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出生于四三年的孔孟之乡曲阜。他十几岁就离开一穷二白的家。因为爷爷早逝,奶奶无力拉扯四个孩子。我爸爸排名老三,上面有个只会吃喝嫖赌的哥哥,懦弱的姐姐,年幼的弟弟。
父亲离开家就参军了。在海阳当了8年炊事兵。复员之后留在了青岛地毯厂当了一名普通工人。
父亲在地毯厂参加工作之后,经朋友介绍认识了尚在胶南农村种地的母亲。
母亲当时漂亮,是村里有名的美女,也有很多适龄男青年惦记,但是那个年代,农村人都迫切地想到城市当个城里人。母亲也不例外地“攀上”了父亲。与其说他们当时有点朦胧的爱情,不如说是我妈的“实际”,“功利心”占了主导力量。母亲的“主动”让他们很快地结婚了。
以至于,母亲到现在还在抱怨,谈恋爱的时候,哪像谈恋爱啊?!你爸连手都不肯跟我拉。
也许是这样的婚姻,让我父亲有些压抑,加上他们家族嗜酒的习惯,父亲每日饮酒,三天一小醉,每周一大醉,从我记事开始,我们家每天都有酒局。不大的小平房里面时常弥漫着白酒和烟的味道。
我爸说男人在社会上混,就要结交朋友,结交朋友就要喝酒。
父亲嗜酒更加引发了母亲的不满,母亲是个暴脾气,有了火从来不隐藏,所以我家每天都是我妈的咒骂,父亲的沉默,酒醒后又去寻求酒精麻醉。
我那个时候是讨厌父亲的,他很少帮母亲干家务活,经常把自己整得人事不省。其实当我有了酗酒的习惯,我才知道他是无力逃脱这个家庭,他借由酒精麻醉,染上酒瘾之后又面临更加复杂的状况,暴戾的母亲,和无法消除的酒瘾。他的一生都在和这两项内容对抗,对抗到他患了心脏病,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后还无法戒除酒瘾,再到后来患上了肝癌,在病痛的折磨中离世。
我也讨厌母亲,因为她脾气不好,总把气撒在我身上,从我记事起,母亲没有跟我说过一句温柔的话,哪怕一句。我童年对她的印象就是:对我劈头盖脸地一顿呵斥。有时候我都不清楚到底为了啥。大了以后,我觉得父亲的酗酒症合情合理。如果我不离开她我也会和父亲一样的命运。
但我也试着理解她。她年轻时很漂亮,结果嫁给了父亲,生了三个女儿,遭到父亲家传统重男轻女的思想的禁锢。她觉得自己很没用。同时她又想证明自己是美丽的,高贵的,她一方面逼着我们都学习好,有出息,一方面又想摆脱自己是来自农村的一种身份,尽量把自己打扮得体面,在父亲的家人面前摆出一副城市人的高贵面孔。然而,经济的拮据,总让她在理想和现实中痛苦徘徊。她内心是自卑的,因为即使她三个孩子的户口都落到了城市,她还依然是个农村户口,我们小的时候,凭票供应的年代,家里总不够吃喝。我们也总接受我姨们家的供应。
即使是这样,母亲依然要在我姨她们面前隐藏窘迫,显示优越感,拿出三个孩子来PK,我三个姨,每个姨只有一个孩子。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觉得母亲又可爱,又可怜。
她活在自己的执念里,“我一定要活出个样子来”,而她心中那个好的样子也许是别人的不屑。她注重城市户口,爱父亲当年的当过兵的身份,(当时军人成分很重要)。也爱显摆她的三个孩子都出落的不错,也有好的归宿。她甚至时常自欺欺人地给自己催眠,我就是活得比你们好。
而这种执念到今天她80岁了,还依然没有放下,她每天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到小区门口坐着闲聊的老太太当中去吹嘘我们的成就。
而她的人生也即将谢幕。
人的一生真的好短暂。每次回顾父母的一生,我都有深深的惋惜感。虽然他们不曾像爱两个姐姐那般爱我,但在父亲患病时候,我全力以赴地照顾他,母亲年迈,我也尽全力地照顾她。陪儿子读三字经的时候有几个字“亲爱我,孝何难,亲憎我,孝方贤”。
我想这样通过陪伴,理解的方式试着陪伴我的母亲,也许我可以只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每天夸夸她,让她活在她的执念里,幸福地走完这一生,哪怕这个幸福就是个假象。
我可以完全和她切段母女本该有的亲情链接,只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衰弱的老人。
然而,纵观他们的一生,我学到的唯一的东西便是,我不要那样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