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难隐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这辈子最恨一个人。她叫方予,我的死对头。

我是尹意。在我38岁这年,我的丈夫陈旬意外离世了。22岁那年,我们相遇相知,并迅速坠入爱河,在我们相爱的第六个年头里,我们结婚了。

今年,本是我们结婚十周年。可造化弄人。

十几年来,我俩吵着闹着,却也哭着笑着,彼此早已成为对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以至于,我想去殉情。我是认真想过的,我的双亲已于过去十几年里接续离世,我是家里的独苗,我和陈旬又都是丁克,没有孩子,我也讨厌孩子。

因是职业的缘故,我总是要奔波于各地,身边的朋友大多是阶段性的,有联系的都没几个,更别谈有关系多好的了。

所以我的死讯是不用通知什么人的,我也不会有什么负担。但在陈旬离开后的一个月,我快要下定决心时,方予竟拎着她的大包小包无赖般地住进了我家。

上次与她会面,是十年前的同学聚会,我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进,我俩打了个照面。再上一次,就是高中时候的事了。是,我们中间隔了十年没见了,也几乎没有联系。

我想,她应是记仇的。毕竟,我结婚那天,她都没有来。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以前。

16岁那年,我们考上了同一所重点高中,也在同一个班。

开学时,我们并不是同桌。后来,无论是班里还是校里的大考小考,我们的名次总是不相上下的。第一第二的位置常是我们间轮坐的。我们也开始注意到了对方。顺其自然下,成为了同桌。

我仍记得我们的第一次对话。

那时是老师喊我发作业,我特意将她的作业留到最后一本。

“你是方予?”我把作业本递给她。

“哦是,谢谢。”她在写着习题,抬头瞟了我一眼,接过作业本。

“我叫尹意。”

“啊?”方予的瞳孔较先前大了一个度。

“没什么,记住就行。”我抿了抿嘴,微微勾起嘴角。

那时候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大概就是森林里的老虎好奇去瞅了眼狮子,就脑子一热。现在想来,那时我的话,真就好像对战宣言似的。但我和方予,真就算不上同类人。

自从陈旬走后,我成天就是混日子。这个家里到处都留有他的痕迹,我不愿搬出去。一切的一切好像梦似的,明明前些天还那样跳脱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无法不去想。我推掉了所有工作,每天在家就是眼泪混着酒喝,哭累了就点根烟,拿手机翻看着以前他的照片和视频。

直到眼睛肿得发疼了,泪也差不多流干了,就开始爱坐在厅里的地板上发呆,一呆就是好久。

方予也是心狠,一来到我家,就把我那些烟和酒全扔了。

她第一天来到我家,是临近傍晚。准确来说,她从中午等到傍晚。由于宿醉,我睡到那个时候才醒。是被她砸门的声音吵醒的。

我手机关机了,她以为我出事了。我听到砸门声时,第一反应是害怕的,我不知道门外是她。往猫眼一瞄,疑惑间夹杂着些许怨念,给她开了门。

方予见到我的刹那,手中的锤子掉了,眼眶也湿润了。她转过身去,反手捂着脸,我望见一抹莹光闪过她的脸颊。这倒让我不大自在。

“嘿,不进来坐坐?”我转身欲走进屋里,瞟见门边排着大包小包。

我去卧室里套了件衬衫,顺带给手机充电。

回到客厅里,发现门已关了,转眼瞧见方予在厨房里忙活。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边,想起学生时代我和方予约好长大后一起打拼,一起租个房子养条狗,直到我俩都成家。

我又想起了小鸟,那是17岁那年我俩一块捡的狗子。

一条狗子叫小鸟,很奇怪吧,那还是方予起的名字。那条狗子常在我们的放学路上出现,我和方予经过时总爱逗逗它,喂它些吃的。

我俩斟酌了小半个月,决定养它。我妈管得严,也不喜带毛的宠物,只好我出钱,方予腾地方,养在了她家。

那天放学,落日的余晖打在她脸上,她蹲下身子,摸着那条狗子。狗子是黄毛的,毛发脏脏的,很是瘦小,我觉着像极了那个时候的她。

她朝我笑道:“叫小鸟吧,狗子就叫小鸟,怎么样?”

