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星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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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时钟准时响了起来,八点了。天已经完全黑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阳光的炙热。照理说这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人们会走出房屋,享受凉爽的夜风。但“蒲公英”把一切都毁掉了,这个仅用了半天时间就形成的强台风如同一头吞噬万物的巨兽,裹挟着风雨雷电,一路摧枯拉朽地朝着东亚大陆奔来。山门市,便是“蒲公英”登陆的第一站。

岩惜文紧缩眉头,盯着窗户上密密麻麻的雨丝思索着。他的左手食指敲击着桌面,右手夹着一支香烟,烟头一直含在嘴里,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巴里冒出来,往上飘散,汇聚到会议室顶端一层厚厚的淡蓝色烟海中。

距离最后的收网行动已经不足四个小时。专案组的会议室里,组员们依旧搔首踟蹰,交头接耳讨论着。几乎所有的情报都显示二黑会在今晚出现在东港码头,几乎所有人都同意前往码头抓捕二黑,除了岩惜文。他坚持认为二黑会藏在市区的一个搬家公司,那是一个毒品交易中转站。可搬家公司早在之前的清剿行动中被端了,直到目前还有警方人员在那里布控,二黑怎么可能藏到那里?

负责布控的二组组长靳磊和他的组员急得面红耳赤,个个拍着胸脯担保搬家公司绝对不会出问题,可身为专案组组长的岩惜文依旧固执己见。这位年仅27岁的专案组组长,已经在市局当了两年的刑警队队长了。他从上警校开始,就屡次协助各公安局派出所破案,一毕业便被山门市市局局长拉进了刑警队,从此他的刑警生涯大放异彩,经他手的案子,几乎不出半个月便可破案。后来老队长伤退,一众老资格前辈纷纷推举他当队长。这事在警队历史上,不敢说后无来者,也确实前无古人了。他也不负众望,刚当上队长就雷厉风行地开展起了扫毒禁毒行动。

山门市为海滨城市,自古以来都是重要的交通要道。21世纪东港深海码头建好之后,这里更是成了远洋货轮的一个重要中转站,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员和货物源源不断来到山门,带来了繁华,也带来了黑暗,各种犯罪活动日渐猖獗,尤其是毒品。大约从十年前开始,山门市逐渐成了东南沿海最大的毒品交易中心,庞大的交易网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山门市盘根错节的地下世界连在一起。警方无数次的打击行动如同拳打棉花一样无力,只是斩断几根蛛丝,根本无法破坏整张网络。

岩惜文当上队长后,下定决心根除毒品。他亲自走动协调,让刑警大队跟缉毒大队、交警大队、海关等部门开展联合执法。从吸毒者,吸毒场所查起,采取合围的办法,一点点破坏毒品网络的外围薄弱势力,向核心靠拢。经过两年的不懈努力,最终摸清了山门市的毒品交易网,并锁定了幕后操纵者二黑。

一个月前,刑警队和禁毒队在其他部门的配合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展毒品清剿行动。短短二十多天,山门市的毒品网络就被基本破坏,所有毒品仓库、中转站、交易路线、相关人员被一并清剿,只留下了二黑一个光杆司令。如今,这位曾经的毒品大王变成了躲猫猫大王,面对警方布下的天罗地网,除非他能飞天遁地,不然就只有乖乖等着被抓了。

讨论声逐渐平息了,组员们纷纷安静下来,或看着窗外的雨滴,或看着投影上的资料发呆。岩惜文知道,大家都在等他最后做决定。他看着一张张憔悴的面孔,突然间也犹豫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中。

(二)

“星痕”第一次飞向太阳系的时候,王新月的母亲永远离开了家。父亲对她说,妈妈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等再次看到“星痕”时,妈妈就回来了。

10岁的王新月已经过了幼稚的年纪,她早已从母亲无数次默默落泪和时常挂在脸上的失落神情中猜到了她离开家的原因。母亲是因为她和父亲离开的,她生下来心脏就出了毛病,父亲又长年累月扑在工作上,根本无心照顾家庭。

母亲走后,父亲工作再次调动,王新月也跟着父亲,来到了山门天文观测站。观测站离山门市很远,更加靠近海边,建在一座小小的山峰上,旁边山坳里是个叫岩家坡的小村子。

父亲告诉她,这里是“星痕”飞临太阳系时,地球上距离它最近的地方之一,肉眼就能清楚地看到“星痕”的尾巴,之后的很多年,他们都将生活在这里。父亲还说,这是一个好地方,走二十分钟就能到海边,等夏天到来,就带着她去海边玩水,钓鱼,捡贝壳。她对父亲此类的承诺向来不抱希望,但她还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了父亲。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父亲失去了老婆好像比她失去了母亲更加可怜。

一个星期后,“星痕”飞向近地点,观测站旁边的小村子也跟着热闹起来。老人们说这是扫把星,看见了晦气,闭门不出,年轻人们则个个跑到山顶,天还没黑就盯着天上瞧,着急忙慌地许愿。电视上几乎所有的频道都在报道此事,地球上90%的摄像设备都对准了天空,剩下的10%又对准了这些设备以及盯着天空看的人。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父亲便忙起来了。他在观测站里跑上跑下,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工作人员工作。王新月看着父亲,就想起动物世界里昼伏夜出的猛兽,此刻“星痕”就是父亲的猎物,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同时也忘记了他还有个女儿。

不一会儿,王新月打起了哈欠,于是她决定也去看看“星痕”。她百无聊赖地走出了观测站,来到一片空地上,抬着头,仔细从漫天的繁星中寻找“星痕”。从小父亲给她灌输的天文知识终于有了除催眠之外的另一个作用,她很快便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光点——“星痕”发着淡紫色的光,轻微地闪烁着,拖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尾巴,就像遨游在星空中的一只小蝌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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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月只盯着“蝌蚪”看了不足一分钟,便觉意味阑珊了。她左右摇晃着酸胀的脖子,看到了远方一片亮闪闪的光,那是大海反射的月光。真美,她想,一定要去那里看看。

“星痕”飞离近地点的那天,父亲依旧痴迷工作,王新月偷偷溜了出来去看海。她不认识路,只知道沿着大海的方向走,沿途不知路断了几次,又过了几个岔路口,最后她钻进了一片草丛,又钻了出来,终于来到了海边。

