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了避开返程高峰,我决定明早六点启程回京。
晚饭后,母亲匆匆收拾完碗筷,骑上她的农用电动三轮车就要往外走。天已经黑透了。
“妈,去哪儿啊?”我叫住她。
“老房子。给你烙的棒子面饼,得拉过来。”她语气里透着着急,“你上回不说爱吃嘛。”
我穿上厚羽绒服,跳上后车厢。她回头看我一眼,确认坐稳了,三轮车便晃晃悠悠地驶进夜色。
老房子其实不远,八百米而已。村道上的路灯稀稀拉拉,投下昏黄的光圈。三轮车走得不快,偶尔碾过坑洼,车身轻轻颠簸。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又无声地坠落。正月里的热闹正在退潮,暮色却越发深了。我仰头看天,几颗星子寂寥地挂着,冷清清的。一阵夜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人顿时清醒了许多。
老房子到了。
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院子里,老树的根须拱起地面,走得磕磕绊绊。木门上的油漆大多已剥落,纱窗破了几个大洞。整座房子立在夜色里,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推开里屋的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厨房的案板上,棒子面饼摞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码得像小山。案板放不下了,簸箕里、面盆里也都是。昏黄的灯光下,整个厨房几乎被这些薄薄的饼子占满。
我愣住了:“怎么烙这么多?”
母亲正从柜子里往外抱棉被,头也不抬:“怕你路上颠碎了,垫上这个就好。”
“这得多少张?”我一边帮她撑开蛇皮袋,一边问。
“一百八十多张吧。”
我小心地往袋子里装饼,一张一张,轻拿轻放。棒子面饼薄如纸,一碰就碎,是保定的土产。玉米面做的,要擀到一两毫米厚,一边擀一边烙,火候得跟上,稍不留神就糊了。烙好了还要一张张摊开晾,等水分蒸干,才酥脆可口。
上次回家吃饭,我随口夸了一句:“妈,你这饼烙得真好,酥脆清香,入口即化。我晚上减肥,正愁没主食吃。”
她当时没说什么。谁知道就记在心里了。
装饼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她一个人坐在炉边的样子。老房子没有暖气,腊月里冷得像冰窖。她就那么一张一张地擀,一张一张地烙,一张一张地晾。满屋子的饼,她坐了多久?
心里一酸,我没敢往下想。
回到新房子,母亲把满满一袋饼塞进后备箱,又用棉被仔细裹好,压了又压。月光下,她瘦小的身子探进后备箱里,忙活了好一阵。
“这下稳妥了。”她直起身,拍拍手,笑得像个孩子,“够你在北京吃一阵子了。”
还没等我说话,她又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大包冻得硬邦邦的年糕——自己用豆沙和糯米撒的,切成小块,分装成小袋。接着是晶莹的猪肉冻,是自己熬的;一大袋猪肉大葱水饺,是她一个个包的。她一趟趟往返于冰箱和后备箱之间,弯着腰,探着身子,往冰箱深处翻找——山楂罐头、天然蜂蜜、白面大馒头,还有她自己种的大白菜、南瓜、红薯。
“妈,够了,真的装不下了。”我看着面前堆起的小山,赶紧拦住她。
“这些都是纯天然的,健康。”她头也不抬,继续往里塞。
“你们留着吃吧,北京什么都有。”
她不理我,只管塞。后备箱满了,就往后座放。后座满了,她又想起什么,转身进屋,拎出两桶自己榨的花生油,稳稳地放在副驾驶脚下。
这才停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轻手轻脚起床,想悄悄出发。推开门,厨房的灯已经亮了。母亲正往锅里下饺子,热气腾腾地氤氲了半个屋子。
“吃了再走。”她头也不回,语气不容商量。
我坐下吃饺子,她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灯光下,我忽然发现她头发上多了几缕白丝,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她的眼眶有点红,却始终没说什么。
车开出院子,我摇下车窗,朝他们挥手。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入晨雾。再看看这满满一车的东西,我的眼眶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