瞧我皱着眉头,她接着说:“不明白?我名字里取个予,你取个意,合着就是羽翼嘛。小狗有了羽翼,那不能同小鸟似的?”

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不是我说方予,你这全级第二的水平就给狗子起了个这么没水平的名字?”

她没理会我,只对那狗子眉眼弯弯道:“小鸟,小鸟!”狗子不停摇着尾巴汪汪叫着。“你瞧,它应了!那就叫小鸟咯?”她抬头,狗子眼睛亮亮的。

“随你,土鳖。”我瘪了瘪嘴。

“嘿,来帮忙呀,干站着。”方予切着菜。这一声叫唤,也将我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打下手可以,炒菜,我可不在行。”我打了个哈欠。这事可不怪我。陈旬在时,厨房是他的领地,都没怎么让我进过。

我走到洗手池边洗菜。“小鸟不在多久了?”

菜刀与案板撞击的声音停了一瞬。“忘了,好些年了,它孙子都有孩子了。我还以为你早把它给忘了呢。”

“起的名这么奇葩又难听,很难不记得。”

而后,我们坐下一块吃饭。

“你这次来不会只是想给我做顿饭吧?”我夹了口菜。

“怎么,这么快就要赶客了?反正你家现在就你一个人住,我在这歇几天不碍事吧?”她放下筷子。

“哼…”我冷笑了声,嘴里刚咽下的饭菜差点呛着自己。“我说方予,你要想看我笑话,你现在也见着了,够了吧?”

她没有回话,只是不停扒拉着饭。见状,我也没再多言。

饭毕,我去洗碗。出到客厅,发现她还没走。

“专门留在这道别也没什么必要的。行了,慢走不送了,我实在懒得下楼。”我点了根烟。

“总得有个人给你收尸不是?”她走近我,弯腰拿起桌上的烟盒。

“呼”我将圈圈烟雾吐在她脸上,她咳了几声,却没后退半步。她拿起根烟凑近我烟头的火,吸了口。

“他娘的方予你贱的吧?!”我抬高了眼皮。

“不敢当,可没你命贱。你瞧瞧你现在成个什么样子,还不如死了算了,你也想了吧?”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啪!”我一巴掌甩往她脸上,她嘴角渗出了血。她抹了下,笑道:“这么多年,你这脾气还是臭得发硬啊…”

“你这贱人只要开口也还是让人想撕烂嘴的程度。”我将指尖的烟捏紧了几分。

“最后一根了,好好抽。”她顺手把空烟盒扔进了垃圾桶,还说了声再见就走了。

第二天,方予又来了,我意料之中。

因为她落东西在我这了。

这可让我昨晚没得好睡,所以我很早便在候着她。她倒好,比昨天还晚了些来。

“咚咚咚”,我知道是她在敲门,本想故意让她等久些,可她又在门外咳得烦人,不情不愿下,我也只好去开了门。

“我有东西落你这儿了。”

“知道。”

方予一进门,没有先去拿东西,而是去上了厕所,而后才去检查她的大包小包,一直拖到了很晚。

“嘿,还不走,想过夜啊?”我坐在沙发上,不耐烦地用打火机轻轻敲击着桌角。

“正合我意。”她听罢同拉动了某个开关似的,当即从包里掏出一堆生活用品。

“客房很久没收拾了。”

“我可以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有家不回非要来我这,你他娘神经病吧?”

“我和他闹了点事儿。”我听得出来,她带有祈求之意。

“谁?”

“就我家那位呗,我现在不想见他,一点儿也不想。”

“他打你了?”

