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刻度

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时,我总会想起妈妈撕病历本的声音。那种皱巴巴的纸烧起来特别快,火苗蹿得老高,把墙上的奖状都映红了。这是我学会生火的第七天,火柴盒上还沾着前天烫出来的水泡。

窗台上的搪瓷缸结着霜花,我踩着三条腿的板凳往锅里添水。米缸盖子掀开的瞬间,陈米特有的潮味钻进鼻孔,抓米的手突然抖起来——昨天还能摸到缸底的裂纹,今天指尖直接触到了冰凉的陶土。

"小满?"里屋传来虚弱的呼唤,我慌忙把缸盖扣回去,铁皮磕碰声在清晨格外刺耳。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我故意哼起音乐课学的《茉莉花》,可蒸腾的热气还是把眼睛熏得发酸。

床头的药瓶排成小小的方阵,妈妈侧身躺着,像片被揉皱的银杏叶。她总说白粥最养人,可我知道那是因为买不起鸡蛋。当我把熬出米油的粥端过去时,她枯瘦的手腕突然有了力气,硬是把第一勺喂到我嘴边。

"我们小满要长高高的。"她手指擦过我嘴角,指甲盖泛着青紫色。我假装被烫到,转身时把粥偷偷倒回锅里。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枯黄的藤蔓,去年这个时候,它还在妈妈梳妆台前开过小白花。

数学作业本藏在五斗柜最底层,背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账目。昨天收废品的王叔说,旧课本三毛钱一斤,输液管要完整的才能卖。我在"3月17日"下面画了道波浪线,旁边添上:玻璃瓶×5,易拉罐×2,废纸壳......

灶灰堆里突然爆出颗火星,把我袖口的补丁烧出个小洞。这是爸爸留下的旧衬衫改的,妈妈说等我长到第三个扣子就买新衣裳。我踮脚去够墙上的粉笔印,那道半年前的刻痕还是高出头顶两指宽。

"叮铃——"院门铁环突然响动,张婶裹着寒气闪进来,围巾上落满柳絮。"死丫头又不好好穿鞋!"她骂着把个布包塞进我怀里,里面躺着两颗温热的卤蛋。油纸包着的止咳糖浆在桌上投下细长的影,像极了医院缴费处的队伍。

我蹲在井边洗菜时,听见她在屋里叹气:"......县医院说再不做CT......"漂着冰碴的水漫过手背,菜叶上的泥点突然变得密密麻麻。去年妈妈教我认的蒲公英,正在砖缝里冒出嫩芽,毛茸茸的种子粘在洗到发白的裤脚上。

暮色爬上窗棂时,我摸出存钱盒里的硬币。月光从瓦缝漏进来,把五毛钱照得像银元般闪亮。垃圾站方向传来玻璃瓶相撞的脆响,惊飞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明天该去学校后巷转转,听说毕业班正在大扫除——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正把凉透的粥重新加热,蒸汽在玻璃窗上画了串歪扭的数字:287.5。

灶膛里的余烬明明灭灭,像极了护士站跳动的电子屏。药瓶标签被火舌卷起的刹那,我突然看清了那个反复出现的词:交易。窗外的夜来香悄悄开了,混着煤烟味的香气里,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词比数学题里的"应用题"还要难解。

垃圾车总在凌晨四点经过巷口。我蹲在油毡布下数轮胎声,铁皮桶翻倒的轰响震得耳膜发麻。馊掉的菜汤顺着砖缝漫过来,浸透了露出脚趾的棉鞋。这是本周第三次扑空,穿胶靴的男人把整条街的纸箱都抢走了。

医院后门的铁栅栏结了冰碴,我趴在石墩上搓手取暖。消毒水味混着包子铺的热气飘出来,护士们扔掉的葡萄糖瓶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当保安的皮鞋声逼近时,我抱着布袋滚进冬青丛,枯枝在脸上刮出细小的血痕。

"破烂妹又来啦!"六年级的男生把易拉罐踢进臭水沟。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我踮脚去够卡在树杈间的矿泉水瓶,冰凉的污水突然灌进领口。他们哄笑着跑开时,我数了数袋子里沾着口香糖的易拉罐——三个能换一毛钱,刚好抵支破钢笔的墨囊钱。

存钱盒的锁孔生了锈,硬币要侧着才能塞进去。妈妈咳血的次数变多了,带锈的痰盂在月光下像盛着碎玛瑙。我把体温计对着台灯转了半天,那道褪色的红线总停在38.5℃的位置。药房阿姨说水银的会不准,可塑料的要比玻璃的贵两块三毛。

暴雨来得猝不及防。我缩在废品站雨棚下,看着称秤的老头把纸箱踩扁。浸湿的报纸要扣重量,铝罐压瘪的每斤少算两毛。他指甲缝里的黑泥划过我捡到的童话书:"这种带画的,当废纸收。"

