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镜桓·牵丝戏

宇文镜桓到嘉兴那天,是个雨天。

雨不大,细得像绣花针,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层潮乎乎的亮。

他没打伞,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肩上已经湿了一片。马鞍旁挂着那柄剑——明台,剑鞘被雨水洗得发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的字——嘉兴。是个他没来过的地方。

也没什么一定要来的理由。

只是听说这里的菱角好吃,戏也好看。

他把马牵进城,找了一家客栈落脚。掌柜的见他衣着齐整、腰悬长剑,不敢怠慢,亲自引到楼上上房。

“客官从哪里来?”

“临安。”

“来临安——不是,来嘉兴是做生意还是访友?”

宇文镜桓想了想。

“都不是。”他笑了一下,“听说这里的戏好看。”

掌柜的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客官说对了。嘉兴别的没有,戏班倒有七八个。城东有个‘锦绣班’,那可是咱们嘉兴的头一块牌子。唱腔好,行头好,人也好——”

他说到“人也好”的时候,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

宇文镜桓没漏掉这个停顿。

“怎么?”

掌柜的摆摆手,转身去给他张罗热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客官要是去看戏,别打听太多。看完了就走。”

门关上了。

宇文镜桓坐在床沿,把湿了的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顿了顿。

别打听太多。

他笑了一下,把剑解下,放在枕边。

他本来也不是爱打听的人。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放晴了。

宇文镜桓睡到自然醒,下楼要了一碗面。等面的工夫,他随口问店小二:“城东锦绣班,怎么走?”

店小二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客官要去锦绣班?”

“嗯,听说戏好。”

店小二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声音压得很低:“戏是好的。就是……客官去看戏就成,别多问。”

宇文镜桓看着他。

这是第二个人说“别多问”了。

他端起面碗,没再说话。

锦绣班的戏台在一条巷子尽头。白墙黑瓦,门脸不大,进去却豁然开朗——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三面是廊,正面是一座戏台,飞檐翘角,漆色鲜亮。

宇文镜桓到的时候,台上正在排戏。

一个青衣,一个老生,唱着他不熟的段子。台侧坐着几个乐师,拉胡琴的打板的,都眯着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宇文镜桓在廊下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没看台上。

他在看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戏台另一侧,背对着他,面前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架。木架上挂着一具傀儡——是个女子,着青衣,梳高髻,眉目描得极精细,垂着眼,像在等什么人来接她。

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根细竹竿,竹竿上连着线,线牵着傀儡的手。他没有动那些线,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个睡着的人的手。

宇文镜桓看了他很久。

他没有回头。

戏排完了,青衣和老生下台,乐师收了家伙,三三两两散去。那个人还是没动,坐在那里,握着那根竹竿,望着台上的空处。

宇文镜桓站起身,走了。

第三天他又去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位置。台上换了一出戏,台下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具傀儡,还是那样握着竹竿,望着空处。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每天都去。

每天都是那个人,那具傀儡,那个姿势。

戏班的人进进出出,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好像不是戏班的人,又好像比谁都更像这戏班的人——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忘的泥塑。

第七天,宇文镜桓去坐到了他旁边。

那个人没有抬头。

宇文镜桓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台上演一出《长生殿》。唐明皇和杨贵妃,一个唱一个和,唱到“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宇文镜桓忽然开口:

“那具傀儡,做得真好。”

那个人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

宇文镜桓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三十岁上下,眉眼清瘦,颧骨微微凸出,眼窝很深,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他的目光从宇文镜桓脸上滑过,落在自己的傀儡上。

“你看得懂?”他问。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

宇文镜桓想了想。

“不太懂。”他说,“但我知道,做一具傀儡,能把眉眼雕得这么细,心里得装着那个人。”

那个人看着他。

很久,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是从嘴角漏出来的一点光,很快又收了回去。

“你每天都来。”他说,“看什么?”