她看到面前是一个小海湾,海水已经退潮了,金黄细腻的沙子把剩下的水包裹起来,形成一个镰刀形的小湖泊,远远看去,就像一轮湛蓝的弯月挂在金黄的天空中。

王新月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海,她激动地脱下鞋子,卷起裤管,大叫着冲向沙滩。没跑出几步,她的大叫突然变为尖叫,人也飞了出去,然后四仰八叉摔在了沙滩上。好在沙滩柔软,她并不觉得疼,只是脚趾头仿佛踢到了什么东西。她起身往回走,看到了一个瓶子,瓶子上没有任何标签,里面有一张纸条。她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把瓶子捡起来,一眼认出这是一个可口可乐瓶子,她拧开瓶盖,掏出里面的纸条,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一句话:把悲伤留在过去,让阳光充满生活。

(三)

岩惜文眯着眼睛,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看了眼时间,对组员们说道:“现在是八点半,大家辛苦了,先休息半个小时,九点再回来吧。”一个组员困惑地问道:“岩队,休息去干嘛?”“管你干嘛,别呆这就行。”岩惜文摆摆手。

组员们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不时有人朝他瞥一眼。他看着投影屏幕上的资料继续发呆,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双手摸索着寻找打火机。二小组组长靳磊走到他面前,给他点燃了烟。他抬头看了看靳磊,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收回视线,一言不发抽起烟。

靳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坐到岩惜文旁边,问道:“老岩,你倒是跟我说说,为什么你断定二黑会去搬家公司?”

岩惜文默默抽着烟。

靳磊叹了口气,说:“说实话我发自内心佩服你,在案子上面你的判断几乎不会出错,可是这所有证据都摆出来了,敌明我明,你好歹给大家一个合理的理由吧。”

靳磊侧过身子,指着窗外继续说:“如果你是担心台风,气象局也给了准确的数据,台风明天凌晨才会登陆,余下的时间足够我们行动,就算台风提前来了,我们的防爆车也都改装过,也实验过,不会出事的!”

“老靳,我有我的判断,你让我再想想。”岩惜文像吐烟一样从喉咙里飘出一句话,又自顾自抽起烟来。靳磊叹了口气,将抽了一半的香烟扔进了烟灰缸,独自出去了。

岩惜文思考了一遍又一遍,他不明白漂流瓶究竟为何让他去搬家公司,他清楚地知道,二黑很可能就在码头仓库。可是这么多年漂流瓶从来没错过。如果漂流瓶还是对的,那又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难道直接告诉大家,他堂堂专案组组长,山门市最年轻的刑警大队队长,是根据一个漂流瓶做出的决定?

漂流瓶,漂流瓶,关于漂流瓶的一切,此时已经填满了他的内心,那是岩惜文最隐蔽,最珍贵的秘密,这个秘密承载着他最美好的回忆和最纯洁的感情。烟雾缭绕中,岩惜文的思绪又回到了七年前。

2017年,岩惜文刚上大二,“星痕”第四次飞临太阳系,他第三次来到了惜月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来这里又要干嘛,但就像2010年“星痕”第三次飞临太阳系,他第二次来到这里的动机一样,他的身体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动力驱使他回到这里。他总觉得他能在这里找到他遥远的童年记忆,或是找到她。虽然上次他什么也没找到,只看到了可能是由于“星痕”的某些作用,惜月湾的水变成了一个漏斗一样的巨大漩涡,他甚至不敢靠近。

他背着背包,拿着一把开山刀,左劈右砍才勉强开出一条道路。新闻上说,“星痕”的最佳观测时间有三天,上一次他是第一天来的,这一次他第二天早晨才到,他准备在这里露营两天,等“星痕”飞走,他再离开。岩惜文看到水中的漩涡比起上一次小了很多,并且还在持续减小。这让他胆子大了起来,将帐篷支在了更加靠近水湾的地方。

一天到晚,他忙着搭帐篷、钓鱼、捕捞海鲜、做吃的,已然忘了来时对这里的期待,直到晚上,他躺在沙滩上,盯着天空中那个小小的蝌蚪,才突然感到一丝怅然,看来这一次又要空手而归了,他失望地想。

第二天一早,岩惜文被巨大的水声吵醒了,仿佛他的帐篷旁边有一口装满水的大锅,正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着。

他走出帐篷,看到水湾中心突突往外冒水,他跑近去看,发现尽管一直冒水,可水线却丝毫没有变化。

水湾的异常一直持续到晚上,期间岩惜文已经习以为常,他又开始了无聊的露营生活。夜里,他依旧躺着看星星,那个小小的蝌蚪已经游到了天空的另一边,光线更加微弱了,几乎看不出来。

失落的情绪就像无边无际的夜空,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他几乎一夜没睡,第三天早早就起来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岩惜文便背上背包出发了。他面向东方,张开双臂,想象让阳光驱散他的阴霾。他注意到水湾终于恢复了平静,水中有一个东西反射着太阳光,红彤彤的闪着光。他瞬间呆住了,呼吸急促起来,心像一把小锤一样咚咚直敲他的胸口。他扔下背包,沿着水湾奔跑起来,在没有阳光的地方,他看清了那个闪光的东西——一个红色玻璃瓶。他身体触电般僵直在原地,然后高兴地欢呼起来,脱了衣服往玻璃瓶游去。

(四)

“今天是2005年x月x号,也是彗星‘星痕’第二次飞临太阳系的日子,根据天文学家的推算,‘星痕’共计会飞临太阳系五次,第一次是2002年,第二次是今年,第三次是2010年,第四次是2017年,第五次是2026年。之后随着‘星痕’轨道的变化,太阳的引力将不足以捕获它,‘星痕’将摆脱太阳系的束缚,朝着太空飞去,在这……”

收音机里一遍又一遍播报着彗星的新闻,好像彗星真能让愿望实现一样,听得王新月不厌其烦。她本来对彗星的到来并无什么特殊感情,只是觉得这颗如同蝌蚪一般的星星还有一丝可爱,但自从去年父亲积劳成疾,猝然离世之后,她便不再想听到关于“星痕”的消息了。“星痕”还会回来,可父亲和母亲,却都回不来了。

父亲走后,刚上初中的王新月并未离开山门天文观测站,她不想去福利院,观测站父亲的同事们也不忍她独自离开,一齐将她的扶养重担挑了起来。

她在镇上的中学里念书,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到观测站。此时“星痕”回归,正好碰上周末,她倒不想回去了,于是她拜托好友琴兰帮她扔一个漂流瓶。