"能多给五毛吗?"我攥着书角不肯放,封面上小公主的金发在滴水。老头啐了口痰,黄铜秤砣砸在铁盘上铛啷响。雨幕把天地缝成灰蒙蒙的袋子,我最终把书塞回垃圾堆,换回三张潮乎乎的纸币。

夜校的灯光刺破浓雾时,我正跪在桥洞下掏淤泥里的啤酒瓶。拾荒的老太婆突然揪住我辫子,她缺了牙的嘴喷出酸腐的酒气:"这片的塑料归我!"玻璃碴划破掌心,我攥着半截瓶口往后退,桥墩上的野广告正在宣传无痛人流。

存钱盒突然变得好重。我把硬币按面值排成小金字塔,药费清单夹在数学书里露出猩红一角。妈妈的手掌比上个月又小了一圈,量体温时差点握不住那根细玻璃管。当她在梦里喊爸爸名字时,我正用橡皮擦修改作业本上的账目——把"童话书"改写成"废纸两斤"。

初雪那日,我在垃圾车旁发现个发霉的毛绒熊。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像极了妈妈手术伤口渗出的药棉。收废品的男人用铁钩挑起玩具熊,红色纽扣眼睛在空中划出弧线:"这种破烂,白送都不要。"

寒风卷着缴费单扑在脸上时,我终于在医院外墙找到了"交易"的真谛。那个穿貂皮的女人正把病历本塞给黄牛,粉色美甲划过专家号上的条形码。我抱紧装着CT片的塑料袋,突然明白存钱盒永远追不上滚动的电子屏——就像我拼命踮脚也够不到药房窗口的大理石台面。

回家的路格外漫长。煤渣灌进开裂的鞋底,每走一步都像踩着碎玻璃。拐过粮油店时,撞见张婶朝我存钱的铁盒里丢硬币。她红着眼眶骂:"死丫头片子逞什么能!"我假装数着电线杆上的小广告,雪粒子落进脖颈,融成比眼泪还烫的水痕。

CT片在路灯下泛着幽蓝的光,像块冻僵的窗玻璃。医生说的"肿瘤"二字还粘在耳膜上,和缴费单末尾的零组成恐怖数列。我把存钱盒倒扣在挂号窗口,硬币滚过"先缴费后治疗"的铜牌,叮叮当当像在抽打谁的耳光。

"还差两千三。"玻璃后的红指甲敲了敲计算器。我踮脚扒着大理石台面,看见她毛衣链坠着的小天使,翅膀上沾着粉底屑。妈妈在走廊长椅缩成团灰影,吐出的血沫在诊断书上晕开花朵。

垃圾场的风裹着农药味。我掀开沼气翻涌的塑料布,腐烂的订婚蛋糕里嵌着枚钻戒。收赃男人的摩托灯刺破暮色,他掂着戒指说:"小孩东西不好出手。"当钞票塞进我手心时,他指甲掐进我腕骨:"敢说出去,弄死你妈。"

夜雨把巷子泡成沼泽。我攥着钱狂奔,污水溅起的水花钻进裤管。存钱盒突然轻得可怕,硬币相撞声变成手术器械的碰撞。拐角处窜出条野狗,绿眼睛盯着我鼓囊的衣兜,獠牙上粘着快餐盒残渣。

妈妈的手终于触到药房玻璃。她指尖在退烧贴包装上流连,却抓起最便宜的去痛片。我偷换成进口药时,她突然剧烈抽搐,药瓶滚进排水沟发出空响。急救铃炸响的瞬间,我看见护士胸牌的反光里映着黄牛的脸。

手术室的红灯亮成血月。张叔把我拽进楼梯间,烟味混着槟榔渣喷在脸上:"肾源中介费五千,签字就垫钱。"同意书上的钢笔龙飞凤舞,像极了妈妈教我写的名字。当印泥摁上指纹时,通风口飘进孩子们的嬉闹声——他们在操场排练六一舞蹈。

太平间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我抱着装有妈妈梳子的铁盒,看护工把裹尸袋拉链拉成微笑的弧度。他们说要付两百块保管费,我数硬币的手突然被按住——穿貂皮的女人递来红包:"眼角膜移植,给你三万。"

存钱盒的锁舌终于弹开。我把钞票铺满停尸床,各种面额拼出扭曲的人形。窗外的泡桐花开了,去年和妈妈量的身高刻痕还停在1米25,而装着毛绒熊眼睛的玻璃瓶正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圈。

火葬场的烟囱升起青烟时,我攥着死亡证明走进教务处。班主任的茶缸结着褐色茶垢:"退学申请要监护人签字。"我把拇指按在印泥里,墙上的奖状突然脱落,背面露出妈妈画的成长刻度——每一道都标注着存钱数。

最后那本童话书出现在废品站磅秤上。收赃男人用铁钩挑起书页,公主裙摆的烫金已经剥落。当电子秤跳出"0.35kg"时,春天终于来了。野蒲公英穿过铁网疯长,绒毛粘在我卖掉的长发上,飘向焚烧炉闪烁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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