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路遥的《人生》,窗外夜色如墨,我良久无言。高加林又回到了那片黄土地,巧珍嫁给了马栓,克南与黄亚萍没有结局。故事的结局——“各归各位”,仿佛冥冥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偏离轨道的人生重新一一拨回原点。
但这份“归位”里,藏着多少辛酸与无奈。
德顺老汉是全书唯一的光。他一辈子打光棍,却活出了最通透的样子。当高加林在人生得意时忘形,他说:“浮得高,跌得重”;当高加林失去一切回到村里,他拄着拐杖蹒跚而来,说的却是:“一个男子汉,不怕跌跤,就怕跌倒了不往起爬。”他没有子女,却把所有的爱给了村里的孩子们;他一生贫寒,却拥有最丰盈的精神世界。德顺老汉的活法诠释了真正的通透不是看破红尘,而是历经沧桑后依然热爱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巧珍的善良是大地的善良。她不识字,却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她爱高加林,爱得纯粹而彻底——在他最落魄时给予爱情,在他飞黄腾达时含泪放手,在他跌入谷底时已嫁作他人妇,却还替他求情。这种善良不计算得失,不权衡利弊,像黄土地一样厚重而沉默。马栓对她的爱同样朴实,这个“没本事”的男人用最实在的方式守护着巧珍。
张克南的退让让人心酸——面对高加林“抢走”黄亚萍,他选择了体面地退出。
而黄亚萍,这个城市姑娘的“刀子事件”确实令人齿冷。她可以为了爱情抛弃克南,也可以为了那把象征记忆的刀子让高加林奔波寻找。她的任性背后,是一种知识分子的精致利己主义——爱的时候轰轰烈烈,不爱的时候翻脸无情。她代表了城市文明中某种浮华而脆弱的东西。
高加林是全书写得最复杂的灵魂。他有才华、有抱负,渴望飞出农村的牢笼。当他凭借叔父的关系走后门进城,当他在黄亚萍与巧珍之间做出选择,我们看到了一个年轻人面对命运时的挣扎与妥协。他本可以更坦诚一些——对巧珍的背叛,对克南的伤害,对规则的僭越。但他选择了最便捷的那条路,最终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高加林的悲剧在于:他既无法完全融入城市的精致与虚伪,又无法安心接受乡村的质朴与贫瘠,他成了一个精神上的“边缘人”。
“各归各位”的结局之所以让人唏嘘,是因为有些“位”是命定的,有些是自选的,更多是在时代洪流中被推着走的。高加林回到农村,表面上是命运的安排,实则是对他选择投机取巧的惩罚。但路遥没有把话说死——德顺老汉那句“重新活人”,给所有跌倒者留下了一线生机。
路遥在题记中引用了柳青的话:“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这部写于四十年前的作品之所以至今读来依然震撼,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永恒的命题:当理想与现实冲突,当爱情与前途相悖,我们该如何选择?高加林失去一切后,那两筐被打翻的蒸馍,那声“我的亲人哪”的呐喊,是对所有在欲望中迷失的灵魂的警醒。
人生或许真的有“位”,但更重要的是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活出人的样子来。就像德顺老汉那样,无论在哪个位置,都保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是《人生》中最深的启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