她这个心血来潮的决定源于三年前她在海湾捡到的那个可乐瓶子,正是里面的话帮助她度过了父亲去世时最难熬的日子,那句话后来称成了她的座右铭,“把悲伤留在过去,让阳光充满生活。”她时常把它挂在嘴边。

琴兰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鬼画符一般的手绘地图,说:“不是吧,王大小姐,你想让我拿着这张地图找到一个海湾?我弟弟尿的床都比这好看!”王新月满脸羞涩,指着地图说:“哎呀,已经很清楚啦,你看,这是路,这是树,这是草丛,这里就是大海啦。”

“罢了罢了,也只有我会帮你做这种无聊的事情,扔个漂流瓶哪里不行,还非要跑到什么海湾去,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你当然不知道,这是我的秘密基地!”王新月一脸骄傲。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接下这个任务啦,说吧,你打算怎么谢我?”琴兰说。

“下个周的可乐,我包了!”王新月拍了拍胸脯。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王新月飞快地拿过一张纸,认真地写下“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然后将纸折起来,放进了玻璃瓶,封好口,递给了琴兰。这句话是她听自己的语文老师说的,她也很喜欢。她觉得如果有人捡到这个瓶子的话,这句话肯定会帮助到他的!

一天后,王新月迫不及待来到门口小卖部给琴兰打了电话,问她漂流瓶有没有扔出去。电话一接通,不等王新月开口,琴兰便吐苦水一般滔滔不绝讲了起来:“我的王大小姐,你还能和我打电话算我命好,我跟你说我差点就回不来了,你那个什么破地方,吓死个人了,水里一大个漩涡,能把我家的牛卷进去。瓶子我倒是扔了,但不是你的,谁让你画的地图这么丑,害得我摔了一跤,你的瓶子碎了,又下过雨,纸也湿了,我看不出来你写的是什么,就重新写了一张放在我喝完的可乐瓶子里扔了,我还把标签撕了,我聪明吧,这样就能看到里面的纸条,不会被当成垃圾了。那个漩涡真厉害,一下子就把瓶子吃进去了。你可不能怪我啊,我的王大小姐,我差点就回不来了你懂吗,我要你请我两周的可乐!两周的!”

“啊?那你写了什么?”王新月着急地问。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三年前捡到的瓶子,也是一个没有标签的可乐瓶。

“我的王大小姐,你竟然不问我有没有摔死,唉,看来我还没有一个瓶子重要。”琴兰故作悲伤地说。

“我的好兰兰,你能说这么多话那肯定是没事啦,我请你三周的可乐好不好?你倒是告诉我你写了什么呀?”王新月撒娇道。

“呸!你真恶心。三周就三周,不许耍赖!嗯……就是写了你的口头禅嘛,‘把悲伤留在过去,让阳光充满生活’,难道你写的不是这个吗?那就更不怪我啦,谁叫你不提前跟我呀!”琴兰说道。

“啊?!”王新月突然如遭雷劈一般怔住了,又是可乐瓶,又是那句话,难道是巧合?她赶紧挂了电话,跑回宿舍,从笔记本里拿出她三年前从漂流瓶中拿到的纸条,然后她翻出琴兰的笔记本,将纸条上的字迹对比笔记本的字迹,发现根本就是琴兰写的。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五)

岩惜文顾不上清晨冰冷的海水,甚至激动得忘了游泳的基本动作,他手脚并用划着水,狗刨似的游到漂流瓶旁边,拿起瓶子又狗刨似的游向岸边。等不及穿衣服,一到沙滩上他便拿着漂流瓶观察起来,这是一个红色玻璃瓶。他记得自己曾经说过,如果扔漂流瓶的话,肯定扔一个红色的,这样在蓝色的大海里就会特别显眼,他隐隐觉得这不是巧合。他打开了瓶子,里面装满了纸卷,大概有二三十根,每一个纸卷只有铅笔粗细,被细心地用绳子捆扎起来,纸卷上面还写有日期。日期是人手写的,字迹清秀,让人看了很舒服。

岩惜文把纸卷倒出,按照日期的时间顺序把它们排列整齐。他发现,只有两个日期是过去,其他的日期都是未来。他决定先打开过去日期的纸卷,看看到底是什么。他首先打开日期为上个月的纸卷,看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看清内容后,他呆住了。纸卷上准确的写出了上个月他协助市局破获的盗窃案内容,包括破获的日期,哪里抓获的嫌疑人,嫌疑人的名字等。紧接着他又打开了另一个,是半年前的日期,那是他参与的第一个案子,一个谋杀案,纸卷上依旧清楚地记录了案子的时间和情况。

看着剩下几十个写满了未来日期的纸卷,他激动地浑身颤抖起来,难道这些都是案件?强烈地好奇心驱使他打开了一个显示两周以后日期的纸卷,上面记录着一桩抢劫案,他仔细看了案件资料,上面说他协助城南派出所布控,撞见嫌疑人后将其制服,又立了一大功。

一周后,城南派出所果然来警校拉人手,他作为参与过好几桩案子的优秀学员,自然被挑走。后面的发生事情果然和纸卷上一一对应,但这种上帝视角并没有让岩惜文感到一丝轻松。就事情本来说,他时时刻刻都在担心,担心事情发展和纸卷一样,又担心不一样;而且身为一个警察,职业的神圣和道德就像聚光灯一样时刻照亮他的内心,他没办法在预知未来后又堂而皇之的面对喝彩和赞誉,这些思绪都让他无比焦虑。直到嫌疑人按照纸卷上的记录,一字不差的被他抓到时,他才像撒谎的小孩成功蒙混过关一样,松了一口气。自那之后,他暗暗下定决心,剩下来的纸卷绝对不能提前打开了。

七年来,岩惜文都等到日期过了才去打开纸卷。他发现,每一个纸卷都对应着他破获的一个案子,但纸卷也没有将所有的案子记录下来,他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他知道这个漂流瓶就是给他的,但他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他的。记忆中关于漂流瓶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人,但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事实上他只见过她一次,在那个海湾,那个下午,他们短暂的相遇成了他永恒的回忆。

有时候岩惜文也会想,她肯定还在某个地方默默看着他,不过他总对这个想法自嘲一笑。他了解她的身体,最大的可能就是她已经离开人世了。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要消失?如果她还活着,该如何找到她呢?关于这些问题,岩惜文每每想起就会陷入回忆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后来瓶子里只剩一个未打开的纸卷,上面的日期正好是抓捕二黑的日子。这个案子实在是太大太重要了,不仅承载着市局、分局和派出所无数同志几年的辛劳,也寄托着整个山门市百姓的期待。岩惜文本来烟酒不沾,自从接手了这个案子,当上了专案组组长,他便时常感觉胸口被压着,仿佛置身海底,喘不过气,只有香烟才能让他缓解。