“他倒没那个胆子,我俩只是吵了一通。”

我没有接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打火机。我没再管她,她也自认为我默许了,可谁成想,她一呆就是好些天。

我觉着方予在海边定是有套房子,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事。她每天早早叫我起床和她去晨跑,一日三餐还要按时吃。她负责下厨,我负责吃。

方予这人定是一天没人骂她就浑身不舒服,因为我怎么骂怎么撵也撵不走。

她到底是脑子抽了。

要她说,是为了还我当年请她吃的早餐。

学生时代,我买早餐常买个人份的,只是买的分量稍大些,我又确实吃不下多少,经常分一半给她。当然了,那是我和她同桌后的事。

说起我和她同桌,其实是我单方面的“一厢情愿”。

编座位时,班主任随口问我想和谁同桌,那不选白不选,我就选了她。老师问了她意见,她也同意了,至于她知不知道是我主动提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夸大点来说,我和方予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家境殷实,她家就比较拮据了。她父母薪资较低,况且,她家有三个孩子。她有个弟弟,还有个妹妹。

我和她渐渐熟络后,我注意到,她总是很省钱。她从没买过学校的加餐,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在她桌上总是见不着的。

只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省到那个地步。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上午第三节课,她突然晕在课桌上。起初我以为她是困了,还想着她累了就让睡会儿,因为那天早上她的状态很不好。我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只是说没睡好罢,那我也不好多问了。加之我俩坐在稍靠后些的位置,我就没喊醒她。

老班平时上课一般守着讲台,不怎么爱下来。可那次,他竟破天荒地从讲台上走下来。

我忙去摇醒她,却怎么也摇不醒。我也是这才注意到,她嘴唇少见血色,脸色也很白。

我当即举手朝老班示意,并和老班一起送她去医院。去医院的路上,我想扶住她,用力一抓,才发现她手骨小得可怜,像是轻轻一捏就要碎了。她靠在我肩上,我却没有丝毫感觉,她重量同个气球般稍不抓稳就要飞走了似的。可她又实在是重的,压得我胸口喘不过气来。准确来说,是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

好在,只是低血糖。检查出来,还伴有营养不良以及长期空腹。老班问她为什么不吃早餐,她紧抿着嘴,不停揉搓着手指,眼睛找不到落脚点般。

我这时出来给她打了圆场:“方予这人就是太拼命了,硬是要省下吃早餐的时间来做多那几道题。”

我知道她是为了省早餐钱,没有扯开她那块遮羞布。

自那以后,我常分我的早餐给她。她要给我钱,我没收。

我同她说:“民以食为天,我和你同享一片天,难道看天要收钱?再说了,下次考试我要是跑在你前头,到时候可别输不起。”

我俩一贯好斗,性子都倔,凡事要争个输赢。

她拗不过我,只好乖乖吃了。

“你成天赖在我这,你的工作不要了,孩子不管了?”我瘫在沙发上,斜眼看着方予忙前忙后。我想起了方予的两个孩子。大的是个男孩,上初中。小的是个女孩,读着小学。

方予很早就结婚了,我回国时,她已结婚两三年了。我和她的价值观简直大相径庭。

我信奉理想主义,她却是现实主义者。我其实并不看好她的婚姻,门当户对,按部就班,她和她丈夫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合适就干脆一块过伙了。但好在,婚后两人相濡以沫,如今她也家庭美满。

“说到孩子…哦对了,我明天要出门去。”她停下了手头的活。

“舍得回家了,这感情好啊…”

隔天一早,方予已经出门了。我是被阵极其粗鲁的敲门声吵醒的。

我起身去开门。“他娘的大早上的谁…”睡朦胧间,我话说到一半又止住了,是两个孩子。

我认得,是她的孩子,在她朋友圈见过。

“尹阿姨好!”俩孩子齐声叫道。

我实在是很难把那阵嘈杂的敲门声与如今这俩拘谨的孩子联想到一块。“真是随娘了,人前倒是人模狗样…”我喃喃着。

“进来吧。”我朝他们挥手。我一坐下打开手机,果不其然,方予早就给我发了消息:“这俩孩子放假,我和他都没时间照顾,就麻烦你了。放心,他俩很好养活的,至少比你好伺候。”句末还附了个笑脸和抱拳的表情。

