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西这一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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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就这样的路,让它没尽头吧。”

这是老楼这会儿的心思。

老楼现在正坐在一辆大巴车里,当车里的人们因为堵车又抱怨起老天爷时,他心中发出了与众不同的哀叹。

也是啊,这苍天好像见不得凡世人的好,但见凡世的人高兴了一点,它就要给人添点堵。

你看,在外辛苦一年的人们,都盼春节团圆归心似箭,苍天偏偏落下雨雪让高速路上的车流缓缓或甚至好久“冰冻”不动。

人们纷纷抱怨着老天不开眼。

车辆拥堵,老楼的内心反而有了些许轻松平静,他再次暗叹:

“唉,这样路一直没尽头也好。”

老楼叫楼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瘦巴巴的老头。

他一脸的愁苦样子,两眼混沌无光,好像迷迷糊的。

当车流再次蠕动起来,老楼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

到家,只剩不足一百公里的路程了。

“幸好到站,天黑透了。”

老楼忐忑的心,又找了个安慰自己的理由。

归乡的路程终有终点,该下车总归要下车的。

老楼在夜里十一点半,还是在县城下了车。

天上地下依然是落花流水。

老楼默拒了一个个热情揽客的司机,扛着化肥袋子装着的行李,埋头沿着路边往家走。

从县城到他家,还有十五里的路。

风急了,雪大了。

老楼加快了步伐。

因为路过灯光昏黄的一片小区时,有他儿子的家。

他本来想绕过去,但又想瞥一眼,两个思想斗争,终于是想瞥一眼占了上风,他所以路过。

然而,就是这个“路过”让老楼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将要走过小区时,一辆小车缓慢地靠近老楼。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揽客:

“大爷,到哪里去?我送你。看,雪要越下越大了。”

老楼听到这个声音,一阵心紧,还差一点哭出来。

他不敢回应,竟下意识地跑了两步。

“大爷,别担心,我不讹你的。”

司机不舍,还在跟。

老楼一不小心跌倒了,司机慌忙下车去扶他。

“爸,是你……”

老楼哭着笑了:

“解放……”

“我妈呢?”

“你……妈,她没回来,我们没挣着钱。”

这个司机竟然就是楼西的儿子楼解放。

楼西担心怕遇上儿子,还是遇上了。

楼解放一听说他妈没回来,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更无话可说。他只低沉地说:

“爸,到我家去吗?”

“不了。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送你。”

楼解放把楼西送回了家,在屋里生起一堆火。

“爸,你今年不是说不回了吗?”

“我本来不想回的,但老生毛病。扫大街那活,要每天早起,扛不起了。”

“那以后怎么办?”

“过年看情况再说吧……”

父子俩聊过几句话,再无话可说。

楼西和楼解放默然对坐片刻,楼西低低地说道:

“爸,我回去了。”

“嗯,回去吧。回去,别跟你媳妇说我回来了。”

楼解放眼泛着泪花“嗯”了一声,站起身来了走出屋去。

“路上小心点。”

楼西没有站起来送儿子,因为儿子说走时,他感觉整个身心都是空了的,更没力量站起来。

儿子走了,三间低矮的旧瓦房里只剩下楼西和一堆火。

楼西盯着一堆火发呆,逐渐眼神迷离。

火苗的晃动中,楼西觉着老婆坐在了他的对面,对他不理不睬。

对,也就是前年这个时候,也就在这间屋子里,楼西和老婆隔着一堆火,进行了一场决定家庭命运的谈话。

话题是楼西先发起的。

“焕,那个人也找过你了?”

“哪个人?”

“你别装糊涂了。今天我去集上卖葱,快散集的时候,他找上了我。”

“他怎么找上你的?”

“一开始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他给我一百钱买我最后一捆葱,说不用找钱让我顺带送家去。”

“你去了?”

“去了。半路上,他突然对我说,老楼啊,你对不起焕呢。我一惊,就问他是谁。他说他叫迟钟青。”

“啊……你怎么回应他的?”

“他一说出名字,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时很生气,就说我对起对不起老婆,关你什么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们俩没打起来吧?”

“打是没打起来。只是他说的话,比打还让人痛。”

“他说什么了?”

“他看我跟他急眼了,后退几步说,老楼,我不跟你打架。我只想问你一句,当年你用亲妹妹换亲,是不是就为传宗接代?”

“哼!打光棍的命,接个屁。就咱这三间趴趴屋,跟鸡窝似的,儿子哪里能讨老婆?”

“焕,你也是这样说?”

“还不是咋的?”

“他也是这样说的,当时我就气懵了。”

“他还对你说什么了?”

“他对我说还想传宗接代下去,就放过焕。他对你贼心不死呢!这么多年了……”

“他一个人到现在,也不容易。”

“哼!你倒心疼他。”

焕一听到“心疼”两个字,不觉心头一搐,眼眨泪花。因为“他”有一句话让她在独自一人时有过无数次啜泣:

“焕,你的苦,永远是我心中的痛。只要你还苦,我心中的痛就不消,哪怕是天荒地老时。”

焕站起身来想走时,楼西哀叹一声,说:

“焕,别走,坐下,我想问你……”

焕把泪水强咽回肚里坐下,没有表情地说道:

“有啥好问的?”