随着案子的侦破越来越接近真相,岩惜文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仿佛脑子里有一根紧绷的弦,左右各有一人拉扯着,稍微一点风吹草动,便引得弦振动起来,让他的脑袋裂开一般的痛。最后的收网行动开始时,他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心,提前打开了纸卷,他本想求个安慰,可没想到纸卷上记录的东西和现实大相径庭,让他更加痛苦。

他将案子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仔细筛选着其中的细节,又将搬家公司和东港码头两个地方的资料拿过来反复翻看,在关于东港码头历史的叙述中,他终于注意到一个被忽视的细节。接着,他在厚厚的一本笔录材料里翻找起来,几段文字记录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沉思着,心中逐渐有了定数。

墙上的钟准时开始播报,九点了。组员们陆陆续续进入会议室,等待着他做最后决定。岩惜文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心里的答案也渐渐清晰。他扫视全场,说道:“台风马上就要来了,码头并不安全,二黑不会冒险躲在那里,他肯定会回到搬家公司。”

二组一个年轻警员插嘴道:“搬家公司附近还在我们的监控下,二黑怎么可能…”

没等他说完,靳磊一拍桌子,年轻警员不情愿闭上了嘴。

岩惜文接着说:“我们的清剿行动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虽然二黑的毒品网络已经被破坏的七七八八,但有一个地方,我们都漏了。民国时期,搬家公司那里是一家银行,修有地库,地库通过地道连接至码头,当时银行的老板,用这条地道走私鸦片和军火。”

一个组员说:“这些资料我们也看到过,但90年代老城区改造,地库就被填了,后来东港码头扩建,地道口也被水淹了。”

“要是潜入海中,从被淹没的地道口进入民国地道,是否有可能逃脱呢?”靳磊一针见血,问道。

组员继续说:“基本不可能,这段隧道无其他出入口,就算进入了地道,也没有出口。清剿行动时,派出所的同志曾提过这个假设,我们将搬家公司和周围彻底搜查了,除下水道外,并没找到其他地道口。”

“我们都漏了一个细节。”岩惜文说,“几年前市区改造下水管道,不小心挖通了这条地道,当时为赶工期,施工队私自用水泥把漏洞封了起来,没有上报。清剿行动中,城南派出所抓到两个吸毒的人,他们之前都是施工队的工人,录口供的时候都提到了这件事。”

靳磊若有所思说:“你的意思是说,二黑很可能已经知道施工队的事,并且已经打通了地道和下水道,那这样的话,只要进入下水道,他想跑到哪里去都可以啊!”

组员们面面相觑,如果真是如此,想抓到二黑就没那么容易了。

岩惜文接着说:“不会的,只要我们今晚行动,他肯定会回到搬家公司。一来天气恶劣,他没办法走海路逃跑;二来其他地方地势低,台风带来的海浪会把下水道都淹没的,而且其他地方均有分局和派出所的同志布控,不参与收网行动。码头仓库面积很大,我们一行动,必然抽调二组布控的人员,到时候风雨交加,很可能就让二黑钻了空子。所以我断定,只要我们做出抓捕的动作,二黑就一定会回来搬家公司。”

岩惜文的一番推断,虽然大多都是猜想,但逻辑缜密,思路清晰,在场的人均找不到漏洞,大家对他的质疑开始消散,看着他的眼神也再次坚定起来。岩惜文在很多次会议上见过如此的眼神,他很享受来自同事的肯定,但他很清楚这一次所做的推断完全是拿着答案找问题,这让他感到羞耻,他目光躲闪着,连忙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基于上面的推断,今晚的行动越早越好。不过鉴于二黑的体型,爬隧道的时间得给他留出来,不然就得下去下水道抓他了,所以,我建议收网行动两小时后开始。”众人哈哈大笑,均表示同意。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六)

王新月拿着那张漂流瓶里的纸条,呆呆地望了好久。她怎么也没想到穿越时空这样新奇又俗套的事情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想起父亲曾经跟她说过,时间并不是像河流一样只朝一个方向永无止境的流动。过去、现在和未来是同时存在的。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就像一部电影,看过的,没看的和正在看的都在那里,都已注定……当时她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是现在,她好像懂了一些,她感觉“星痕”更像一把钥匙,帮她打开了时空之门,她简直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孩!

随即她想到,如果现在的她已经知道了时空穿梭的秘密,那么未来的她会不会给现在的她寄漂流瓶呢?肯定会的!因为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给过去的自己寄好多好多漂流瓶。

她想起第一次去海湾的情景,那时是“星痕”最佳观测时间的最后一天,海湾里的水并没有像琴兰说的那样有巨大的漩涡。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星痕”飞临地球的三天时间里,海湾首先会形成漩涡,如果这时有东西掉了进去,就会被送到过去,等“星痕”飞离地球,海湾又会把未来的东西带到现在。那这样的话,如果未来的她会给她寄漂流瓶,她就会在明天收到!

王新月开心地唱着歌,她笃定未来的她肯定会给她寄来漂流瓶,说不定里面还有她长大后的照片和好吃的!

由于明天是周一,她撒了个谎跟老师请了假,就屁颠屁颠回观测站了。晚上,她独自一人来到住宿楼顶,抬着头找寻着“星痕”,这是她第二次看到它,它正朝远离地球的方向飞着,尾巴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亮。她双手握拳放在胸前,面对着着“星痕”许了很多的愿望。

第二天一早,王新月特地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来到海湾,一路上为了裙子不被刮坏,她将裙摆扎了起来。等海湾进入她的视野时,她看到海湾里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往外冒,她随即联想到了自己的猜想,如果漩涡是把漂流瓶送至过去的通道,那么这些冒出来的水肯定就是来自未来的了。她蹦蹦跳跳跑下了山,等她来到水边时,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看到一个漂流瓶静静漂在水面上。她记得医生跟她说过,她的身体不能受刺激,所以她是不能下水的。于是她找来几根木棍,用藤条把它们绑在一起,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漂流瓶捞了过来。漂流瓶是一个红色玻璃瓶,她看到瓶身上写着几个清秀的小字:新月亲启,她认出了这是自己的笔迹,兴奋之余,她又纳闷起来,难道自己未来喜欢红色了吗?这个瓶子好丑呀!

