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宁——灯笼木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山海经》记载:“大荒之中,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

这栾树,在万安村被叫作“灯笼木”,因为淡红色的果实就像一个个小灯笼。

初秋的一个午后,华宁正坐在院子里认真地刻一头小木牛,她面前的石桌上已经放了四个成品,但有的断了腿有的破了鼻子,还有的半根角,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她用的木料是拳头大的一块灯笼木,图是请爹爹给画好的,因为她的画技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以前她曾心血来潮画一匹马,结果涂涂改改描来描去,硬是把挺厚的一张画纸给弄破了,画好兴冲冲拿给娘亲看,以为能得到夸奖,结果她娘很为难地说,这小毛驴画得——嗯,还行吧。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画画了。

一阵风吹来,头顶的灯笼木落下了一场“金雨”,无数金红色的小花落得华宁满头满脸,华宁站起身原地转了个圈,花朵就都飞出去了。她将落在石桌上那些小花轻轻捡起,仔细挑选出品质好的十几朵,放到一个盒子里收起来,然后继续低头推动手里的刻刀。

这些小花有大用。

突然,朱宝宝的声音如炸雷般从外面传进来,华宁!华宁!很急切的样子。华宁被吓一跳,手上一使劲差点削掉小木牛的一个角。

好险好险,差点又成独角牛了。

这死小子,吃点饭劲全长嗓子眼上了,华宁一边骂一边猛地拽开门朝着满脸兴奋的朱宝宝喊,朱——宝——宝——我!没!聋!

朱宝宝被华宁吓一跳,满脸堆笑连连点头,哦哦,我知道了。旁边站着的灵丫赶紧递给华宁一串糖葫芦,他就是大嗓门,你消消气。华宁一口咬掉一个山楂,很大力地嚼着,朱宝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怀疑华宁是把山楂当成他的肉来吃了。

找我干啥?

朱宝宝神秘兮兮地说,快走,有热闹看。然后就往西跑起来。

灵丫一边跟着跑一边转脸对华宁说,有人说,孤石说话了。

灵丫口中的孤石其实是一块跟一间房子差不多大的石头,这石头天长日久地泡在西河里,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流传下来的说法是,它最初只是西边山上的一块小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被一场大暴雨给冲了下来,它滚啊滚就来到了西河里,然后就在此安家落户了,接着慢慢开始长大,一直长到现在这么大。据说这孤石很邪门,不管西河的水如何涨,它都不会被淹没,它的顶永远比水面要高一点。还有人说,穆桂英挂帅时曾踩着这石头上马。也有人说,这石头原是一块仙石,还能化为人形扶危济困,但后来有个地理先生来看风水,他算到孤石上有灵芝,于是偷采了去,从那以后这石头就“死”了。传说纷纭,难辨真假。

但村里有传言说,本村一个叫彩云的女孩小时候曾听过孤石说话。那是一年春天,她去割猪草,当时西河进入断流期,整块孤石几乎都露出来了,她到离孤石不远的地方玩水时,忽然听到“哞——哞——”的声音从孤石那边传来,最初她以为是牛,但东南西北,目光所及之处连个牛的影子都没有,她开始害怕了,她觉得就是面前的孤石在叫,于是站起来就要跑,可是孤石这时又说话了,“饿——饿——”她几乎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但天性的善良让她忍不住停住脚步,有一次她做错事,被大人罚不许吃饭,才只饿了一顿自己就头晕眼花四肢无力的,她知道饿肚子有多难受,于是她决定给它些吃的。她并不知道石头以什么为食,但鉴于刚才它发出的是老牛的声音,加上她也只有猪草,于是她就从筐子里抓起一大把扔了过去,那草浮在孤石周围的水面上并没有动静。站了一会,草还是一直没动,于是她就转身回家了,中途回头看过几次,草还是静静地漂在水面上。

西河呢,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河流,上面有一座东西方向的石板桥,桥东头连着万安村的田地,西头接着一个万安村民称之为“河西”的村子。

你们说,那个村明明叫“刘家庄”,但为啥我们村的人都叫它“河西”啊?朱宝宝边跑边问,有些气喘吁吁的。

因为它在西河的西边啊。

华宁和灵丫异口同声答道,说完两个人相视一笑,其实她俩之前也不知道,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

朱宝宝张大嘴,发出“哦,哦——”的声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远远就看到石板桥上已经站了很多人,三个人一鼓作气跑到桥上钻进人群里。

周哥,它真的又叫啦?