宇文镜桓也笑了。

“看戏。”他说,“也看你。”

那个人没有说话。

台上的戏还在唱,杨贵妃唱着“妾身杨玉环,蒙陛下宠爱,赐浴华清池”,声音婉转,字字含情。

那个人忽然站起来。

他把那根竹竿轻轻放回木架上,然后转身,走了。

宇文镜桓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那具傀儡还挂在木架上,垂着眼,唇角微微上扬,像在笑。

那天晚上,宇文镜桓没有回客栈。

他在戏班附近找了一家小酒馆,要了一壶酒,一碟花生,慢慢喝着。

酒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短褐,一个人对着酒碗发呆。

宇文镜桓看了他一眼,端起酒壶走过去。

“老人家,一个人喝酒闷得慌,拼个桌?”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宇文镜桓坐下,给他碗里添满酒。

“老人家是本地人?”

老头喝了口酒,咂咂嘴。

“在锦绣班干了一辈子了。打杂的,什么都干。”

宇文镜桓眼睛微微一亮。

“巧了,我这些天天天去锦绣班看戏。”

老头看了他一眼。

“看戏?”他笑了一声,“年轻人,你不是来看戏的。”

宇文镜桓没否认。

“我就是好奇。”他说,“那个坐在台下的人,是谁?”

老头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看了很久。

“他叫沈鹤之。”老头开口,声音很轻,“来锦绣班七年了。”

“七年?他就一直那么坐着?”

老头点点头。

“七年,天天如此。”

宇文镜桓皱起眉头。

“为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

他又闷了一口酒。

“年轻人,”他放下酒碗,望着宇文镜桓,“你见过玉芙蓉吗?”

宇文镜桓摇摇头。

“玉芙蓉是谁?”

老头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笑。

“玉芙蓉啊……”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变得很远,“那是七年前,咱们锦绣班唱得最好的青衣。十七岁,生得那个俊,嗓子那个亮——嘿,整个嘉兴城,没人不爱听她唱戏。”

他顿了顿。

“她是从北边来的。来的时候,跟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沈鹤之。”

宇文镜桓的眉头动了动。

“沈鹤之那时候不这样。”老头继续说,“他做傀儡,她唱戏。他做的傀儡,她拿着上台,一唱一和,那叫一个般配。台下的人都笑说,这俩人是老天爷配好的,一个做身子,一个给嗓子,合起来才是一个整人。”

宇文镜桓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老周顿住了。

“后来怎么了?”

老周端起酒碗,一口喝干。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宇文镜桓。

“年轻人,你知道嘉兴这几年,死了多少当官的吗?”

宇文镜桓一愣。

“三个。”老周竖起三根手指,“知府庞大人,通判孙大人,还有——前些日子刚死的,同知方大人。”

他顿了顿。

“都是去年到今年,一年一个。”

宇文镜桓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死的?”

老周看着他,嘴角那奇怪的笑容又浮现出来。

“第一个,庞大人。死在自家书房里,吊死的。吊死就吊死吧,奇怪的是——他死的时候,穿着女人的衣裳,脸上还抹着胭脂水粉。”

宇文镜桓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个,孙大人。死在衙门的后堂,也是吊死的。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梳子,身上穿着……唱戏的褶子。”

他顿了顿。

“第三个,方大人。就是前几天的事。吊死在自家厅堂里,身上穿的——是青衣服。”

宇文镜桓没有说话。

他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官府查过,查不出什么。”老周说,“都说这是天谴,是那些大人们做了什么缺德事,老天爷来收他们了。”

他望着宇文镜桓,那笑容越来越奇怪,像哭,又像笑。

“年轻人,”他说,“你说,老天爷会让人穿着戏服去死吗?”

宇文镜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玉芙蓉,”他说,“是怎么死的?”

老周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低下头,望着空了的酒碗。

“七年前,”他的声音很轻,“庞大人请她去唱堂会。她去了,就再没回来。第二天早上,她回来了。不说话,不唱戏,把自己关了三天。第四天……”

他停住了。

“第四天,她吊死了。”

酒馆里很安静。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宇文镜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他开口。

“那具傀儡,”他说,“是照着她的样子做的,对吗?”

