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尼契之念-46 (folio 39v)大根

f39v 这一页画的是根。整页最扎眼的是一根大根,扁的,顶面是平的,像一只脚踩在纸上。叶片一条条垂在两侧,细长细长,软软地搭着,像没梳拢的头发。顶上开着两朵复合花,并排立着,不是一朵。

沈墨翻到这一页时是凌晨四点半。拆迁办的人刚走,他们没敢多停,陈维叫来一辆商务车,从酒店直奔省立医院。妈还在睡着,可她体内的种子醒着。沈墨推开门,她已经睁了眼,正等着他。

"小墨。"

"妈,走。"

妈点头下床,脚步稳当,卡佳上前扶住。沈墨抱着原本,小柯殿后。陈维在楼下,车没熄火,发动机低低地响着,排气管的白气在路灯下一缕一缕地飘。

凌晨五点,车上了路。陈维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墨一眼:"回北京。今晚外交部有动作,上头的意思,把你、你妈,还有原本,一起送回北京。"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我顶了四十八个小时。今天,是最后一天。"声音是哑的,一夜没睡的嗓子。

"不行。"沈墨说,"原本不能去北京,得留在合肥。最后十页必须在合肥读,最后一页是回信,回信得用外婆的根。"

"什么根?"

沈墨翻开 f39v,指给他看:"大根。外婆把她的根留在了阁楼地板底下,我得回去取。根和最后十页一起读,才能写回信。"

"陈维,你知道回信拿什么写吗?"陈维摇头。"血。"沈墨说,"要用血写。血从外婆的根上来,她一九九四年把根留在了地板下,根还在,我去取。"

陈维把车停在路边,看他:"拆迁办五点就到。你去,撞上他们——"

"我去。"沈墨打断他,"你带我妈和原本去陈家祠堂,你来安排。祠堂是陈家的,他们不敢动。"

"你一个人去?"

"小柯跟我一起。我两个意识连着,好配合。"

"多久?"

"半小时。"

"半小时。你回来。"

"一定。"

车掉头,在街角停住。沈墨和小柯下车,站在省立医院对面的路边。凌晨五点十分,合肥还黑着,路灯一盏盏亮得发黄。沈墨抱着原本,两人拐进小巷,朝老城区走。

同一时间,合肥南站。高铁 G7251 到站,上海虹桥开过来的。一个美国人走下车厢,旧双肩包,灰色帽衫,压着顶棒球帽。Michael Wittgenstein。他这一路绕得远,在北京没出首都机场,转机飞上海,再从上海坐高铁到合肥。凌晨的站台风凉,他紧了紧包带。广播里在报下一班车的车次,他没听,径直往出站口走。出站口站着两个人,黑色夹克,中年人。其中一个看了一眼他的护照:"Michael Wittgenstein。DARPA-COG。"

"你们是陈维的人?"

"不是。北京安全部。请您跟我们走。"

"去哪?"

"北京。"

"不去。"

那人往前逼了一步:"Michael 先生,您是美国人。在中国,我们有——"

Michael 从口袋里掏出辞职信的复印件,递过去:"读。"

那人接过去看,念出声:"'信不归国家。'"

"对。"Michael 说,"我不代表国家。我是收信人。"

"收信人?您也——"

"我女儿 Lena。她妈胰腺癌。"Michael 说,"她要读,替她妈读。我也是收信人。"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同伴,同伴点了头。他让开一步:"您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看一眼。"Michael 说。

五点三十分,老城区外婆家的巷口。巷子还黑着,一辆面包车亮着灯停在巷口,四个男人站在车旁抽烟,拆迁办的。他们看见沈墨,一个迎上来,随手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沈先生,您来了。来,签字。"

"等一下。"沈墨说,"我上去拿个东西。"

"上去?里头——"

"我妈留下的。"

那人顿了一下,说:"沈先生,您外婆一九九四年登记的房本,这房子的产权,早就转移了。"

沈墨没答话,看了小柯一眼。小柯会意,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喊了一声"啊"。拆迁办的人全愣了:"小姑娘,你怎么了——"

沈墨没回头,步子迈得急,后颈起了一层薄汗。趁那几个人围着小柯,他闪身进了巷子,穿过堂屋,冲上阁楼。他在那块地板上跪下,掀开板子,舅舅当年撬过的那一块。底下是空的,只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纸面上落的灰不厚。他抖着手展开,外婆的字:

"小墨,根在你妈身上。你妈是根。你爸是枝。你是花。"

沈墨没时间多想,把纸揣进口袋,转身下楼。

小柯还蹲在门口,脸色煞白,拆迁办的围了一圈。沈墨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把她抱起来,往外走。拆迁办的人没拦,只当是这家姑娘犯了急病。

走出巷子,天亮了。巷尾停着一辆出租车,后门开着。Michael 坐在后座,看着他:"上车。"

沈墨上车,把怀里的小柯放稳,让她靠着车窗坐好。车开,小柯半睁着眼,嘴唇没什么血色。Michael 先开口:"我辞职了。"

"九月一号,我烧了那页不该存在的纸。三万七千人醒,三个死。"他停了一下,"我女儿 Lena,她妈胰腺癌。"

沈墨看他:"你,也想读?"

"我想看一眼。"Michael 说,"看一眼真本。"

沈墨没说话。五分钟后,车在陈家祠堂门口停住。沈墨抱小柯进去,Michael 跟在后面。

陈维在门口,看见 Michael,愣了:"你——"

"让他看一眼。"沈墨说。

陈维沉默了三秒:"进。"

祠堂里间,妈坐在椅子上。清晨的光从头顶的天井漏下来,照在长案上,也照在羊皮封面上。妈半靠着椅背,眼皮抬了抬,人缓缓坐直了。沈墨把原本放到案上,翻开 f39v。

Michael 走过去,在原本前跪下来。他跪下的动作放得很轻,膝头挨着祠堂的青砖地面,停了两秒,才伸手翻页。大根,两朵复合花。他看了五秒,指尖碰上纸面。纸面渗出血来,顺着他的指肚慢慢洇开。那不是 Michael 的血,是纸自己在出血。六百年前作者的皮,底下还压着没干透的血。

Michael 呆住了。四十四年,他研究的都是复印件,此刻真本就在指尖下,渗着血,带着温度。他的手指变蓝,眼睛变蓝,眼泪淌下来。他抬起头看沈墨,声音发哑:"真本。真的。六百年了,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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