是啊,有人听见的。

谁听见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有人听见。

也不知道这石头到底是好的还是邪门的。

谁知道呢。

周围人的闲聊落到华宁耳朵里,华宁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大喊,他当然是好的!

大家伙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它再叫,又因为始终不知道到底是谁听到叫声的,所以慢慢就有人开始说没准是哪个家伙骗人的吧,于是渐渐大家也就散了。

华宁一边跟在朱宝宝和灵丫后面走,一边回头看了好几次那块在西河里静默的大石头,但无论她怎么看,都看不到原本笼罩在上面的那层红光了。

她握紧了手里的小木牛。

希望还来得及。

在将收集来的栾花全部塞进小木牛的肚子里后,终于大功告成。

她正在太阳底下欣赏自己的作品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死人了死人了。

华宁赶紧往外跑。

一个老年人,满身血污,骨头尽折,倒毙于西河上的石板桥上,看起来,就像是被乱石活活砸死的一样。虽然他的脸已经有些难以辨认了,但从身形华宁也能认得出那是谁。

之前看完孤石回家时,华宁他们三个迎面遇到过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年人,他好像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路时身子会往右侧歪,看到他的面容时华宁吓了一跳,那是一张满脸横肉的脸,耳朵到嘴巴的位置还有一条很深的伤疤。灵丫胆小,发出一声局促的“啊!”后就躲到了华宁身后。

县衙很快来人了,但因为没有苦主,很快就以老人年纪太大不小心摔死了草草结案。

但万安村和刘家庄却人心惶惶,毕竟那人死状惨烈。

后半夜,华宁悄悄打开房门,趁着夜色的掩护,拿着小木牛来到石板桥上。

她将小木牛扔到西河里,口中默念咒语,只见小木牛的四条腿居然前后动了起来,迅速朝着孤石游去,到达孤石后,牛头往水里一钻,潜入水中,水面上只剩几圈涟漪。大概一刻钟之后,华宁眼中的孤石慢慢被红气包裹,石头的颜色也开始变得深,最后简直如墨一般了,然后它开始像泄了气一样慢慢收缩,慢慢化成人形,是个一身黑衣的少年,看起来要比华宁小两岁。

只见他嗖一声就冲到了华宁面前抱住她,险些把华宁撞翻。

你可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皮。华宁摸摸他的头。

女娃,你终于来找我了,都一千年了,呜呜。

抱歉抱歉,我也才醒不久。

少年往后退了退,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华宁一番。

你这个样子不好看。

瞎说,明明很漂亮,村里好多人夸我的。

不,不好看。

好好好,不好看,就你小石头最好看行了吧。

那是当然,我可是石界第一美石子。

看着小石头又开始臭美,华宁不自觉又想起千年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叫女娃,是炎帝的小女儿,意外溺亡于东海后,魂魄化为鸟,为了给自己报仇,更为了其他人不再重蹈自己的覆辙,她天天从各个山头叼石头往东海里扔,想要填平它,可是都过去几百年了,东海还是波涛汹涌,淹死人的事还是时有发生。

这一天,她飞到王屋山又叼起一块除了黑一点,看起来与其他石头没啥区别的小石头,她原本打算填完这一块就回西山休息的,可那小石头居然动了,把她吓了一跳。几百年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自己会动的石头。

我知道你是谁,只要你别把我扔东海里,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无论是什么事。

这小石头居然还会说话。

无论什么事?

无论什么事!

那你能让我起死回生吗?

能!

这下轮到女娃愣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哼!居然怀疑我。难道你就不想试一试?