我当即拨了她的电话,可打了十几个也没接通。无法,我只好去拿了些零食给那俩孩子。快到饭点了,我预备点外卖,问他俩吃什么。

“外卖不干净,吃了就长不高了。”那个年纪小些的女孩先答了。

她哥哥倒眼疾手快,立马捂住了她的嘴,“尹阿姨,我们不挑的,吃啥都行。”

“谁说的?”我俯身问她。

女孩甩开了她哥哥的手,“我妈说的。”

“呵…”我低头转动了下手腕,又抬头道: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方含。”

“你呢?”我看向那个稍大些的孩子。

“方奇。”

“真是你妈把你惯得…走了。”我转身欲走,见俩孩子不动,又说:“出门吃去总行了吧?你阿姨我可不会做饭。”

我带他俩在街上转悠。小含在家炸鸡店前走不动道了。

“想吃啊?还说外卖不干净呢,这玩意儿要是吃了你就十足变成个小矮人了。”我吓唬她。

“我才没有想吃呢…”小姑娘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半点也没从炸鸡店挪开过。

“好好好,我想吃行了吧?那就走着?”我走在前头,“吃一点不会让你变成小矮人的。”

热腾腾的炸鸡很快抬上了桌,俩孩子吃得嘴角边满是油渣子。

“慢点吃,又没人同你们抢。”

“尹阿姨,你是不是救过我妈的命?亦或是她流散在外的亲姐妹什么的?”方奇边嗦着骨头边问。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不明所以,只觉有些好笑。

“你是不知道,我妈是个工作狂魔,连年夜饭都舍得不吃回单位的人,她一年到头都没休假几次。”

“可怪就怪在,她说你家出了事,休了好些天的假。”

“对呀对呀,妈妈总是说要带我去游乐园,可她总是要工作,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去过游乐园了…”小含撅着嘴,脸颊粉嫩嫩的,像个水蜜桃。

“吃完了没有?”我想了想,低头看表。

“嗯。”

“走吧。”

在车上一一

“唉,尹阿姨,前面是个游乐园吗?”方奇透过车窗瞧着。

“对,我们这最大的游乐园。”

而后,我把车停在了游乐园附近。

“到了。”我解开安全带。

“我们要去游乐园吗?!”方奇双手撑着后座,几乎要站起来。

“是,我带你们玩去。”

“好耶!去游乐园了!”小含上蹦下跳的。

“去游乐园之前,我们先去个地方。”我带他们到了游乐园旁的棵大树底下。

这棵树不仅比旁的树长得更高更壮,特别的是,它还有个大树洞。带我发现这儿的人,是方予。

这么多年来,只要我路过,总会停下来看看。

那时的我周末要被我妈送去上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和兴趣班,我能自由支配的时间所剩无几。

“上课上得死气渐显了…”彼时我在去往补习班的路上给方予发了条消息。

“逃课呗,我带你。”方予回了消息。

“净说些没用的。”我还附加了个白眼的表情。

“你进门后等你妈走了就出来,在楼下等我,很快。”她很快又回了。

“!?”我虽说不太相信可还是抱有一丝期待,在楼下等着她。方予很久没回我消息,我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低头信息轰炸。

“嘿,美女,兜风约不约?”

我正低头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叫唤吓得身子一震。抬头,是方予,她骑着辆电动车。

我当即上了车。

“全级第二带我逃课,真是件稀罕事儿。”

“全级第二敢逃课也是件稀罕事儿。”

我们对于全级第一这个名头,是谁也不愿让的。

“你不是最怕你妈了吗?你妈要是知道你逃课不宰了你?”

“我妈要是知道,带我逃课的人是谁,按照她的性子,只怕是会闹到学校去。”

那会儿正值夏天,我坐在后座上,日光柔和,风呼在脸上,也暖暖的。

沿路,是我平时未曾留意过的稀疏平常。

摊贩的叫卖,包子新鲜出炉的肉香,以及孩子间的你追我赶。

“到了。”她载我到那棵大树下。

“你这是带我绿色游呢?全球减碳事业可该有你一份功劳。”

“你过来。”她瘪了瘪嘴。

“这么大个树洞…”我一时竟失了神。转头间,方予正饶有玩味地看着我。

“不就是个树洞吗?有什么特别的…”我被她盯得脸颊发烫。

“尹意甘当全级第二!”她转头把头埋进树洞里,朝里喊道。

“这隔音好,回声也响,还澄澈。”她又把头探出来,“你快来试试!”