她抱着瓶子找到一片树荫,细心地擦干了水分,拿出里面的纸卷。这是一张黄色的信纸,写得满满当当,王新月迫不及待读了起来。

许久,她将早已被眼泪浸湿的信纸撕得粉碎,抱着头痛苦地哭了起来。她后悔极了,她宁愿从没来过这里,宁愿从没发现漂流瓶。

她恨抛弃自己的母亲,恨她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她恨他的父亲,她很想质问他家庭重要还是工作重要;她恨五年后的自己,为什么要把以后的遭遇告诉她,还劝她去死;她恨这个世界。难道一切真如父亲所说,都是注定的?可上天为啥要如此对她?要她一次又一次被生离死别和病痛折磨。

王新月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她觉得自己就跟“星痕”一样,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是一次又一次被其他星球的引力捕获,又一次又一次飞离,最后飞向深空,消失在宇宙中,没有人会记得,也没有人会怀念。

再次站起来时,她感觉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如果未来真如漂流瓶里所说,她确实没必要再活下去,还不如趁现在,体体面面,完完整整的离开。她抽泣着,将连衣裙展开,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一步一步艰难地朝水中走去。害怕和惶恐一阵阵袭来,同时还有来自未来的绝望和失落,复杂的情绪把她的眼泪又逼了出来,她泪流满面,双手瑟缩着抱在胸前,却仍然步伐坚定地走向死亡。

(七)

十点。岩惜文整理了一下警服,站定,开始下达最后的命令:

一、监视搬家公司的人员撤出一半,在预订位置等待防爆车;

二、其余人员趁夜色潜伏至搬家公司附近,按照各自预订位置布控;

三、所有防爆车辆全部出动,只留一人开车,接上搬家公司撤出人员,拉响警笛,大摇大摆前往东港码头,到达码头后,立即封锁各个出入口;

……

说罢,岩惜文立正,喊道:“全体起立!”警员们立刻站了起来,看向岩惜文,他扫视全场,看到了一双双如火如炬的眼睛,他铿锵有力地说道:“收网行动,现在开始!”

“是!”伴随着齐刷刷的回答,警员们个个站定,朝他敬礼,随即冲出了会议室。岩惜文看着这些熟悉的背影,心头一热。

夜已经深了,雨也更加的大,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电闪雷鸣。十几辆防爆车排成一字型,警笛齐鸣,在密不透风的雨幕里划开了一道口子,朝着东港码头飞驰而去。搬家公司外,所有人员均已潜伏到位,静静等待着猎物上钩。

二黑怎么也想不到,他刚逃到码头,屁股还没捂热,警察就来了。本来只要等台风一走,他就能通过四通八达的下水道逃之夭夭,或者直接走水路到公海。可天不遂人愿,只能提前使用下水道这条最后的保命路线了。

可是台风天海浪大,海水倒灌让派出去探下水道的小弟淹死了三个,最后只有搬家公司这条路的小弟活着回来了。就这最后一条活路,也需要通过被水淹没的地道口,在年龄比他爷爷还大的民国地道里潜水半个多小时才可以上岸,可谓九死一生。二黑无可奈何,也只好在手下的帮助下,将肥大的身体塞进潜水服,跟着探路的小弟,带着几个亲信和几个钱袋子上路了。

正当二黑游过淹水的地道,挣扎着脱掉背上的氧气瓶,扯下呼吸面罩,趴在干燥的地上躺着呼呼喘气时,防爆车队也来到了码头。十几辆车分成几队,将码头团团围住,车上的信号屏蔽器也随即打开,就算是码头有留守的犯罪分子发现异常,也别想通知二黑了。

暴雨还在哗哗地下着,天空中的闪电雷鸣愈加的频繁了,风也越来越大,吹得雨滴胡乱飞舞。落到地上的雨滴纷纷朝着低矮的方向流去,瞬间汇聚成湍急的水流,下水道张着血盆大口,将一股股水流吞入腹中。

二黑一行人在小弟的带领下,弓着腰撅着屁股,像一群鼹鼠,后面的头咬着前面的尾巴,摸索着在地道里前进。到达下水道连接处时,由于凿的洞小了,二黑直接卡在了上面,小弟和亲信们前面拽后面推,把二黑折磨得哇哇乱叫,在肚子和后背被划出了十几道血痕后,才终于钻过洞口,来到下水道。

此时下水道里的雨水已经齐腰深了,各种各样的杂质和垃圾混在水里,总是碰到二黑的伤口,他让两个亲信挡他前面也无济于事,疼得他一路怪叫。

凌晨十一点半。潜伏在搬家公司附近的警员突然看到一处井盖正在一点点被拱起来,一个脑袋从下水道口探了出来,东张西望一阵后,双手撑着井口跳了出来。他把井盖挪到旁边,伸手往井里拽出两只肥大的胳膊,伴随着叽里呱啦的怪叫,一个年猪一般庞大的身影出现在井口。

警员小心地朝着耳麦说道:“三号井,老鼠出洞,已确认……”

岩惜文听到汇报,确认无误后,闪身跳出隐藏的绿化带,一边赶往三号井,一边对防爆车队命令道:“老鼠已出洞,鸟群回巢,重复,老鼠已出洞,台风危险,速速回巢。”

二黑被连拖带拽抬上地面后,瞬间喜笑颜开,完全顾不上伤口的疼痛了。他坐在井口,指挥着亲信把钱袋子提上来。等一群人都上来后,小弟和亲信架起二黑,准备再次开溜。

“不讲文明啊!井盖也不盖上?”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质问,紧接着一道道手电筒的光束像绳索一样把二黑一行人捆了起来。“抓老鼠!”岩惜文大叫一声,警员们如狼似虎冲了上去,三下五除二把二黑他们全部控制了起来,将他们的双手都反扣在背后。

二黑看清了岩惜文,怒火中烧,挣脱了警员,吼叫着朝他扑来,岩惜文丝毫不慌张,一个侧身让过,二黑径直冲了过去,重重地栽进绿化带里。

这时,地面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旁边建筑上的一些不牢固的招牌纷纷掉落,砸在路上。岩惜文也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十几秒后,摇晃停止了,海边的方向传来了隆隆的声响,声音越来越大,铺天盖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岩惜文爬上旁边的楼房,透过楼道的窗户往外看去,只见一道道滔天巨浪直扑码头而来,停靠的船被呼啸的海浪冲上了岸,岸边的建筑物瞬间被水淹没,无数集装箱就像玩具积木一样被潮水冲散。

岩惜文想到防爆车队,抓起对讲机不顾暗号问道:“车队车队,是否安全!车队车队,是否安全!……”重复询问几遍后,对讲机依旧只有滋滋声。

几分钟后,海浪逐渐褪去,东港码头一片狼藉。岩惜文怔怔地望着退却的潮水,不禁感到后怕。如果今晚没有提前行动,如果还是去码头,如果当初没有提前打开漂流瓶,那后果不堪设想,他们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鸟巢鸟巢,鸟群呼叫,遇到海啸了,车辆都已损坏,无人员伤亡,重复,无人员伤亡。”对讲机里突然传出车队的语音,岩惜文激动地回复道:“鸟群鸟群,是否需要接应?”

