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6.1游乐园
明明是该人声鼎沸的游乐园，却空旷得可怕。彩色的气球蔫蔫地垂在栏杆上，旋转木马停在原地，油漆剥落的木马嘴角咧着僵硬的笑，过山车的轨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条僵死的巨蟒。
小小的我攥着半根融化的棒棒糖，鞋尖蹭着满地的彩色纸屑，那些纸屑上的笑脸被踩得模糊。
我记不清是怎么和爸妈走散的，只知道喊破了喉咙，回应我的只有风穿过摩天轮钢架的呜咽。我像一只被遗忘的小兽，漫无目的地跑着，裙摆被栏杆勾出一道口子，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火辣辣地疼。
眼泪混着汗水滚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四周的一切都在旋转，彩色的招牌、沉默的游乐设施、空荡荡的长椅，它们都在冷冷地看着我，像一群无声的看客。孤单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我的脚踝，漫过我的胸口，让我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一片从未见过的区域。
那是一个被青灰色石板围成的四方框，巨大得离谱的树就立在正中央。树干是暗沉的铁灰色，枝桠向四方扭曲伸展，缀满了五颜六色却透着诡异的叶片，绯红的像凝固的血痂，鎏金的像锈蚀的铜片，靛蓝的像深海的寒潭，还有半粉半紫的，像濒死者唇边的瘀色。
更荒诞的是枝头的挂坠，亮晶晶的星星蟠桃看着饱满，表皮却爬满了细密的裂纹，长条的法棍面包裹着金黄的酥皮，凑近了却飘出霉味，还有透明的水晶瓶里装着浑浊的液体、毛茸茸的小绒球沾着黑色的污渍、印着笑脸的气球瘪了半边，乱七八糟地缠在枝桠间，风一吹，就发出像哭嚎般的声响，却又格外的温馨？
树的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座原石拱门，粗糙的石面上爬满了枯黑的藤蔓，藤蔓上挂着干瘪的花骸。
地面坑坑洼洼，积着的水洼泛着墨色，映着树影和天光，像一只只浑浊的眼睛。我竟忘了哭泣，忘了走丢的恐惧，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走进了这个光怪陆离的牢笼。
穿过拱门的刹那，澄澈的蓝天曾短暂地撞进眼底，棉花糖似的云朵慢悠悠飘过，还有几只翅膀透明的飞鸟掠过，羽毛上沾着细碎的星光。可这温柔不过是一瞬的镜花水月。
眼前的光影猛地晃动，等视线清晰时，我已站在一排斑驳的公寓洋楼前。楼体的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钢筋，矮篱笆上的蔷薇早已枯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已经记不太清这是哪，不由自主地走进其中一栋公寓，玄关的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尘埃。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闪着雪花似的噪点。她看见我，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朝我招手，递来一颗红得透亮的樱桃：“来，尝尝，很甜的。”
樱桃的果香漫进鼻腔，带着一丝甜腻的诡异。我伸手去接，指尖却突然落空。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我的后颈，天旋地转间，所有的暖光与香气都被抽离，黑暗像潮水般将我吞没。视角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等我站稳时，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冰冷之地。
公寓楼前的蔷薇与暖灯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空洞，深不见底，一道长长的楼梯蜿蜒向下，梯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水滴顺着石缝滑落，“滴答——滴答——”，敲打着死寂的黑暗，像亡魂的叹息。
空洞的中央，却突兀地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漾开，照亮了桌前的身影。
是那只黑猫。
它的毛黑得像最浓稠的夜，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不灭的小灯笼，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它安静地蹲坐在桌前，尾巴尖轻轻晃着，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告别。
心脏猛地一缩，那些反复出现在梦里的绝望与渴望在此刻翻涌，我顾不上楼梯的湿滑，跌跌撞撞地往下跑，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呼喊：“别走！”
我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它柔软的毛。
可就在那一瞬间，黑猫猛地跃起，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空洞的边缘。它没有回头，琥珀色的眼睛最后闪了一下，便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随着它的离去，桌上的煤油灯骤然熄灭，楼梯的水滴声、风的呼啸声，全都消失了。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我猛地睁开眼，台灯的暖光刺得我眼睛发酸。窗外的夜依旧深沉，桌上的纸页空白着，只有指尖还残留着触碰不到的冰凉。
我不知道，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
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的庆幸，又像是攥了许久的沙从指缝溜走的空落，走丢的惶恐、幻境的荒诞、抓不住黑猫的失落，还有一丝对那场未竟之梦的莫名眷恋，全都缠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人说不出话来。
2019.1.23 “男孩”
日头毒，蝉鸣聒噪得没完没了。我趴在书桌前，风扇转得呼啦响，眼睛却黏在电脑屏幕上。
我在游戏里认识他。他的角色一身黑衣，操作利落，我总跟在后面拖后腿，技能放不准，还总被小怪追着跑。他的声音从耳机里钻出来，清清朗朗的，带着笑：“你怎么这么笨。”顿了顿，又补一句，“笨得挺可爱。”
我耳朵发烫，对着屏幕抿着嘴笑，偷偷把这句存进心里。
后来，我学着网上看来的法子，在游戏里给他送花，花瓣飘在他角色头顶时，我手心冒汗。
组队申请的附言栏里，我删删改改，敲下“做我游戏里的男朋友好不好”。他每次都接下花，同意组队，却只回一句“谢啦”，像看懂了，又像没看懂。
这样的日子晃了很久，我攥着手机，指尖抖得厉害，终于发过去一行字：“我好像真的喜欢你。”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
等了好久，屏幕亮起，只有三个字：“别闹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鼻子发酸，眼眶胀得疼。明明我们玩得那么好，明明他总说我可爱，怎么就成了“闹”。
我没再回消息，点开他的头像，手指按下去的时候，重得像灌了铅，最后还是没舍得，选择了删了自己和他唯一的联系软件。
那之后，我很久没登那个QQ号。
再登上去，是某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趴在桌面上。我点QQ，他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不是从前那个酷酷的男生头像了，换成了扎着马尾的动漫女孩情头，空间里发着她和男朋友的照片，甜蜜的话。
我盯着那个照片中的女孩，愣了半天。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桌上的练习册，沙沙作响。蝉鸣依旧聒噪，却好像突然远了。
