身,两对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对视。
天已亮,晨雾稀薄,王生怀揣菜刀,摸进坡林中,搜寻还在昏睡的雉鸡。
脚下踩到一坨湿乎乎的东西,翻转鞋底,是新鲜的狼屎。
今年春旱夏涝,庄稼歉收,山林凋敝。流民饿兽,互吃充饥。王生心中一紧,抽出菜刀,护在胸前。
眼睛警惕地搜寻四周。枯叶哗哗压响,榛丛滑过一截白地红点的肥硕蛇身,瞅着眼熟,心下略安。
薄雾渐渐挥散,透过湿答答的树隙,一只大野雉趴在前方不远的土包上,头插进翅里睡觉。
王生伏低身,猫着腰,轻拨树叶,握紧菜刀,轻轻靠近土包。
晨光直照,野雉还在熟睡,还未发现危险正在逼近。锋利的刀刃,即将血溅蓝褐相间的漂亮羽毛。
三步之距,已能看见埋在翅中的脑袋。王生起身蹬地,飞扑,刀锋闪闪发光。
刀剁入雉身,切进土中,仅露刀柄。王生有些惊讶,诺大的雉身为何虚空。
山林哗啦吹响,腥风扑面,掀开砍断的野雉。肥嫩肉身早已吃空,仅余皮毛壳作饵。王生大吃一惊,眼角瞥见土包后的阴影中,浮出一对毛茸茸的尖耳。尖利的狼牙,挟着刺鼻的骚味,跃扑面门。
急拽菜刀,刀柄纹丝不动。王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嘶嘶低鸣与嗷嗷狼嗥缠斗在土包上。王生睁开眼睛,见到不可思议的一幕。
白地红点的大蛇,吐着蛇信,左扑右甩,相搏土包上的孤狼。
利爪钢牙,上咬下抓,毫不相让。两兽争斗不休,从土包上滚到土包下,树林边。
蛇瞄准时机,缠绕狼身,迅速收紧肋骨,道道骨弓推动,牢牢锁死狼。
残存的戾气抢出胸膛,仰天怒吼,脖子奋力挣扎,猛下口,锐利的狼牙死死咬入蛇颈下的七寸。
蛇吃痛,扭紧蛇身,狼牙死命不放。缠咬翻滚,杀气割脸。王生忙捂脸后退。
树林下,有一条断崖,崖下怪石嶙峋,根根石剑直插十丈深的崖空。
腥风骚气裹卷枯叶烂泥,滚入崖下。
锋利的石剑割碎狼身,滚烫的血喷溅蛇身。狼松开口,颈皮搭连的脑袋挂在剑尖,黄色的瞳仁渐渐黯成灰白。
蛇挣脱狼口,检视全身,不禁苦笑。
断裂的崖谷石英岩,风神电母削成利斧快剑,小腿粗的蛇身割截数段,裹着血抽搐。
快剑划开尾腹,利斧剁成段,小臂长的切口掉落几枚蛇蛋。
蛇头挣扎着扭向白地红点的蛋皮,流淌的浑浊蛋液,隐约铁线似的细虫。
最后的眼泪蒙上蛇眼,半透的膜白中看见东山园坡下,王生在荒草丛中拾起一枚白地红点的蛋。
刚到东山园的王生,蒙王府皇恩,生活富足。破壳的小蛇,沾着雨露,随风而长。几年光景,已小腿粗细。
东山园荒废,王生早已不再投食。往日厌恶的老鼠青蛙麻雀,不得不强行下咽。今年灾害横行,难下口的活物也统统没了踪影。
饥饿难耐之下,只好吃了身边的雄蛇。
这条雄蛇去年偷偷潜入山园,让她暗结了蛇胎。逢灾年,无物可吃,为了小蛇的存活,一口吞下尚在犹豫的雄蛇。
王生自弃懒惰,闲肉挂身,蛇多次从房梁下来,丈量身长。
还差一点点,等几日短尖的蛇尾越过脚趾,就能一口生吞。漫长的消化期,足够小蛇顺利出生。
薄雾弥漫,正是神不知鬼不觉吞下王生的机会。等不到蛇尾长过脚趾了,腹部的生命气息迅速衰减,渐瘪的卵形寒意,冻得蛇几次差点从房梁摔下来。王生目光落在厨间菜刀一瞬,蛇知道不能在等了。饥荒之年,谁在谁的腹中做梦,都是为了生存。
挥刀剁向野雉一刻,正是最佳时机。蛇大喜,从身后猛扑,意图趁机吃掉王生。
意外窜出的狼,击碎了一切算计。蛇凄笑着闭上了眼睛。
膜白僵成死灰。王生寻到一条路,绕到崖底。见到惨碎的蛇,嚎啕大哭。
哭罢,收殓蛇尸,就地垒一座石坟。捡一块略平整的石板作碑,搓几根芦草,蘸着狼血,写下碑文。“救命义蛇之墓,王生泣立。”
石斧切了几块狼肉带回园,洗剥干净,扔锅下盐料炖透。辛辣的瓜干酒和着狼肉,一补空涝的五脏庙。王生大醉,倒在席上呼呼大睡。
睡到夜半,忽然惊醒。手按空空的席侧,一时不知是王生在蛇腹中梦醒,还是蛇在王生腹中梦醒。
冷汗流干,牙齿咬得咯嘣响。
未及天明,王生爬起来,趿着鞋急扑崖底。疯狂刨开石坟,扒出蛇尸,恨恨片刻。捡了几块膘厚的蛇段,芦草穿成串拎回去。剩下的残尸混着狼皮,一把火烧了。
加了盐料的焖蛇肉,别有风味,王生又大醉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