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合上电脑，看着屏幕暗下去时映出的脸——二十八岁的沈雪，数据分析师，正陷入一场精心设计的感情实验。
枕边的林勇呼吸均匀，睡颜无害得像个大学生。只有我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柔体贴的男人，其实和我一样，都在进行着一场情感的实验。
我们相遇在朋友聚会上，两个都在情场受过重创的人，自然而然地靠近。第一次约会，我就看出他和我是同类——那种笑容弧度恰到好处、言辞温暖但不越界、永远留着三分清醒的人。
“我不相信爱情能永恒，但我相信两个理智的人可以建立稳定长久的关系。”第三次约会时，他这样说道，我点头表示完全赞同。
我们就像两个精密的仪器，在安全距离内测试彼此的兼容性。六个月后，我们决定同居，不是因为激情难耐，而是因为“分摊生活成本效率更高”和“彼此的生活习惯匹配度达82%”。
这一切都是我的数据告诉我的。
我有一本从不离身的皮革笔记本，里面不是诗和远方，而是关于林勇的详细记录。
“第147天：林勇在争吵后冷静时间为2.3小时（平均2.1小时），道歉方式为鲜花（占冲突解决方式的30%）加实用礼物（占70%）。”
“第209天：林勇提及婚姻话题，测试反应。他的回答符合预期——理性分析利弊，未涉及情感承诺。”
“第302天：林勇发现避孕药，询问原因。解释为‘职业规划需要’，接受度91%（未追问细节，保持边界）。”
每次记录，我都感到一种掌控的安全感。我不再是七年前那个为爱全情投入、最后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傻瓜。那个曾让我怀孕又消失的男人教会我一件事：爱情是危险品，需要严格的管控。
林勇似乎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我无意中瞥见过他的手机备忘录，有关于我的条目：“沈雪周三瑜伽课，19:00-20:30，期间不宜打扰。”“沈雪过敏源：花生、尘螨、猫毛（重要）。”“沈雪情绪周期：每月第三周略有波动，需额外关注。”
我们像两个棋手，礼貌地在对弈中预留退路。朋友羡慕我们“成熟理智的关系”，只有我知道，这种理智下面是多么坚固的冰层。
转折发生在我们同居第二年。
某个周五晚上，林勇回家时带着罕见的兴奋：“雪儿，公司有个去瑞典的交换项目，一年。”
我心中警铃大作，表面平静地切着蔬菜：“恭喜，什么时候走？”
“三个月后。”他顿了顿，观察我的表情，“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远距离关系的可行性，我做了个方案......”
“不需要。”我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冷，“一年太长了，我不做异地恋。”
沉默在厨房蔓延。林勇放下手中的酒杯：“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们好聚好散。”我转身继续准备晚餐，“按照我们最初约定的，任何一方认为关系不再符合需求，可以无责任退出。”
我感觉到他站在我身后，久久没有移动。当我以为他会平静接受时，他突然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
“如果我拒绝这个方案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想找出第三个选项呢？”
我的身体僵住了。这是我们关系中第一次出现计划外的变量。
接下来的两周，我们陷入了奇怪的僵局。林勇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我的“退出方案”，而是开始了一系列打乱我所有预测的行为。
他推掉了周末加班，拉着我去从未去过的郊外徒步；他在我加班到深夜时突然出现，带着热汤和我最讨厌的甜度过高的蛋糕；他开始询问那些我们约定不过问的过去——我的家庭，我的伤疤，我为什么总是计算一切。
“你为什么害怕失控，沈雪？”一天夜里，他问我。
我们在阳台上看城市的灯火，我端着红酒，他喝无糖可乐——他连这点健康习惯都保持得一丝不苟。
“我不害怕失控，”我纠正他，“我只是选择理性。”
“理性到连感情都要预先设定止损点？”他转过头，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真正的安全不是永远有退路，而是敢在没有退路时依然相信？”
我嗤笑：“听起来像是自我安慰的童话。”
“也许是吧。”他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我，“但我想试一次。”
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中某种陌生的东西——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与他一贯的理性形象格格不入。
林勇最终申请延期三个月去瑞典。这对他来说是个糟糕的职业决定，我查过他公司的晋升路径，错过这个项目可能会让他落后同龄人至少两年。
“为什么？”我问他。
我们坐在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咖啡。两年过去，一切似乎没变，又似乎全变了。
“我想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个典型防御姿势，“我不想带着未完成的关系离开。”
“我们没有问题，”我坚持，“我们只是走到了自然终点。”
“自然终点？”他苦笑，“沈雪，我们甚至从未真正开始过。我们一直在关系的外围打转，从没进入核心地带。你知道我最喜欢你的什么吗？不是你的理智，不是你的独立，而是你偶尔失控的瞬间——你专注工作时咬笔杆的样子，你看悲剧电影强忍眼泪的样子，你半梦半醒时往我怀里钻的样子。”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这些都是我没有计算过的细节，是我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漏洞”。
“那些时刻，我觉得我看到了真实的你。”他继续说，“而不是那个总是计算风险、准备退路的你。”
我低头搅拌咖啡，奶泡已经彻底消散：“真实的我就是那个计算风险的人，林勇。其他都是偶然。”
“那我们就来做个实验。”他身体前倾，“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都放弃退路，真实地投入这段关系。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是决定结束，我无条件接受，去瑞典，再也不打扰你。”
“这不符合逻辑。”
“爱情本来就不符合逻辑。”他说，“敢不敢？”
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步。这种感觉既恐怖又令人着迷，像站在悬崖边缘。
“好，”我听见自己说，“三个月。”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