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虎: 取崖(nai)

      1980年左右,我们东孝原村党支部村委会(当时叫大队)在规划村民宅基时,为了打通错综复杂的死胡同和小巷道,全面整顿了不规则的大小房屋建筑,率先在全县实行了村级街巷统一规范化。这次行动在我们村的发展历史上是一座里程碑,有着划时代的意义。不仅使村里的巷道规范整齐划一,给村民的生活交通带来了方便,而且给以后的经济发展和新农村建设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然而,那时候的巷道整顿、盖房迁居远非现代人的想象,推土机、铲车、挖掘机、吊车等机械化设备见都没见过。全村才有一辆50拖拉机,村办企业“造纸厂”才有一辆老式卡车,社员们大部分只有人力平板车或牛力车,在这样落后的条件下全村盖房迁居要费多大的工程可想而知。况且村里面的居住面积很有限,有相当一部分人要往村边缘扩建,院基不是填土方就是取高崖。有的崖高两三丈,靠人力取土需要一两年。有的先把房基取出来,房子盖好后,院里的土还堆积如山,好几年才能慢慢取完,我家院基的土就是这样取走的。父亲、大哥、二哥所付出的血汗让我至今历历在目……

    因为当时的宅基规划方案比较传统,是村民们用纸疙瘩抓阄,全凭运气。抓完后父母亲欣喜无比,可到宅基上一看,哇!整个院基是一座近两丈高的崖,最高处达三丈。我们当地人叫nai(崖),是周围几家土方量最多的,这何年何月才能取完?母亲发愁了,父亲犹豫了两天想不出好办法,最终痛下决心: 倾其所有,全家愚公移山 !

      话说起来简单,但那时的实际情况远远超出现在人的想象。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土没地方倒,因为全村都在取土,都在寻找倒土的地方。虽然填院基、柱院墙、打胡墍(土话叫胡震,用模具把土捣成的长方体方块)的用户能用一部分土,但那也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大问题。没办法,父亲让二哥每天拿三齿鐝刨一大堆土,等盖房需要土的乡亲们来拉,还有喂猪喂羊的拉土填圈用。我星期天也去帮忙,这样坚持了一年左右,终于降低了崖(nai)的高度、还取出了一块可以盖厢房的地方。父亲又叫了几个好友打了许多土胡墍,把北房地基啃下了一块。父亲说:“先盖两间厢房住下,把老房拆掉,不然大队不让盖北房”。原来大队怕有的人盖了新房不拆老房占着宅基,影响别人盖房,所以作了个规定:不拆老房不让盖新房。

      厢房终于盖起来了,基本上是父亲和大哥二哥盖的。半年后,北房地基才差不多取了出来,能倒土的地方都倒遍了。父亲和两个哥哥拆了旧房,把家搬到厢房里,准备下一步的盖北房。

    当时村里的瓦工和木工稀少,大哥在运城打工期间学会了瓦匠木工,第一次给家里盖房发挥了大作用,从奠基到封顶,砌墙、门窗、做人字架和大梁,都是大哥和父亲、二哥一手做成。一直到房里的分间,盘灶锅、盘坑、铺地砖、垒阁台等,都是他们父子三人没日没夜的辛勤劳作。

    全家人用了三年左右的时间终于取掉了半座土山,盖起了厢房和北房,我和兄弟念初中,也只能星期天帮些小忙。母亲常年做饭累得身心疲惫,病了好几次。可我们全家还是半喜半忧,因为院子里的土还象一座小山一样挺立着。

    又过了两三年,大哥承包了村里修建纸箱厂的车间房,填底用土时才用四轮车一车一车地把院中央的土山搬走。但我们宅院西边还是齐齐的一座高崖。直到2006年,才被规划为人家,用铲车把土挪走。

    这座院基的取土,不仅是我们家历史上一次浩大的工程,也给了我们全家一次最彻底的、最坚强的磨练,全家人空前团结,齐心协力,终于用血汗开启了我们家艰难的历史。父亲用他那持久的毅力给我们树立了一个坚强的射影,这种不怕吃苦的顽强精神,成为了我们家的优良传统,也贯穿了我的一生……

      我们的人生路上有无数座崖(nai)挡在我们面前,小崖(nai)我们或许能绕过去,但遇到大崖(nai),退是没有出路的,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象父亲那样、也只有那样:  倾其所有,愚公移山!

2017年11月2日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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