她当然想。

女娃至今也不知道小石头是如何让她复活的。她在一个傍晚醒来,面前的妇人满眼关切地看着她,问她,华宁,醒啦?起来吃饭,你都睡两个时辰了,再睡晚上可就睡不着了。

但她知道,她唤的,并不是自己。

苏醒以后的女娃用着华宁的身份在世间行走,还有了两个好朋友,现在又与小石头重逢,她很开心。

华宁看着面前的小石头,问道,刘老四的事跟你有关吧?

是。

为什么?

我替天行道啊。

你这样要受罚的知不知道?杀人可是大罪,你还想不想继续修炼了?

我没有杀他,我只是想杀。老天爷要罚就罚,我无所谓,我都在这里泡了一千年了,也该松松筋骨了。

华宁是知道刘老四的一些恶行的,这个人是臭名远扬的地痞无赖,刘家弟兄五个,他排第四,仗着一身蛮力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好不容易娶了个老婆还跟人跑了,五十多岁时又喝醉酒闹事,被之前欺负的人报复,打残了一条腿,还在他脸上留了一个丑陋的刀疤。就这样他还不消停,前一段时间闲来无事,居然去县衙递状子,非要状告万安村一户张姓人家拐走了他的女儿,但他证据又少,难以服众,被打了二十大板轰了出来。

现在他横尸桥上,其实县衙和附近村子的人都是松了一口气的。

华宁让小石头把事情说清楚,他刚开始还不愿意说,后来架不住华宁要把他丢进东海的威胁,只好一边喊着女娃你忘恩负义你人神共愤,一边慢慢道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隔十来年便会多一个魂魄来到他身边赖着不走,这些人全部是溺亡的,有的是自杀,有的是意外,大部分魂魄脱离身体后都去了冥府,但总有特殊的,就像他身上的这群,冥府居然也不管不问,他大为震惊,但既来之则安之,他就收留了他们。原本他只是一块小石头,为了有足够的地方给越来越多的魂魄“立足”,他只好不断变大。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所有魂魄都坐在他身上坐着晒月亮,白天他们都在水里躲着,晚上才出来享受一下。万安村的一个小女孩摸黑来到石板桥上,朝着他一直磕头,边磕边哭。他一边惊讶于这孩子居然这么大胆,大半夜居然敢一个人来桥上,一边问,你们有谁知道她是谁吗?无人回答。他晃晃身体,喂,没人看到有个小女孩么?然后他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那好像——是我的孩子。

回答他的是一个叫蝶妹的女人,瘦巴巴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那个晚上,她开心地飘到桥上,用孩子感受不到的双臂,拥抱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护着女孩回到家,轻轻抹去她的记忆。

他怀疑这孩子是有夜游症。

那晚以后,蝶妹开朗了很多,以前都是沉默不语只知道落泪那种。

蝶妹是八年前漂到他这的。

据她所说,她是个外乡人。

多年前刘家庄曾来了一群灾民,有男有女,她是其中之一。他们从北方一个小村子来,一路乞讨,想要到南方去,但走到刘家庄时几个老年人实在走不动了,于是一商量就停了下来,暂时住在村子北边的一个天然山洞里。那时是夏天,山上有野果有山泉水,还有野鸡野兔什么的,果腹还是能办到的。刘家庄的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有的村民很善良,会给他们送一些破衣服吃食啥的。老年人的身体却越来越差,最终还是有几个客死异乡了,没办法,只好埋在了山上。其余人身体还行,决定继续赶路。但这时有个媒婆来问,有没有女孩愿意嫁进刘家庄的?大家的目光便齐刷刷看向她,一行人中,只有她是个孤女,无依无靠。他们劝她说,在这里找个家不比继续走强吗?女孩总要嫁人的,更何况前面还不知什么样呢。她知道对于他们来说,自己就是个累赘。

她没敢反抗,同意了。

媒婆跟她说,对方叫刘老四,身体强壮,干活是把好手,以后她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已经好久没有家了,如果真能在这里有个家,那也很好。

