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脸


林小满第一次意识到"马脸"这个词的恶意,是在七岁那年。

那天她蹲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看蚂蚁搬家,邻居家的男孩张志强骑着自行车冲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油条。他急刹车,单脚撑地,那张狭长的脸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奇特的光泽——额头窄,下巴长,两颗门牙微微外突,笑起来的时候牙龈毕露。

"林小满,"他说,"我妈让我给你家送油条。"

小满盯着他看。她忽然想起上周在乡下外婆家看到的骡子,那个拉磨的、沉默的、有着同样狭长面庞的生物。一个陌生的词汇从她嘴里蹦出来:"马脸。"

张志强的笑容凝固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确实像一匹瘦马。他把油条塞进小满手里,骑上车走了,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得像一声叹息。

那天晚上,小满被母亲罚站。不是因为她说错了话,而是因为张志强回家后哭了,他妈找上门来,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会人身攻击。小满站在墙角,盯着墙上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也像一张脸,一张狭长的、悲伤的脸。

"马脸有什么不好?"她倔强地想,"我只是觉得像,又没说他丑。"

但她心里知道,她是觉得丑的。那种丑是直观的、原始的、不需要理由的。就像看到癞蛤蟆会起鸡皮疙瘩,看到蜘蛛会往后退,看到马脸——那种拉长的、不协调的、仿佛被什么力量从下往上拽过的脸型——她会本能地别过脸去。

她没想到的是,这只是开始。

小学五年级,张志强依然是那个每天陪她一起回家的男孩。

他家住在巷子尽头,比小满家远两百米。但他说顺路,说喜欢走这条路,说这条路上的梧桐树秋天落叶最好看。小满知道他在撒谎,这条路上种的是杨树,叶子到了秋天是枯黄的、卷曲的,像被火烧过一样难看。

但她没有戳穿他。因为她需要一个人陪她走那段路。那段路上有一家狗肉馆,门口常年拴着一条黑狗,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小满怕狗,张志强就走在她外侧,手里攥着一块从工地捡来的砖头。

"你不用每天都送的,"小满说,"那条狗不咬人。"

"我知道,"张志强说,他的马脸在夕阳里泛着红,"但我就是想送。"

小满看着他。他的脸确实很长,眼睛却很小,挤在颧骨上方,像两颗被按进面团里的黑豆。他的鼻子是塌陷的,鼻孔外翻,呼吸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声。他的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露出粉色的牙龈和上排牙齿,那两颗门牙确实突出,像马厩里探出头来的牲畜。

"你的脸,"小满忍不住说,"真的很像马。"

张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让他的脸更长,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我知道,"他说,"我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接生婆吓了一跳,以为生了个小马驹。"

他说得如此坦然,小满反而不知该接什么。她转过头,看着路边的杨树。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张志强的肩膀上,他拿起来,夹在语文课本里,说要做标本。

"你不觉得丑吗?"小满问。

张志强想了想。"一开始觉得,"他说,"后来习惯了。而且,马不丑啊,马是很好看的动物。你看过《西游记》吗?白龙马多帅。"

小满没有看过《西游记》。她家里的电视机只能收到三个台,而且总是飘着雪花。她想象不出白龙马的样子,但她记得外婆家那头骡子,沉默地拉着磨,一圈又一圈,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

"马是马,你是你,"她说,"不一样。"

张志强没有反驳。他把那片杨树叶夹好,课本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们继续走,狗肉馆的黑狗在远处吠叫,张志强下意识地把小满往里面推了推,自己靠近路边。

那一刻,小满忽然觉得,马脸也许没那么丑。至少,这张脸的主人会为她挡一条可能并不危险的狗。

初中的时候,张志强转学了。他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去了另一个城市。走之前他来告别,送给小满一个笔记本,塑料封皮,上面印着当时流行的港台明星,一个长头发的男人抱着吉他,脸被P成了张志强的样子——也是狭长的、突出的、带着一种荒诞的和谐。

"我自己P的,"张志强说,"用我姐的电脑,学了三天。"

