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也有乏力时》第68章·沈执事的试探(长篇小说连载)

  二月廿四。登位第廿四天。上午。

  沈执事来的时候,阿七正补一卷虫蛀的旧册。竹签挑开纸缝,浆糊按上去,指腹压平。门被推开,她没抬头。脚步声走进来,不快不慢,鞋底蹭着青砖面,停在东墙柜前头。然后她听见他开口。

  “《前朝兵械考》,在不?”

  阿七撂下竹签,站起来,走到东墙柜前头。第三格,靠左边,插着一本灰扑扑的旧册。她抽出来,递给他。册面磨得起毛,边角卷了,装订线松了一半。沈执事接过去,翻了两页。纸页哗啦哗啦响。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指腹压着纸页边,推了一寸。又推了一寸。他瞅着纸面上的字。瞅了几息。然后开口。

  “你这双手,比白翁年轻时还稳。”

  阿七站他旁边,手垂身侧。没接话。沈执事翻了一页。又翻一页。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指腹压纸页边角上,推了一寸。然后开口。

  “白翁年轻时,也在这案子前头补过龙袍。补了三年。后来不补了。”

  阿七把书递过去的手没收。她瞅着他。他侧脸很温和。眉眼间那点笑意还在。可他翻册子的手指头,压着纸页边角,一页一页慢慢推。跟白翁一模一样。推一页。停一息。推一页。停一息。像在摸啥容易碎的东西。她开口。

  “为啥?”

  沈执事翻了一页。又翻一页。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把册子合上。抱胳膊弯里。转过身来,瞅着她。他比白翁高半个头。站她面前,把窗格里漏进来的光挡了一半。

  “不知道。他自个儿不补了。换别人补。换了好几个人,都没补完。直到你来了。”

  他抱着书,从她旁边侧过去。走两步,停一步。没回头。声儿从背后传过来。隔着一层光,有些淡。

  “白翁补了三年。三年里他换了封口。换完之后,他等了十七年。等你来。”

  他走了。脚步声沿廊道远去,不快不慢,鞋底蹭青砖面,没多余的声儿。

  阿七站东墙柜前头,手指头搭书架上。指腹压着架板的边沿。她在想。白翁补过龙袍。补了三年。换过封口。换完之后,他等了十七年。等到她来。她来的头一天,白翁就让她补龙袍。那时候她以为是因为她手稳。因为她修纸修得匀。因为她比之前那些人更仔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因为她手稳。是因为她在等那件龙袍。她妈在右耳房的时候,白翁就在补那件龙袍。她妈死了之后,白翁换了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了。然后他等了十七年。等到她入阁。等到她坐这案子前头。等到她拿起竹签。等到她拆开龙袍的夹层。等到她摸到那半块玉。

  她转身走回自己案前坐下。拉开私屉。私屉最底层,她妈的底册还在。那页“于承”的纸还在。拼好的“沈”字旧钱还在。她把旧钱取出来,搁掌心里。铜面凉。边缘磨圆。拼合的断口严丝合缝。她攥着它。攥了一会儿。

  白翁补了三年。龙袍里的东西。他取出来了。取出来之后,他把它搁哪儿了?她手里这半块玉,是从龙袍夹层里找到的。可白翁说“封口已换,内衬无异”。他换过封口,里面没东西。那她找到的这半块玉,是谁放进去的?是她找到的?还是有人让她找到的?她想起她头一天进典籍房。白翁让她补龙袍。她拆开夹层。摸到那半块玉。她藏起来了。谁都没说。现在她知道了。那半块玉,是白翁留给她的。白翁换了封口,把东西取出来。然后他重新缝好。然后把龙袍搁回东墙柜。然后等着她来。她知道他会把东西放回去。放在她能找到的地方。他在等。等一个人来找到它。等一个手上有浆糊痕的人来找到它。等一个右手有旧痕的人来找到它。等一个跟她妈一样的人来找到它。

  她攥着旧钱。指腹压着“沈”字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撇。她把旧钱收进私屉。合上。上锁。研墨,铺纸。接着抄残页。墨线走得匀。手稳。可她在想沈执事那句话。“白翁补了三年。三年里他换了封口。换完之后,他等了十七年。等你来。”白翁等的不是她。白翁等的是沈晚的闺女。等的是那个右手有浆糊旧痕的人。等的是一个能补完龙袍的人。等的是一个能摸到那半块玉的人。等的是一个会把它藏起来的人。等的是一个不会说出去的人。她做到了。她把玉藏起来了。藏在了西墙柜后面的暗格里。白翁知道。他说“那地方我用了二十年。没人碰过。你母亲的东西放进去,合适”。他让她放。他知道她会放。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撂下笔。把手伸进暗袋。摸到那半块玉。玉面上刻着“传位”俩字。刻痕底端磨圆了。被人摸过很多遍。她摸了一会儿。然后把玉收回去。手搁膝上。指腹压着粗麻裤子的布纹。

  傍晚。白翁从里间出来收工。经过她案子前头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他低头瞅了一眼她案面上摊着的残页。又瞅了一眼她的手。没吭声。接着走。走到门口,披上外衫。

  “沈执事今天来借书。他说你补过龙袍。补了三年。换了封口。等了十七年。”

  白翁系外衫带子的手停了一息。很短。然后接着系。系好之后他转过身来。瞅着她。暮色从窗格里灌进来,落他半边脸上。他瞅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声儿比平时低了些。

  “他说的没错。”

  “你等的是我。”

  “是你妈。”白翁站门框里,手搭门框上。指腹压着旧漆剥落的地方。压出一小块暗色的印子。“你妈走之前,把东西搁龙袍里。让我替她收着。收着,但不看。等有一天,一个右手有浆糊旧痕的人来找我。再还给她。”

  “你等了十七年。”

  “你妈死了二十年。你入阁七年。你头一回走进典籍房的那天,我瞅见你的手。我就知道,等到了。”

  他走了。脚步声沿廊道往西。不快。很稳。

  阿七坐案前头。手搁纸面上。墨线走得匀。她抄了一页。又抄一页。抄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撂下笔。把手伸进暗袋。摸到那半块玉。凉的。她攥着它。攥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手搁膝上。指腹压着粗麻裤子的布纹。窗外起了风。从西边来。吹得南窗花格发出极细的哨音。她把残页翻到下一张。接着补。竹签挑开纸缝。浆糊按上去。手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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