她是这么想的。

媒婆带着她来到刘老四家,院门已经打开了,院子里有很多妇女和小孩,都是来看热闹的。见她进来都围上来打量她。媒婆朝堂屋喊,老四,快出来,媳妇儿来了。然后她看到屋里出来一个男人,看着得有四十多岁了,不像媒婆说的刚二十九。男人走到离她一米的位置,有些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接着当着众人的面问媒婆,这样的,能生小孩?他应该是嫌弃她太瘦了,但他问得过于直白,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她尴尬地低下头看着地,手指抠着手指。媒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她是逃荒来的,瘦不是太正常了么?你给她好吃好喝养着,以后想生几个生几个。

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如媒婆所说,那刘老四确实是干活好手,他家里有好几亩田,他种得都很好。

但媒婆没跟她说的是,刘老四是个酒鬼,喝醉了酒就打人。

洞房花烛夜她就挨了打。那晚她坚持吹了蜡烛再睡,醉醺醺的刘老四却不许,争执几句后他就给了她一巴掌,还一脚把她踹下床,她缩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白天她要跟他去地里干活,晚上还要被他折腾,还要挨打,他还故意不给她吃饱,所以她一直都还是瘦得像个纸片人,脸色也很不好看。

有一次村里有人给孩子办满月酒,刘老四一家也被邀请了,她在酒席上就像个饿死鬼一样吃东西,把同桌的婶子大娘都给惊着了,大家议论纷纷。吃完酒席回来,她低着头跟在刘老四身后,路上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刘老四听到后眼神冰冷地瞅了她一眼。到了家,推开大门,一把将她拽进院子,她被门槛绊着了,瞬间摔倒在地,手臂手掌都擦出了血,紧接着刘老四的脚就朝她肚子踹了过来,我叫你吃!我叫你吃!

一脚,两脚,三脚……她抱着头,蜷缩着身体,哭喊,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醒来时,隔壁婶子正坐在床边看着她,刘老四在床的另一头呼噜震天响。

她感觉肚子好疼啊,她以为是来月事了,但婶子告诉她,她刚流了产。原来她已经怀孕了,但她太瘦,完全看不出来。她对怀孕的事一窍不通,如果不是婶子现在告诉她,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已经没有了。

婶子跟她说,你要好好休息,用头巾把头包起来,不要哭,更不要碰凉水,否则会落下病根。

她怎么可能不哭呢,那可是她第一个孩子呀。

刘老四不给她做饭,她挣扎起身,给自己弄了些粥喝,喝完她虚弱地躺回床上,想着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才是个头,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但她最终还是好了起来,田间的野草,生命力总是很顽强。

过了两年,她又怀孕了,跟隔壁婶子确认后,她讨好般地将消息告诉刘老四,她觉得刘老四看在她怀孕的面子上,应该会对她好一点的。可是她想多了,农活一点没少干,挨打也没见少。怀孕五个月时,她和刘老四去地里收花生,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冒犯了肚子里孩子的爹,他几步走过来,拽着她的头发,让她在地上爬着走,他家花生地地头是一条小溪,流水潺潺,他将她拽到那里,把她的脸摁到水里,她拼尽全力挣脱又被死死摁住,她觉得这次一定要死了。意识快恍惚时,对面田地里的人看到了,赶紧跑过去把刘老四拉开,她才捡回一条命。

幸好肚子里的孩子没事。

过了几个月,她生了,是个女孩,疼了两天一夜才生下来,真的像是从鬼门关回来一样。刘老四看了一眼,说了句,赔钱货。

她却欢喜得很,她在心里默默说,奶奶,我有孩子了,我有亲人了。

刘老四本就不喜这个闺女,孩子晚上又老是哭,他烦了,说再哭就摔死算了。她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他是说得出也能做得出的人。

这一天晚上,刘老四又喝了点酒,眼睛红红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给我生儿子?