老周点了点头。

“沈先生雕了一年。”他说,“一刀一刀,雕她的眉眼,雕她的唇角,雕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雕完之后,他就天天坐在台下,守着那具傀儡,从早到晚。”

他站起身。

“年轻人,”他说,“酒喝完了。老朽该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

宇文镜桓叫住他。

“老人家,”他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周回过头。

他望着宇文镜桓,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因为那一年,”他说,“是我把玉芙蓉从庞府背回来的。”

他走了。

宇文镜桓一个人坐在酒馆里,对着空了的酒碗,想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剑上。

明台剑静静地躺着,剑鞘上映着冷冷的清辉。

第二天夜里,宇文镜桓去了方府。

方同知死了三天,府里还在办丧事。白灯笼挂在门口,纸钱烧过的灰烬在夜风里飘散。

宇文镜桓没有走正门。

他从后墙翻进去,落在后院的阴影里。

厅堂里停着棺材,灵前点着长明灯。几个守灵的家丁歪在椅子上打盹,鼾声此起彼伏。

宇文镜桓无声地穿过院子,来到厅堂门口。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口棺材,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了方同知的书房。

书房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排排书架上。宇文镜桓点起火折子,四处查看。

书桌上堆着公文,没什么异常。抽屉里锁着一些信件,他一封封看过,都是寻常的官场应酬。

他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墙角立着一个柜子。

柜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裳。

不是官服。

是一件褶子,一件女帔,还有一条白绫。

宇文镜桓伸手摸了摸那件褶子。

是戏服。

他的手顿住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戏服上。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的话——

“孙大人死在衙门的后堂,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梳子,身上穿着唱戏的褶子。”

他又想起那具傀儡。

垂着眼,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官,不是被“天谴”杀死的。

是被一个人,一具傀儡,一根根细线,一个一个杀死的。

宇文镜桓站在月光里,手按在剑柄上。

明台剑静静地躺着,像是在等什么。

第二天,宇文镜桓又去了锦绣班。

沈鹤之还在那个位置。还是那具傀儡,还是那个姿势。

宇文镜桓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先生。”

沈鹤之没有动。

“我知道那三个人是怎么死的。”

沈鹤之的手微微一颤。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井,望不到底。

“你是谁?”他问。

“临安宇文家,宇文镜桓。”他说,“只是个路过听戏的。”

沈鹤之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宇文镜桓想了想。

“因为好奇。”他说,“也因为,那三个人,该死。”

沈鹤之的眼睛动了动。

宇文镜桓继续说:“庞大人,是你杀的第一个。你让他穿着女人的衣裳,抹着胭脂水粉,吊死在他自己的书房里。那是她死的方式。”

沈鹤之没有说话。

“孙大人,是第二个。你让他穿着唱戏的褶子,手里握着一把梳子。那是她上台前常用的梳子,对吗?”

沈鹤之的手指微微蜷缩。

“方大人,是第三个,前几天刚死的。你让他穿着青衣服,吊死在他自己家的厅堂里。”

宇文镜桓顿了顿。

“你杀了他,然后用他的柜子,把那件青衣服藏了起来。”

沈鹤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风吹过湖面,留下一圈涟漪。

“你是第一个猜出来的人。”他说,“也是第一个,敢来当面问我的人。”

他站起身。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你想怎么样?”他问,“抓我见官?”