“需要接应,位置内环一路。还需要拖车,车都翻了。”

(八)

第二天清晨,台风过境,窗外的能见度瞬间下降,狂风吹得窗户吱吱作响。由于刚经历了昨晚的海啸,专案组的人对此都选择视而不见,只是或坐或躺的发着呆,一个个心跳得还是很厉害,昨天夜里的事情每个人想起来都仿佛劫后余生一般庆幸。大家对岩惜文的敬佩,无形中又增添了几分。

岩惜文一回到市局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无法面对大家的目光。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气象局说台风和海底地震同时发生纯属巧合,这两个自然现象根本没有任何关联,可就让他们碰到了,不仅碰到了,还躲开了。漂流瓶,还是漂流瓶,它救了自己一命,不对,是她救了自己,肯定是她,她肯定还活着,岩惜文的视线模糊了,他看到了那个一袭白裙的女孩。

“星痕”第二次飞临太阳系的时候,岩惜文刚读二年级。他想在白天看到彗星,于是盯着天空出神,忘了回教室上课被老师罚站。他越想越委屈,趁着老师中途上厕所一溜烟跑了。

他在海边有个秘密基地,是个小海湾,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决定去那里游泳,放学再回去。

来到海湾后他远远看到了一个女孩,正抱着双手走进海里。他被吓了一大跳,要不是天气晴朗,太阳高照,他准掉头跑了。他偷偷看着她,注意到她正在抽泣,也有影子,不像是鬼,于是定下心想看看她到底要干嘛。

可她就一直往水里走,转眼便走到了齐腰深的水里,还不见停下。岩惜文大吃一惊,想,她不会要自杀吧,然后他连忙冲了出去。他边跑边喊危险,等他跑到岸边,水已经漫过了女孩的肩膀,她瘦弱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摇摇晃晃跌进了水里。

岩惜文衣服都来不及脱,纵身一跃跳入水中,一个猛子潜到女孩身边,把她举了起来,女孩已经晕厥了。他感到女孩的身体好轻,就像一片落叶。

岩惜文把女孩拖到沙滩上,把她放在阳光底下。他看到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松了一口气。许久,她渐渐恢复了意识,坐起来,蜷成一团,又哭了起来。岩惜文不知道该怎么办,呆呆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不知过了多久,女孩忽然抬头问道。

“岩惜文。”他说。

“岩家坡的?怎么像个女孩名字?”女孩接着问。

“你才像女孩!”岩惜文狡辩道,又反应过来这么说毫无杀伤力,摆出来的一脸凶恶相顿时僵在脸上。

女孩被他逗笑了,朝岩惜文伸出了手,说:“我叫王新月,谢谢你救了我。”

“哦。”岩惜文扭捏着伸手,接受了她的道谢,他感到她的手好冰。

“姐姐,你为什么自杀?”岩惜文问。

“啊?你为什么叫我姐姐?”王新月满脸困惑。

“你比我大…”

“哈哈,你几岁?”

“8岁。”

“哦——,大不少呢,我13了。”

“姐姐,你不要自杀了好不好。”岩惜文盯着王新月的脸。

“为什么?”

“因为,因为,嗯,你很漂亮。”岩惜文吞吞吐吐地说,害羞地笑了。他真的觉得眼前的女孩很漂亮,尤其是她刚才哭的时候,好像更加的迷人。

王新月笑了,她深吸一口气,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岩惜文连连点头,他发现女孩笑起来也同样迷人,他一看她,他的心就咚咚直跳。

“从前有一个女孩,生下来就有病,她的妈妈离家出走了,后来她跟着爸爸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在这里的海湾里发现了穿越时间的秘密。再之后,女孩的爸爸也去世了,她就被爸爸的同事们照顾着。女孩上初中后,她来到海湾,收到了未来的她寄给自己的漂流瓶。里面说,在女孩14岁的时候,她爸爸工作的地方会拆掉,爸爸的同事们也会离开,她只能住进福利院;在她15岁的时候,她的病会突然变得严重,她做了好多次手术,几乎死在手术台上。医生在她的身体里装了四个支架,但这并没有让她好转。她在床上躺了三年,等女孩18岁时,她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于是她写信告诉13岁的自己,让13岁的她重新选择活着还是死去,但是活着就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痛苦和折磨。如果你是女孩,你会怎么选?”

岩惜文愁眉苦脸看着王新月,泪水在他的眼里打转,他问:“姐姐,那个女孩是不是就是你?”

王新月紧咬着嘴唇,眼泪又流了出来。

“姐姐,你的病肯定可以治好的,你不要死好不好。”岩惜文也抽泣起来,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的漂亮姐姐。这个8岁的小男孩,第一次在他无忧无虑的生活中品尝到了绝望。

许久,王新月擦干泪水,站起来,双手伸开,舒展着身体。迎着灿烂的阳光,她说:“我不死了,再次谢谢你救了我,我现在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孩,我知道了自己的未来,我还来得及去改变它!”

