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春去几时回。
那一年,张先在嘉兴做通判。病中不能赴府会,独自留在家里。
一个人听了几首水调歌,喝了几杯酒。午醉醒来,身体醒来了,愁却还睡着。春天快要过去了,他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时间走得太快了。
“送春春去几时回?”——这一问,问的是春天,也是人生。春天年年回来,可回来的春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春天了。人却连明年能不能再来,都无法确定。
黄昏来了。池塘边,水鸟成双成对。云破月来,月光照见花枝摇动的影子,那影子在风里晃着,像是春天最后的挣扎。他放下帘幕,遮住灯火。风还不停,夜刚刚静下来。他坐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等。
最后他说:明天,落花应该铺满小径了。
这句话不是预言,是确认。他知道春天一定会走,落花一定会来。一个带着病、不在宴席上的人,比任何人都清醒地看见了春天离开的样子。
天仙子·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
宋 张先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译文
手执酒杯细听那《水调歌》声声,一觉醒来午间醉意虽消,愁却未曾消减。送走了春天,春天何时再回来?临近傍晚照镜,感伤逝去的年景,如烟往事在日后空自让人沉吟。
天黑后,鸳鸯在池边并眠,花枝在月光下舞弄自己的倩影。一重重帘幕密密地遮住灯光,风还没有停止,人声已安静,明天落花应该会铺满园中小径。
创作背景
作者写这首词的时候任嘉禾(今浙江省嘉兴市)判官。作者在嘉禾作判官,约在公元1041年(宋仁宗庆历元年),年五十二。但词中所写情事,与小序内容很不相干。这个小序可能是时人偶记词乃何地何时所作,被误认为词题,传了下来。
鉴赏
这首词是张先最负盛名的代表作。词前小序说:“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他在嘉兴做通判,因病在家休息,没有去参加府中的宴会。这首词写的,就是一个留在春天里的人,如何从午后的愁闷一直坐到夜深,忽然在月光下看见花枝摇动,心也跟着动了一下。
上片写午后醒来的心境。“水调数声持酒听”,他并非不能饮酒听歌,只是喝了、听了,愁还是没醒。午醉醒来,身体醒了,愁还沉沉地睡着。于是他问了一句最平常却又最无解的话:“送春春去几时回?”——春天走了,什么时候回来?这一问,问的是季节,也是人生。“临晚镜,伤流景”,黄昏照镜,看见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时间走得太快了。那些往事,那些和谁约好的事情,如今只能在记忆里空自寻思。这几句层层递进,从午醉到愁未醒,从愁未醒到问春归,从问春归到临镜伤流景——全是静态的、一个人的沉默,没有声音,只有时间在走。
下片转入动态。“沙上并禽池上暝”,暮色降临,水鸟成双地栖息在池边沙岸上。成双的禽鸟,反衬独自一人。“云破月来花弄影”——这是全词最著名的句子。他本已打算回去了,忽然起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了下来,照见花枝在风中摇动,弄出一地变幻不定的影子。一个“弄”字,写活了花与影之间的关系。宋祁写“红杏枝头春意闹”,用一“闹”字而境界全出;张先写“云破月来花弄影”,用一“弄”字而境界全出。前者是声音,后者是姿态——花在风里、在月光下,像一个正在跳舞的人,自己和自己玩得很开心。这一句的美,在于那一瞬间的意外:他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云层忽然裂开,月光忽然照下来,花枝忽然在风中摇动——这一刹那的惊喜,让一整天的愁闷,有了一个出口。
但惊喜是短暂的。“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他回到室内,放下帘幕遮住灯焰,风还在吹,四周却渐渐静了。最后一句,是全词的收束:“明日落红应满径。”——明天起来,落花该铺满小径了。这不是猜测,是确认。他知道风会把花吹落,知道春天已经走到尽头。这一句里有一种清醒的温柔:他没有挽留,只是安静地接受明天的到来。
整首词从午后写起,一直走到夜深。张先没有去赴府会,反而在小园中偶遇了那个“云破月来花弄影”的瞬间。有时候,错过一场宴会,才能遇见整个春天最想让你看见的一幕。而他也没有辜负这一刻,把春光的最后一抹亮色,收进了一个字里,让它永远留在词里。
作者简介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吴兴)人。北宋时期著名的词人,曾任安陆县的知县,因此人称“张安陆”。天圣八年进士,官至尚书都官郎中。晚年退居湖杭之间。曾与梅尧臣、欧阳修、苏轼等游。善作慢词,与柳永齐名,造语工巧,曾因三处善用“影”字,世称张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