“方予就是万年老二!”我把头探出来间,我俩哈哈笑作一团。

风吹动树上的绿叶沙沙作响,偶有几片掉落在脚尖,我弯腰拾起。

我俩背靠树干坐着。

“世界上可有很多比上补习班有趣的事情…”她仰头,任凭星星点点的碎黄洒在她的脸上。

“话说你妈怎么没夺命连环call?”她问道。

“我关机了。”

“给她回个电话吧,至少报个平安,她这会儿不会报警了吧?”

“也是,不然你可涉嫌诱拐花季少女罪要被逮捕了。”

“我去你的。”

“尹阿姨,尹阿姨?”方含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

“哦哦好了,我们走吧。”我回过神来。

“尹阿姨,这树的树洞可真大。”方奇左瞧瞧右瞧瞧。

“嗯,是挺大的。”而后我带他俩在游乐园里玩上了一圈。吃了晚饭后,方予来把他俩接走了。

她把孩子送回家后又回来了。

“这么晚了还回来,不是方予,真把我家当你家了?”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配把钥匙?”

我懒得和她计较,“你那俩孩子真是随你。”

“随我什么?貌美又聪明?”

“你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要点脸吧,是随你死要面子活受罪…”

“但你放心,我可没让那两尊菩萨受罪,好吃好喝供着呢。”

“你一个那么讨厌孩子的人,倒是难为你了。”

不知怎的,其实孩子,我是打心底里厌的,可对那两个孩子,却也没觉得烦。我想,大抵是因为像她吧。

“要不要一起回母校看看去?”

我正喝着水,被方予这么一问,水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我咽了咽,她又接着说:“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我听罢径直回了房,没答应。

第二天一早我问她什么时候去,她眼睛忽地瞪大,“我还以为你不去了呢…那走吧,就现在。”

一路上,我们默契得没说一句话。

到了校门口,我俩一块站了好久,方予才开口道:“老班说今年是他任教的最后一年,我们倒是来巧了,再晚点就见不着他了。”

我们去逛了圈学校等老班下课。

我还是会感慨岁月真真是把杀猪刀。

印象里,老班每天都特精神,是那样朝气,腰杆总挺得笔直,头发不多却也黑溜溜的。

可现在,站于我面前的,却是个躬着腰,须发已难见几抹黑了的小老头,我不禁鼻头一酸。是啊,我和方予也早从花季少女变作人妇。

我们仨在外面吃了顿饭。老班匆匆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若有其事。

“方予啊,当年到底是老师没有帮到你,要是能争取到那个保送名额,你这些年应是能少走些弯路的,是老师对不住你了。”

那件深埋于我们心底的陈年旧事,终究是于此刻翻了出来。我和方予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不相往来好多年。

高二那年,我和她一同参加了场竞赛。

那场竞赛是有机会直升名校的,那所名校全国数一数二,也是我俩共同奋斗的目标。我们学校只有一个保送名额,那只能是第一。

后来,我第一,她第二,我俩仅一分之差。

我妈专制,我从小到大一直按照她的计划过着,我也从没认真想过,我真正想要什么。

在这点上,方予是比我稍好些,她这人有想法,有主见,说一不二。遇着她之后,她总明里暗里刺我没有自己的脑子,却也真心鼓励我去找到自己所热爱的。

思前想后,我决定报艺考。这就变相地放弃了保送名额。我并不是一时兴起。

我从小就上着舞蹈班,我以为我是厌它的,因为这是我妈按着我去学的。可直到后来才发现,我爱着它。

我喜欢聚光灯打在我舞动的裙摆上,我喜欢那不停跃动着的脚尖,我喜欢转圈时掠过耳旁的微风。

父母的阻力不大,因为我妈本就想着让我艺考,我家也是艺术世家,当初我也只是为了和我妈作对,才不想报艺考。

让我没想到的是,那个保送名额竟也没了。我虽放弃了,却也没轮到方予。

她也许是觉得我这人临阵变卦,又或者觉得我不守信用意气用事。

那天,她眼睛通红,声嘶力竭。

“你既然想好了,你为什么还要去参加竞赛?你是诚心的吧?!就见不得我好,偏要同我争?纯贱是吧?!”