岩惜文泪眼朦胧看着她,见她说的很认真,噗嗤也笑了,还吹出了个大大的鼻涕泡。之后,他们俩都没再哭,他们并排坐在沙滩上,谈天说地。

岩惜文问王新月穿越时空是不是真的,王新月就把那个红色漂流瓶拿过来,告诉他确有其事。岩惜文拿着漂流瓶,连连夸奖未来的她真聪明,王新月问他为啥,他说红色的漂流瓶在蓝色的大海里特别显眼,一眼就能看到,如果是他,肯定也会选择红色。王新月也若有所思地表示赞同。

岩惜文对王新月说,姐姐不怕,等我13岁的时候,我就来到这里,告诉18岁的姐姐不要乱写什么信给你,让你好好活着,王新月哈哈大笑。后来,他们用两个人的名字为这片海湾取了名——“惜月湾”。阳光洒这两个小小的身影上,在他们身后留下一长一短两个影子,就像是时针和分针……

(九)

二黑的案子结束之后,局里给大家轮流放了一两天的假,调节紧绷已久的神经。轮到岩惜文休息时,他哪里都没去,依旧待在局里,以失踪的名义开始查起了王新月。关于她的资料少得可怜,最后只在失踪人口库里查到一条信息,显示王新月06年就已失踪。不过岩惜文依旧坚定的相信王新月还活着,因为那个时候大数据系统还未建立,指纹库,DNA库,天眼系统等都还不完善,像王新月这样没有亲属的孤儿,如果离开了山门市,又改了名字,是很难找到的。

后来,他又联系上了当时在天文台工作的人,可是他们也不知道王新月去哪了,只说她初二那年突然失踪,大家都找不到她,于是报了案,警方找了很久后也找不到。后来涉及到建立自然保护区,天文观测站改址,搬的搬拆的拆,照顾她的工作人员也陆续被调走,由于她没有其他家属,她的失踪慢慢就不了了之了。

岩惜文尝试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依旧没有一点线索。他拿起那个红色玻璃瓶,一遍遍看着王新月的字迹。突然,他豁然开朗,想到了一个绝对能见到王新月的办法:既然他断定漂流瓶是王新月寄给他的,那么下一次“星痕”飞临太阳系的时候,就是王新月寄给他漂流瓶的时候。到时候他只要提前去惜月湾等着,不就能见到王新月了吗?现在是24年,距离“星痕”最后一次回太阳系,已不足两年了……

“今天是‘星痕’最后一次飞临太阳系的日子,两天后,它便永远摆脱太阳的束缚,奔赴浩瀚无垠的太空。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请和你爱的人一起,为这颗美丽的星球送别吧!……”收音机里响起了舒缓的音乐,这正合岩惜文的口味,此刻他开着车,迎着日出,行驶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心情无比畅快,因为马上就可以见到她了。这一天,岩惜文在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等真正到来时,依旧让他欣喜若狂。他不知道自己对王新月是怎么样的情感,是朋友间的关怀,还是弟弟对姐姐的担忧,亦或是他早已爱上了她,不过他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一想到能见她,岩惜文就忍不住开心地笑。他觉得见到她之后,一切都会有答案。他哼着歌,欣赏着窗外的风景,头也跟着节奏摇了起来。突然,手机铃声响了,他看到是局长打来的,于是他靠边停了车,熄了火,接起电话。

“怎么样,小岩,到家了吗?”局长问。

“有案子吗局长?我马上返回!”岩惜文暗暗叹了口气,依旧斩钉截铁说道。

“别着急,不用回来,就在你家那边呢,不影响你休假,你一会顺道去看看。”

“行,什么情况?”

“海边死人了,听说从隔壁省疗养院里跑出来的。估计不是他杀,小事。”

“行,您把位置给我,我马上过去。”

挂断了电话,岩惜文苦笑,他想,真是会赶趟,偏偏挑这一个时候。希望不要耽误了自己的事。

局长很快发来了位置,岩惜文一看,正是惜月湾。他突然感觉一阵胸闷,赶紧掏出烟抽了起来。先前的激动一扫而光,他隐隐觉得不对劲,来不及看局长发的案件资料,就发动了车子直奔惜月湾。

昔日只有他和王新月知道的秘密基地现在围满了人。当地的派出所已经到了,民警们拉起了警戒线,把附近村子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远远地挡在了外面。王新月停下车,掏出证件直奔现场,派出所的民警见市局的同志来了,急忙围上前介绍起情况来。

“死者女,35岁左右。从隔壁省一个疗养院独自开车过来的,昨晚疗养院报了案,那边的同志跟着车载GPS找过来的。死亡原因基本认定为心脏病引发的心梗,但死者为什么来此还不清楚……”

岩惜文一边听着介绍一边冲向尸体。他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无法相信,他要亲自看个究竟。

尸体一袭白裙,静静躺在沙滩上,像睡着了一般。岩惜文走到尸体旁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和记忆中一样,她还是那么漂亮,只是更加消瘦了。

他怔怔看了她好久,全然忘了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然后他感到一阵眩晕,跌在沙滩上。周围的民警见状赶紧跑来搀扶他。他甩开民警,胡乱抹了一把脸,擦干泪水,起身便走。他低着头,摇摇晃晃快步走过了沙滩,穿过了围观的人群,来到车上。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终于难以抑制地哭出声来,他双手颤抖着拿出香烟,可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火,他扔掉打火机,捏碎了手中的烟,一拳接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十)

王新月和岩惜文在惜月湾告别之后,她突然有了离开山门市的想法,她不知道该去哪,要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只要摆脱了目前的生活就会改变自己的未来。在一个周末的清晨,她偷偷溜走了,来到了隔壁省的一座城市,居无定所的她在桥洞里住了一个多月,过起了乞讨的生活。后来,一群工作人员把她带进了福利院。他们问她的情况,她看到墙上贴着一些卡通动物画报,一只小羊尤其可爱,于是她告诉他们她叫杨惜月,有先天性心脏病,她的妈妈跑了,爸爸死了,她不知道她家在哪里,也没有什么亲戚。福利院查不到她的来历,只能留下她,为她建了档案,体检了身体,后来还安排她做了手术,由于手术做的及时,术后恢复的很好。王新月此后便化名杨惜月,在福利院安顿了下来,并接着读完了初中和高中。

“星痕”第三次飞临太阳系时,她重新写了一封鼓励的信给过去的自己,为此她又来到了惜月湾。她在这里看到了岩惜文,他知道岩惜文是来找她的。她看到当时的小男孩已经长大长高,稚嫩的面孔多了几分硬朗。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不再寄出信去。她担心过去的她看到了这封信就不会再自杀,她和岩惜文很可能就不会再相遇,她喜欢这个可爱的男孩子,她不想自己的记忆里没有他。但她始终没有在岩惜文面前露面,她想等自己恢复健康,等他长大。

王新月毕业后便来到一家疗养院工作,这里都是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病人,王新月在这里待了十几年,直到她走到生命尽头。

