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起照例收拾屋子,擦桌拖地,把昨夜泡下的几件衣服搓洗了,晾到阳台的衣架上。提上布袋子,我往小区那唯一的小超市走去,仿佛一种固定的仪式,日子久了,便成了习惯。
出了楼道,便觉脚下的路是深色的,有几凹处的地面汪着细小的水洼,倒映着阴翳的天光。连下了几日的雨,终于是歇了,但空气里还是潮的,吸进肺里,满是润湿的草木气息。
围墙上新生的青苔尤其惹眼,这一片那一片的,茸茸地铺展开去,从墙脚一直爬到半墙高。这雨后的青苔,绿得那样沉实,又那样鲜活,远看着,真像哪位裁缝遗落下的大块绿色丝绒,随意又妥帖地搭在粗砺的水泥墙面。我忍不住多看两眼,心里算计着日子,好像每年的梅雨季一过,这墙便换了新装。
走进超市,一股混杂着生鲜果蔬和纸箱的气味扑面而来。正埋头看菜价,耳边传来年轻营业员清亮的嗓音,朝着右边角落扬声道:“小伙子,你去门前,跟那位阿姨学习理货、摆货。她之前在大超市做过,可厉害的。”
话说门口那张白纸黑字的招聘启事写着“招聘理货员一名,薪资面议”,贴了有些时日了,纸边微微卷起,被潮气浸润得有些发软。“是新招了人么?”好奇地循声望去,原本俯在货架前的身影站直了,缓缓转过身来。
是个孩子。微卷的短发,圆圆的脸,透着少年人特有的饱满和稚气。身量倒是足了,约莫一米七,穿着白T恤黑长裤,不算瘦,甚至有些敦实。他安静地听完营业员的交代,没什么表情,眼睛低垂着,朝着另一个门口走去。
我收回目光,心里泛着淡淡的猜测,许是亲戚家的孩子,趁假期带来历练历练吧。手里没停,开始在蔬菜架上翻拣。每日来买菜,总要做一番艰难的思量。孩子喉咙正上火,鱼虾是碰不得的;排骨昨日才吃过,再买就显得重复了。
生活就是这样,被这些细碎的、重复的选择填满,看似微不足道,却最耗心神。最后手里多了把苋菜和一把四季豆,又想起冰箱里饺子馄饨见了底,便转到面食区,拿了两叠皮子。自然还要肉末。我在鲜肉柜前挑了块肥瘦相间的,递给那位年轻营业员。
绞肉机嗡嗡地响起来,我站在一旁等。那孩子不知何时又转到了近旁,默不作声地整理着货架上的瓶瓶罐罐。营业员大约是怕他觉着枯燥,便开了口,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热切的鼓励:“你看,你的同学们现在都在玩呢。你中考完就来赚钱了,多能干呀。这以后写在你工作简历上,那可是亮点,小小年纪就知道吃苦,勤工俭学,多好。”
他一直没吭声,手下的动作倒是一板一眼,只是脊背绷得有些直。我心里忽然一软,想着莫不是家里境况不太好,才让一个刚放下笔的孩子,立刻就得握起这整理货架的手。
正思忖间,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营业员身旁,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飘进了我耳里:“他在家偷拿他妈妈的手机玩游戏,让我逮着了,直接就没收了。这会闹着要买手机,我不同意,就让他自己挣去。这几天放这儿干点活,让他知道知道,钱不是那么好来的。”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是什么家计艰难,只是一个少年与一部手机之间的角力,一个父亲想让儿子懂得“代价”二字的朴素尝试。肉末绞好了,我接过袋子,去收银台结了账。
走出超市门,一阵微凉的风拂在脸上。我又看见了墙脚那一片绿茸茸的青苔。它们那样安静,那样耐心,只消一点雨水和阴凉,便能长得这样好。
而少年的成长,却远不是这样简单。我忽然想,若换成是我,估计是不会同意的。紧锣密鼓的高中三年,高考,哪里容得下半点分心?我会劝他,等一等吧,等再长大一些,等那场最重要的考试过去,再为自己想要的手机去努力。到那时,他大约也会更懂得,该如何安放自己对那个虚拟世界的向往。
回家的路很短,我的步子放得很慢。雨后的空气里有种洗过的清新,也有一种万物悄然滋长的气息。那个安静地整理货架的少年,他可能正生着气,可能觉得委屈,也可能在默默计算,还要理多少瓶罐头,才能换来那个闪着光的屏幕。
大人们总想用生活的辛劳,去提前浇灭孩子心里那些过于炽热的欲望,却忘了,欲望本身,也是会借着一点理解与引导的雨水,长出新的东西来的。就像这墙角的青苔,你看它卑微,它自己却活得这样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