此时她还在月子里,没理他,去看闺女,结果刘老四瞬间抄起地上的板凳就朝她砸来,那时候她正给孩子换尿布,板凳砸到她胳膊上后顺势滑了下去,如果就这么下去,一定会落到孩子头上,后果将不堪设想,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把将板凳给推了出去,闺女不知发生何事,看着她又去看房顶,她第一次暴怒起来,扑到他身上开始不管不顾地抓,他一边骂着无比下流的话一边又狠狠打了她一顿。她之前真的是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她从小父母双亡,只有一个老奶奶,可是奶奶后来也死了……她跟着村里人逃荒时,一路上看到别人一家在一起,而自己却形单影只她就难过。她太渴望有一个家了。她觉得刘老四虽然年纪大点,模样丑点,但只要他能给她一个家,那她就愿意伺候他一辈子。成亲后,她干活很勤快,在院子里种了菜喂了鸡,主动和邻居交好,别人都是挺喜欢她的,但刘老四就是不满意,非打即骂,她以为生了孩子就好,但她第一个孩子被刘老四生生踹掉了,生下来的这个也可能会被打死。她彻底死了心了,有爱的地方才能称为家,这里,不是。当晚,她从刘家庄彻底消失了。

刘老四四处跟人说她就是个不守妇道的烂货,居然趁着他下地干活带着赔钱货跟野男人跑了,那个赔钱货一定也是跟那个野男人有的。听的人嘴上说着她不该这样做,心里却想,早就该跑了,要不然留下来给你打死啊!但也有传言说,她是被刘老四打死后悄悄埋了,因为有人看到刘老四在一个晚上在自己家的菜园里挖坑。但无论怎样,她本就是一个孤女,除了刘老四,与村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所以,不见就不见了,没人太在意。

刘老四其实说对了一半,她确实是跑了,但并不是跟野男人跑的,她是自己带着孩子跑的。

那晚,刘老四打起呼噜后,她悄悄下床,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是逃荒来的,除了两身破衣什么也没有,她将衣服包好,又从桌上拿起两块窝窝头裹在自己的衣服里,然后抱好孩子走出门。孩子正睡着,并没有惊动刘老四。她也不知道带着孩子能去哪里,但她心里有个声音跟她说,走!离开这!可是她本就在坐月子,刚才刘老四踹在她身上的几脚还是有几下落到她肚子上的,她能感觉到下身的血越流越多,裤子上凉凉的,不用摸也知道,一定早就被血浸透了。她额头上满是汗珠,走几步就得蹲下去缓一缓,站起时面前也一阵阵黑,她抓住路旁的树枝才勉强站稳,怀里的孩子发出一点声音,她心里一下就揪紧了,赶紧将乳头递过去,孩子吸着奶水又睡了。此刻的她多想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啊,可是世界之大,她不知道哪里才是她容身之所。她动了几次回去的念头,因为实在是太晕了,她怕她会死在路上,但一想到万一刘老四此时已经醒来发现了她们娘俩的逃跑,那后果……她彻底打消了回去的念头,逃出去尚有一丝生机,回去,必死无疑。她甩甩头,挣扎着继续前行。来到石板桥上后,她就越走越慢了。这天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她感觉天上的月亮好大好亮啊,小时候奶奶跟她说月亮上有个广寒宫,是用玉石建成的,又大又漂亮,嫦娥仙子住在里头,玉兔也住在里头。她想如果她此刻也能住在里边该有多好啊,真的好想躺下来,真的好想喝口热水啊。她的脖子好像支撑不住头的重量了,头渐渐垂了下来,她看到水里也有一个月亮,她看得出了神,她头好晕,眼皮好沉好沉。

月光下,一个瘦弱的身影无力地倒进了西河里,随着扑通一声,水里的月亮瞬间被打碎。她死命举着孩子,脚使劲蹬水,但还是很快就沉了下去,水面渐渐恢复平静,月亮又圆了。

桥上,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婴被一个黑衣少年抱在怀里,大哭着。

其实他并不想插手人间事,但最终他还是出手了,可惜因为迟疑,他没能及时救起来那个年轻的母亲。

他把孩子衣服弄干,然后把她放进一个篮子里提到万安村,万安村一户张姓人家夫妻和善,可惜多年没孩子,正好自己去做一次送子观音。他来到门口,放下篮子,然后使劲拍了拍门,很快,里边有人出来,惊讶地看着孩子,又瞅了瞅四周,确定没人后,喜滋滋地把孩子抱进了家。看孩子进了门,他才放心离开。