她再一次听到岩惜文的消息已经是很久之后了。她在电视上看到岩惜文作为警校学员代表参加表彰大会。她看到岩惜文已经完全长成一个英俊的男人了。她看着他身穿警服的英姿,两片潮红在她苍白的脸上绽放开来,她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他了。可惜自己的身体日渐虚弱,她自己也不知道还可以活多久,要不然她肯定去找他。但只要能看到他,她就心满意足了。

王新月通过新闻,报纸,网络寻找一切关于岩惜文的蛛丝马迹。从那些公开的案件中,她默默陪着他一起破案,在案情焦灼时为他担心,在破案时为他高兴。在这个过程中,她的病情持续恶化,她从护理员变成了病人。

王新月最后一次见到岩惜文时,是2024年夏。当时她已经很虚弱了,几乎下不了床,她整日的消遣便是守在电视旁看有没有岩惜文的消息。她从新闻里得知岩惜文正在开展扫毒禁毒运动,但公开的内容太少了,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她总是提心吊胆地想着他。

“蒲公英”过境的那天清晨,早间新闻播放了海底地震引发海啸摧毁山门市东港码头的消息。一个气象专家出来说,这是百年难遇的巧合,幸好对台风的防范很到位,才没有让海啸造成很大的人员伤亡。

听到最后这句话,王新月才稍稍松了口气。因为岩惜文的关系,只要听到山门市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她就会联想到他。

新闻主持人接着播报下一条新闻: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新闻。昨晚,我市公安局专案组在东港码头展开了一场针对山门市毒品犯罪集团的收网行动。然而,行动中突遇海啸,导致参与行动的公安干警全部失踪。截至目前,已确认有10名干警不幸牺牲,其余人员仍在紧急搜救中。与此同时,犯罪集团的主要嫌疑人二黑在行动中未能抓获,目前疑似失踪,警方正在全力追查其下落。我们将持续关注此事件的后续进展,并为所有参与行动的干警及其家属祈祷……

王新月感觉脑袋里有口大钟被人狠狠敲了一下,瞬间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泪难以抑制地流了下来。紧接着,连接她身体的电子血压脉搏仪发出了警报,几个护理员冲进了病房……

(十一)

王新月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看到她人生的点点滴滴在她面前闪过。她远远看到了父母,他们的脸上是久违的笑容,还有观测站的叔叔阿姨们,他们呼唤着她。然后她听到背后也有人叫她,她转过身,看到了一个小男孩,男孩独自一人站在海湾里,用稚嫩的嗓音喊她,他挥舞着手中的红色玻璃瓶,阳光穿过玻璃瓶,形成了五彩的光斑,映在她洁白的皮肤和裙子上。再三犹豫后,她和父母挥手告别,奔向了他……

王新月昏迷了两天才醒来,她恢复意识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病房的电视。她看到电视台都在播报着一场葬礼,许多张身穿警服的黑白照片被安放在一间硕大的灵堂里,她很快找到了他。她捂着嘴,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她脑海里浮现出她和他相遇的那个下午,他痴痴地听着她讲彗星和漂流瓶的故事。漂流瓶,漂流瓶……她灵机一动想道,“星痕”还要飞临一次地球,她还可以救他!

两周后,二黑在邻省被抓获。后来关于此案的细节被拍成了纪录片,原来“蒲公英”登陆的前天晚上,二黑通过下水道早已逃离码头,逃到了搬家公司,在台风的掩护下逃出了城市……

王新月把这个案子的情况都记录了下来,准备放在漂流瓶里寄给岩惜文。为了增加信息的真实性,王新月又通过各种渠道记录了岩惜文参与过的所有已公开案件。为了预防岩惜文拿到漂流瓶后,可能造成的时空变化,尽量不改变历史走向和二黑案子的本来进展,王新月仔细从这些案件中挑出了20多个互不关联的案件,将他们一一记录在纸条上,细心的卷成纸卷,放入漂流瓶。

王新月的这些准备工作持续了快两年,期间她的身体更加虚弱。“星痕”最后一次飞临太阳系前三个月,王新月终于完成了漂流瓶。然后她做了一次体检,发现血管又开始堵塞,医生劝她再做一次手术,虽然风险很大,但还是有恢复的可能。她放弃了,她告诉医生她的身体里已经有三个金属支架,她不想浑身插满导管死在手术台,也不想身体里被装满异物,如果那天真的到来了,她希望自己可以完完整整,体体面面的离开。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她就只有半年时间了,她笑着回答说,够了。

最后的三个月里,王新月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机能如同时间一样快速流逝着。她决定趁着自己还能基本自理,去看一看岩惜文。

疗养院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安排了一个和她要好的护士陪着她。她们一起乘车返回了山门市,来到了位于山门市东山的公安英烈园,这里地势高耸,背靠大山,面朝大海,远远的还能看到繁忙的东港码头,岩惜文便永远沉睡在这里。

王新月提前准备好了一束花,由白玫瑰和勿忘我组成。她来到岩惜文的墓碑前,把花束小心翼翼地插在红色玻璃瓶里,这个玻璃瓶正是她曾经在惜月湾收到的,未来的她寄给她的那个。一同前来的护士好奇地问她这是谁,她只说是很久未见的一个老友。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很久,轻抚着墓碑上岩惜文的相片,默默流着泪水。然后她想到,等岩惜文收到她寄的漂流瓶,就不会牺牲了,于是她满怀期待,破涕为笑。然而,她又担心起来,她害怕岩惜文早已把她忘了,不会再去惜月湾。但如果真的如此的话,她也没有任何办法了,她的生命就快要耗尽了,“星痕”也不会回到地球,她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下山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轻盈得像一只蝴蝶,她哼着歌,开心地蹦蹦跳跳,吓得护士连忙拉住她让她不要激动。她说她没有激动,只是开心,从没有过的开心……

(尾声)

岩惜文联系了几个天文观测站的工作人员,确认了杨惜月的真实身份就是王新月。然后他拜托他们把王新月的骨灰交给自己,他们答应了。

“星痕”最后一次飞离太阳系的那天,岩惜文带着王新月的骨灰,来到了惜月湾,他把王新月的骨灰洒向了大海。

晚上,岩惜文在沙滩上架起新买的天文望远镜,透过那小小的观察孔,他的目光再次与“星痕”相遇,他久久目视着它。他看到它散发着洁白色的幽光,淡紫色的尾巴在深邃的宇宙中闪烁着。它再也不会回头,朝着无尽的深空缓缓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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