“对,我就是诚心的,因为你不配,你就是比不上我,样样都是!我不要的东西也轮不到你捡!”我没惯着,呛了回去。

“呵…”她别过头去,转身走了。在她走后,我的眼泪才敢流下来。

所以老班说完后,我俩都愣了好一会儿。

方予拿起筷子给老班夹了块肉,“老师,您别,这可不怪您,当年您可没少为我的事操心。给您磕十个响头,我都谢不过来的…要说对不住,也该是由我来说。”

“也罢也罢,到底是我老了,嘴巴管不住。可说出来心里舒畅多了。好了好了,不提扫兴的事儿了,看着你们都平安幸福就好。”

回去路上,我们经过天桥。

星光点点,明月高悬,一个男孩在同女孩求婚,围观群众都在高呼。

二者相拥,江边的浪花一朵接一朵地融在了一起。好巧不巧,今天也是我和陈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

“小鸟去了好久了,你知道它是哪天走的吗?”方予头靠车窗,望着远处天桥。

“哪天?”我通过车上的后视镜瞧她,想琢磨清她的表情。

她深吸了口气,“十年前的今天。”

我闻言心脏猛地一沉。“我结婚那天?”

她点了点头。得到答案的我喉咙却一时像被堵住了般,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晦气,驳了喜气,不吉利。”她仍是直直望着窗外,淡淡的。

原来,她是因为狗子,才没来参加我的婚礼。我艺考后选择出国深造,回国不久就办了婚礼。婚礼前夕,我托我俩的共友给她送了请柬,可她没来。我以为她是恨透了我,且我又不是受气的主,也就在没再同她联系。

“那我结婚这么久了,为什么现在才说?”我接着问。

“没有合适的机会。上大学后你都没同我问过它,我以为你早忘了它。”她的上眼睑稍稍下垂。

“我…”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好了,我和方予的故事就先写到这儿吧。我洋洋洒洒写下了这么多的契机就在于这场谈话后的没几天。

那天下午,我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方予凑过来坐下。

她问我:“真不打算再跳舞了?”

“跳了这么多年,也累了。”我拿着电视遥控器胡乱按着。

“算了,随你吧,也好。那不如写点东西?你学生时代不总想写些什么吗?你这一天天的早早迈入退休生活似的,该找些事干。”

我顿了顿,“行,我写。你也上班去吧,成天在我家呆着,像什么样子?”

方予没多久就回去上班了,只是下班后又会来看看我。

她总好奇我写些了什么。“神神秘秘的,我猜都能猜到,定是你和陈旬的恋爱故事吧?”

“去去去,别打扰大作家创作。”我常是这样回她。

她应是不会想到,我写下的,是我和她的故事。

也许是出于愧疚,又或者是出于感激,我一下笔,首先想到的是她。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一个人,却从未将那句对不起说出口。

她是方予,是我仅有的挚友。

尹意写到这就停笔了。没成想,竟成了绝笔。

眼见一辆疾驰的大货车即将撞上马路中间的孩子,她忙冲上去,将那孩子推开。

孩子得救了,她却永远留在了那条回家的路上。

故事的最后,是方予带着尹意的手稿,站在她的墓前,轻声说了一句又一句,“对不起”。

日光恰好打在了墓上的“尹意”二字,忽闪忽闪的。

方予笑了,笑着笑着那一闪一闪的光移在了她的眼眶上。她抬头望向天空,两只鸟正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飞向远方。

她抹掉了泪,她知道,那是她对她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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