原来我喜欢了那么久的人，从来都不是男生。原来那些“笨”和“可爱”，那些一起刷副本的时光，不过是一场没人当真的玩笑。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堵得慌，却哭不出来。好像一下子就凉透了。
2021.6.15 朋友
教室外的香樟叶稠得密不透风，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里发闷。
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一起分享过辣条，一起在自习课上传过小纸条，一起蹲在操场边看蚂蚁搬家。那天放学，她把我堵在楼梯间的拐角，那里堆着扫帚和拖把，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她攥着我的手腕，指节发白，声音发颤：“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
我愣住了，手指抠着书包带，指尖泛白。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张了张嘴，那句“我不喜欢女孩子”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害怕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乱糟糟的，既怕伤了她的心，又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这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班里的男生女生见了我们就起哄，挤眉弄眼地喊“女同”“一对儿”。那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得我浑身不自在。我开始躲着她，早读课她凑过来想和我一起读书，我猛地把书挪开；课间她给我带的橘子糖，我看都不看一眼；体育课她追着我想一起跳绳，我转身就往厕所跑。
我甚至学着说刻薄的话，骂她烦，骂她别再缠着我。每骂一句，她的脸就白一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我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可嘴上的话却更狠，只想让她彻底死心。
她却像打不死的小强，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抱住我的胳膊，一抽一抽地哭。我僵在原地，骂人的话卡在嘴边，最后还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和从前一样。
毕业那天，我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像是要把这段乱糟糟的日子，彻底从生活里抹去。
过了半个月某个傍晚，我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指尖划过一个个推荐的视频，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是她的照片，视频里的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她身上插满了我不认识的医疗器械，配文写着“女儿神经受损，要住很久的院”。
我的心猛地一沉，慌得指尖发颤。我不喜欢她，可我们做了三年的朋友。那些一起笑闹的日子，不是假的。犹豫了很久，我点开那个被拉黑的对话框，敲下一句“你还好吗”。
她回得很快，说医院的饭菜不好吃，说护士打针很疼，说她很想我。
后来的日子，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拗不过她的软磨硬泡，我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两年，日子过得很平静。她去外地了，很久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会迫不及待的来找我，我们会一起去逛公园，她带我去吃巷口的糖水铺，买她喜欢的草莓味的糖。我们走在林荫道上，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竟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那天，她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我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我只是想给以前的暗恋画个句号，现在画完了。我想，我还是喜欢男孩子的。”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浑身冰凉，但又没那么疼。
后来，我断断续续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消息。她谈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每次聚会，她都会拉着别人的手，眉飞色舞地讲起我。
她说我当初如何死缠烂打地追她，如何厌恶她、嫌弃她，最后又如何狠狠地把她抛弃。
想起楼梯间里，她泛红的眼眶和发颤的声音。
好像聒噪得有些烦。
2025.9.12
风刮过窗带着刺骨的凉。我缩在暖手宝旁边刷手机，屏幕那头的他，总隔着网线发来软软的话。
我们是在一个评论区里认识的，他话不多，却总能接住我所有的碎碎念。
我说太无聊，他就发过来自己画的小漫画，歪歪扭扭的小人儿逗得我笑出声；我说考试考砸了，他就说“你看，我比你还笨”。隔着屏幕，我总觉得他是个唯唯诺诺的男孩子，连打字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可爱。
有天晚上，他犹豫着发来一句“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敲出一句“我现在不想谈恋爱”。过去那些乱糟糟的经历像潮水般涌上来，让我对“喜欢”两个字，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发出去的瞬间，我以为他会追问，会失落，没想到他只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从那以后，他还是像从前一样陪着我。每天早上发来“早安”，晚上道一句“晚安”；我熬夜赶作业，他就陪我挂着语音，安安静静的，只偶尔传来翻书的沙沙声；我吐槽学校的食堂难吃，他就记下来，说放假了带我去吃好吃的。他从不说喜欢，却把温柔揉进了每一个细节里。
到今天，我们在一起107天了
可很多时候，我看着他的照片发呆，心里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迷茫。
我会想起那段拉扯的时光，想起最后难堪的收场；想起那个夏天的谎言，像一根刺，轻轻碰一下就隐隐作痛。我怕眼前的温柔是短暂的泡沫，怕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会像从前那样，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碎掉。
未来那么长，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我不敢去想。
又吹过窗户，带来远处的烟火气。手机震了震，是他发来的消息，问，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指尖顿了顿。
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或许明天我们就会吵架，或许下学期就会走散，或许这份喜欢，根本撑不过漫长的高中三年。可至少此刻，冬阳正好，风也温柔，他还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掌心带着暖暖的温度。
我低头，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