以魂魄状态醒来时她日夜哭泣,说奶奶临死前让她好好活着,可是自己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说她明明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带着孩子离开了。

可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差一点,最终都变成了遗憾。

她问他,我怎么没去地府?他摇摇头摊开手,我也不知道。她又问他明明自己和孩子都落了水,为什么只有自己在这,孩子怎么不见了。他被问烦了,只好把真相告诉她,然后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没把你一起救了。她听了立马不哭了,开始给他磕头,磕了好多好多,多到小石头都后悔告诉她了。

魂魄都怕阳光,所以白天他们都躲在水底。

几年后一个白天,她突然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感觉,觉得女儿离自己很近很近,她不由自主就浮出了水面,小石头心里骂一声不要命了,一把将她拉到他的影子下。

她看到了一个正在用脚拍水的女娃娃,八九岁的模样,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她手腕处的痣,不是她的女儿又是谁,上次是黑夜,看不太清楚,此刻她离自己仅有二尺,头发丝儿她都能看见了。她激动地想要开口叫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求小石头帮她,小石头却说,人鬼殊途,你不要吓她。她只好作罢,就这么看着也挺好。小石头此时却淘气起来,他发出了老牛的叫声,小女孩四处看看后,穿鞋就要离开,她急了,怪小石头吓走了自己的孩子。小石头无法,只好又发出“饿——饿——”的声音,小姑娘又回转身来,思考了一下,拿起篮子里的一大把青草扔了过来,小石头自然是不吃的。

停留一会儿后,小姑娘还是走了。

从那以后,她便天天盼着孩子再来,可那孩子却没再出现过,因为西河涨水了。石桥上的人来来往往,即使女儿在里边,她也捕捉不到她的气息。

前一段时间很多人来西河捞蚬子,她听到有人说,那刘老四说自己闺女被拐了,要告邻村姓张的那一户,想把孩子要回来。

她赶紧问他,怎么办怎么办,孩子如果真被要回去一定会生不如死的。

他思索一下,突然问她,你想报仇不?

她愣了,她从未想过报仇。

但小石头就那样看着她,她突然明白了。

她要报仇,她要把他落在她身上的那些拳头那些脚印,统统还回去。

统统!只有这样,女儿才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张家,不遭他的毒手。

几日后的一个夜晚,刘老四喝得醉醺醺地回村,那天他很高兴,因为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叫张彩云的女孩是自己孩子的证据,自己马上就会有人伺候了。她在他面前显形时,他并没有一下认出她,直到她喊出他的名字,他才突然想起来一般,接着他就习惯性地开始破口大骂,但可惜,随着他张口,雨点般的石头就开始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其中有一块直接砸到了他嘴巴里,死死堵住了他的嘴,他满嘴鲜血,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根本就没法骂出来。石雨过后,他倒在桥上痛苦地蠕动着,想要逃,但怎么可能逃得了,渐渐的,没了气息。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朝阳将出时,鬼差来了。她与小石头道了别,安心上了路。她不想连累小石头,他救了她的女儿,还护了自己这么久,他做的已经够多了。所以,她坚持自己报仇,但代价却是堕入畜生道,不能再为人。

畜生道就畜生道,有时候人还不如畜牲。


这就完了?

完了。

那为什么你一点红气也没有了?

可能是这些年漂到我那的魂魄太多了,影响了我。

那些红气是保护你在水里不受水鬼侵扰的,你千万不要大意,不许随意使用。

没事,我护起来的那些魂魄也是知恩图报的,前几天他们还帮我驱赶水鬼来着。而且这次你不是给了我一个灯笼木的小牛么,看,我就挂在脖子上呢,嗯,灯笼花好香啊,这香味,哪个水鬼敢靠近?

看着小石头陶醉的样子,华宁终于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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