宇文镜桓也站起身。

他望着沈鹤之,望着那张清瘦的脸,望着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

“不。”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是怎么杀的。”

沈鹤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

“你想看?”他问。

宇文镜桓点点头。

沈鹤之转过身,走到那具傀儡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傀儡的脸。

“阿绣,”他轻声说,“有人想看看我们。”

傀儡垂着眼,没有动。

沈鹤之的手从傀儡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她的手上。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一动。

傀儡的头抬了起来。

宇文镜桓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鹤之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傀儡的手抬了起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抬起的指尖上。那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指着什么。

沈鹤之的手指在动。

那些线太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宇文镜桓能感觉到——那些线就在空气里,连着沈鹤之的手,连着傀儡的每一处关节。

傀儡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宇文镜桓。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雕得极细极细的脸。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像是在笑。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笑。

宇文镜桓的手按上了剑柄。

“你想试试?”沈鹤之问。

宇文镜桓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里。

明台剑出鞘。

月光落在剑身上,亮得像一泓清水。

沈鹤之看着那柄剑,轻轻点了点头。

“好剑。”

他的手指动了。

傀儡向前走了一步。

宇文镜桓没有动。

傀儡又走了一步。

她的步伐很轻,像踩在云上。裙摆微微飘动,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宇文镜桓的剑尖微微抬起。

傀儡的手抬了起来。

那手指修长,指甲雕得极细,每一片都泛着柔和的光。那双手曾经在台上挥动水袖,曾经在幕后等他来接,曾经——

曾经握着那条白绫。

傀儡的手向前一探。

宇文镜桓的剑动了。

剑光一闪,斩向那只手。

但那只手在空中一转,避开了剑锋,反向他的咽喉抓来。

宇文镜桓侧身避开,剑锋横扫。

傀儡的身体向后一仰,整个身子几乎折成两半,躲过了这一剑。然后她的腰一拧,身子弹回原状,双手齐出,向他胸口拍来。

宇文镜桓的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是明台剑的起手式,没有任何杀意,只是一个圆。

傀儡的双掌拍在那个圆上。

宇文镜桓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道——不是硬碰硬,而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剑像是陷进了看不见的网里,每动一寸都要多费三分力气。

他低头一看。

剑身上缠着几根细线。

极细,极韧,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那些线从沈鹤之的手指间延伸出来,穿过空气,缠在他的剑上。

宇文镜桓抬起头,望向沈鹤之。

沈鹤之站在三丈之外,双手十指微微颤动。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明台剑,”他说,“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手指一抖。

那些线猛地收紧。

宇文镜桓的剑被拉得向下一沉。他手腕一翻,剑身旋转,想要割断那些线。

但线没有断。

它们只是跟着剑转,缠得更紧了。

傀儡又动了。

她趁着宇文镜桓的剑被缠住,飘身向前,双手成爪,直取他的咽喉。

宇文镜桓弃剑。

他的左手一松,明台剑脱手,被那些线缠着悬在半空。他本人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傀儡的双爪,右手在腰间一探——

又是一柄剑。

那是一柄短剑,平时藏在腰带里,从未示人。

月光下,短剑出鞘,直刺傀儡的心口。

沈鹤之的手指急动。

傀儡的身子在半空中一拧,硬生生转了一个方向,避开这一剑。但宇文镜桓的剑太快,剑尖还是在她肩头划了一道。

没有血。

只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宇文镜桓没有停。

他的短剑连刺三剑,一剑比一剑快。傀儡在空中翻飞躲闪,那些线在她身后交织成一张网,时收时放,时紧时松,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

宇文镜桓的剑越来越快。

他渐渐摸清了那些线的规律。

每一次傀儡做出动作,那些线就会绷紧一瞬间。那一瞬间,它们不再是隐形的、捉摸不定的,而是有形的、可以被斩断的。

他在等那一瞬间。

沈鹤之的手指在动。

傀儡的身子在空中一旋,裙摆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她双手张开,十指向下,向宇文镜桓的天灵盖抓来。

这一击,她用尽了全力。

那些线全部绷紧了。

宇文镜桓的眼睛亮了。

他的左手一伸,凌空握住悬在半空的明台剑。右手短剑向后一收,左手明台剑向前一挥。

剑光如雪。

那些线齐齐断开。

傀儡失去了控制,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鹤之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具躺在地上的傀儡,看着那些断了的线,看着月光下那个握着双剑的人。

很久,他笑了。

“好剑。”他说。

宇文镜桓把短剑收回腰间,把明台剑插回剑鞘。

他看着沈鹤之。

“你赢了。”沈鹤之说,“我杀不了你。”

宇文镜桓摇摇头。

“我不是来杀你的。”

沈鹤之愣了一下。

“那你来做什么?”