“他找过你没有?”

“找过。”

“你们谈了什么?”

“他说让我离开你,儿子买房、娶媳妇的钱他想办法。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没有?”

“你……你咋回答他的?”

“我咋回答他?我说,我不值,让他去找好的。这你放心了吧?”

焕说完了这话,泪水夺眶而出,就站起身来跑回里屋趴在床上埋头痛哭起来。

原来,迟钟青和焕是青梅竹马,被焕的父亲棒打鸳鸯,把焕配给了楼西。

听着里屋传出来的悲哀不止的哭咽声,楼西守着火堆木雕泥塑一般。

就这样,楼西在堂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焕从里屋出来做时,楼西叹过一口气,对焕说:

“焕,我们离婚吧。”

“不离。丢人。”

“离吧。我耽误了你半辈子,不能再误你一生。你还不到五十,我六十多了。”

“能算清这账,还算你有良心。”

“那时候穷,没办法。”

“这时候你也不富。”

“我没本事。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的事多了,说了有啥用?”

“所以,咱离婚吧。你跟他去,追求你们的幸福去。”

“楼西,这可是你说的,没人逼你。”

“是我说的,心甘情愿的。”

“离就离,离了你,我一样活。”

虽然离婚是楼西提出的,当焕说同意的话一出口,楼西还是一阵失落与茫然的。

吃早饭的时候,两人便便默默无言。最终还是楼西开口说:

“焕,我想来想去,还想求你一件事。”

“啥事?”

“咱能不能偷偷地把婚离了,给孩子留个面子?”

“离婚这事还能瞒住人?”

“想想办法吧?解放还没娶上媳妇!”

“有办法你想啊?我一个女人家能有啥好办法想?”

“唉--要不,你找他想想办法。”

焕沉默了,只管低头吃饭。

后来的事,老楼不得不佩服迟钟青凡事考虑的周全细微。

首先呢,是大年初一村里人互相串门拜年的时候,焕一改郁郁寡欢、逢人不爱讲话的老习惯。

她见人向人讲,年前她找人算了一大卦,说她家新年要改运了,要发大财了,要给儿子买车买房娶媳妇了,还拜托大娘、婶子给楼解放说媒。

或许出于礼貌,被焕拜托给楼解放说媒的人都当面笑着答应,说一定给解放这个好小孩说个好媳妇。

可是,背过脸去都撇嘴笑。还相互传为笑谈,说焕神经病了。

有人用焕的话的调侃楼西,楼西要么愁眉苦脸尬笑以对,要么默然不睬转身而走。

夫妻两个迥然不同的表现,更让人们认为焕得神经病了,更成了某些相当多的村人的笑谈。

但是,焕很快用现实把“某些相当多的村人”的脸“啪啪”打红了,把“某些相当多村人”的心浸酸了。

焕走娘家拜年,在娘家呆了半个月回来,就满村放话说要给儿子买车、买房。

她那喜气洋洋的精神劲头让村人们惊诧又非议。

当楼解放真把亮光可鉴的车停在了家门口,村里人的又羡慕又酸。

自然少不了好事者小心翼翼地向楼解放打听他家怎么忽然有钱了。

楼解放自豪地说是她妈中大彩了。

好事者惊问中多大奖。

楼解放说这是他妈的秘密。他妈不说,他不知道。反正买房、买车、娶媳妇的钱足够。

人们就是这么现实。楼解放向老少爷们展示了他在城中心的精装房,媒人们就络绎不绝上门给他介绍媳妇了。

楼解放呢,挑挑拣拣相中了一个从外地赶回来专门和他相亲的一个姑娘,到年底就顺顺当当地结婚成家了。

楼解放结婚成家不久,焕又对村人说钱花光了,还算了一卦,说她来年居家有灾。

破灾的办法,是她要出去打工。

于是,.一过了年初八,焕就和楼西外出打工了。

对外人则说是跟随她娘家的亲戚打工去了。

实际上,所有事情的完美解决,都是迟钟青照顾楼家的面子,进行的精心操作。

到了外边后,迟钟青和焕对楼西尽了最后一份人情,托关系给他找了一份小区保安的工作。

然而,老实而耿直的楼西并不能适应这份保安工作,受不了气的他一怒之下另寻出路,结果就是做清洁工了。

扫大街,是风雨寒暑都要起早的工作。

身体早已透支的楼西抵抗不住热蒸寒浸,毛病不断,让老板不得已在这年底辞退了他。

楼西无处可去,只好回到了唯一的家。

他打了一个寒颤,眨巴两下眼,定神一看,见是火堆已经熄灭。

对面是一个空空的凳子。

外面的风刮的呼呼响。

屋里面冷冷清清。

“我在家里啊!还是家里好啊!”

楼西默叹了一句。

这时,他感觉头脑昏昏沉沉的,便从化肥袋中取出被子铺在床上,躺了上去。

被窝里虽然冰凉,但楼西用被子裹紧了身子,却感到十分心安。

他想起扫大街一个个勉强早早爬起的日子,心里不由地又生感叹:

“明天,可不用早起了。”

黑暗里,楼西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阵,又昏昏睡去。

这一夜,楼西做了一个好梦。

他梦见焕抱着一个白胖大小子让他看,让他逗孩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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