宇文镜桓想了想。

“来看一眼。”他说,“看一眼,那个人是什么样子。”

沈鹤之沉默了。

他低下头,望着躺在地上的傀儡。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雕得极细极细的脸。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像是在笑。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她抱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个睡着的人。

“她叫阿绣。”他说,“不是玉芙蓉。玉芙蓉是台上的名号。她叫阿绣,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阿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宇文镜桓没有说话。

沈鹤之抱着傀儡,坐在月光里。

“我杀了三个人。”他说,“庞大人,孙大人,方大人。还有两个,在更早的时候,死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

“她死的那天晚上,他们都在。”

宇文镜桓的手微微握紧。

沈鹤之抬起头,望着他。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让你看。”他说,“因为你是第一个,听完这个故事,没有说‘你错了’的人。”

宇文镜桓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有错。”他说,“他们该死。”

沈鹤之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你走吧。”他说,“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宇文镜桓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沈鹤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那具傀儡,站起身,走进夜色里。

宇文镜桓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边的剑上。

明台剑静静地躺着,剑身上还缠着几根断了的线。

宇文镜桓没有走。

他跟在沈鹤之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座荒废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间破屋,屋前堆着几捆干柴。

沈鹤之把傀儡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开始搬那些干柴。

他把干柴一捆一捆地堆起来,堆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柴堆。

然后他把那具傀儡抱起来,放在柴堆上。

他让她坐着。

她的背靠着柴堆,她的眼垂着,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沈鹤之站在柴堆前,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燃,扔进柴堆里。

干柴遇火,猛地烧了起来。

火光冲天。

宇文镜桓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火光,看着火里的人。

沈鹤之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火烧起来,看着火越烧越旺,看着火舌舔上傀儡的衣角,舔上她的裙摆,舔上她的眉眼。

然后他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他走进了火里。

宇文镜桓的手按上了剑柄。

但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走进火里,坐在那具傀儡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火吞没了他们。

火光里,宇文镜桓看见那具傀儡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也转过头,望着她。

他也笑了。

火光里,他们的笑容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宇文镜桓揉了揉眼睛。

再看时,只剩火光。

火灭了以后,宇文镜桓没有走。

他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把那些烧焦的骨头捡出来,埋在那座荒废的院子里。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

他站在那堆土前,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到太阳落山。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剑。

明台剑出鞘,剑身上还缠着几根断了的线。

他把那些线一根一根解下来,放在那堆土前。

线很细,在夕阳下闪着微微的光。

他看了那些线很久。

然后他把剑收回鞘中,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他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那座荒废的院子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座无人知晓的坟。

他想起火里的笑容。

想起那些线。

想起那个叫阿绣的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夕阳。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明台剑挂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剑身上,还有几根断线的痕迹,怎么擦也擦不掉。

他没有再擦。

很多年后,有人问宇文镜桓,这辈子见过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他想了想。

“嘉兴,”他说,“有一年三月。”

那人等他说下去。

他没有说。

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窗外正是三月,柳絮飘了满城。

他望着那些柳絮,忽然想起那年嘉兴的雨,细得像绣花针,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层潮乎乎的亮。

那个人坐在台下,握着竹竿,望着空处。

那具傀儡垂着眼,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还有那些线。

那些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的线,断在他的剑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

明台剑静静地躺在桌上,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柳絮。

“他们笑了。”他说。

那人没听懂。

“谁笑了?”

宇文镜桓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些飘飞的柳絮,望着远天那轮淡淡的月。

月光很亮。

像那天晚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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