小满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给林小满,希望你永远不怕狗。——张志强"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张志强已经跑远了。他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像七岁那年一样消失了。但这一次,小满注意到他的肩膀变宽了,腿变长了,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像一匹正在加速的马。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初中的林小满开始发育,胸部像两个偷偷发育的馒头,让她总是含着胸走路。她的脸也变了,从圆圆的苹果脸变成了瓜子脸,下巴尖了,眼睛大了,偶尔会有高年级的男生在楼梯口堵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

她学会了拒绝,学会了低头快走,学会了在课桌里放一把美工刀——不是真的想用,只是用来壮胆。

然后她注意到了陈默。

陈默是初三(2)班的,坐在她后排的斜对面。他从不主动说话,但小满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落在她的后颈上,像一块温热的湿毛巾。她回头的时候,他总是已经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洞。

她第一次正面看清他的脸,是在一次月考后。她考了年级第十,去办公室拿试卷,陈默也在。他站在窗边,阳光把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那是一张标准的马脸,比张志强更长,更窄,额头高耸得像一块悬崖,下巴则像悬崖下的深渊。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你也考砸了?"小满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也许是因为他的表情太沮丧,也许是因为她想打破那种沉默。

陈默抬起头,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像某种兽类。"没有,"他说,"我考了第一。"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修长,骨节突出。"我天生就这样,"他说,"我妈说我长得像马,不高兴的时候像,高兴的时候更像。"

小满笑了。她想起张志强,想起那个P成马脸的港台明星,想起外婆家的骡子。一种奇异的亲切感涌上来,像温热的潮水。"我也觉得像,"她说,"但是,不丑。"

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擦亮的琥珀。从那天起,他开始给小满递纸条。不是情书,是数学题,是物理公式,是英语单词的巧记方法。他的字很好看,瘦长,倾斜,像一排排正在奔跑的马。

小满没有回应他的感情。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感情,也许只是感激,感激他在她背后那道有重量的目光,感激他从不打扰的温柔。她忙着中考,忙着逃离这个小镇,忙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中考结束那天,陈默在校门口等她。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很厚,里面大概装着他写了三年的、没有递出去的纸条。

"我要走了,"小满说,"我爸帮我联系了省城的高中。"

陈默的手垂下来,信封被捏得变形。"我知道,"他说,"我只是想……祝你前程似锦。"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一匹孤独的、被遗弃的马。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叫住他,想告诉他,他的马脸其实很好看,比那些所谓的帅哥更有辨识度,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攥得更紧。

省城的高中是一所寄宿学校,小满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住八人间的宿舍,第一次在食堂排队打饭时被插队的人撞翻饭盒。

撞她的人叫王磊,体育特长生,练短跑的。他很高,很壮,剃着寸头,后脑勺有一道疤,据说是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留下的。他道歉的方式是直接把自己的饭盒塞给小满,然后转身走了,留下小满站在一地狼藉中,手里多了一个装满红烧肉的铝制饭盒。

"别惹他,"室友小声说,"他是校霸,上次把一个人打进医院,家里赔了好多钱才私了。"

小满没有惹他,但王磊开始惹她。不是那种霸凌,是一种更微妙的、让人窒息的关注。他在食堂坐在她对面,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他在她上体育课时故意把球踢到她脚边,然后跑过来捡,趁机碰一下她的手;他在晚自习后堵在宿舍楼下,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操场走走。

"我不去,"小满说,"我要学习。"

"学习有什么用?"王磊说,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狰狞,额头窄,颧骨高,下巴向前突出,像某种史前生物。"考上大学又怎么样?还不是要找工作,找工作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被人管。"

小满不想和他争论。她绕过他,往宿舍走,王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很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你放开,"小满说,"不然我喊了。"

"你喊啊,"王磊笑了,他的牙龈外露,牙齿发黄,"你看有没有人敢管。"

小满没有喊。她太清楚这种人了,你越挣扎,他越兴奋。她站在那里,任由他抓着,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对策。然后她看到了周牧。

周牧是高二的,学生会的,经常在广播里念检查通报。他瘦高,苍白,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半睁着,像没睡醒。他的脸很长,很窄,从侧面看像一把拉开的弓,从正面看则像一张被揉皱后又抻平的纸。

"王磊,"周牧走过来,声音很轻,但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教导主任找你。"

王磊松开小满的手,骂了一句脏话,走了。周牧看着他的背影,推了推眼镜,然后转向小满。

"你没事吧?"他问。

他的脸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美感。那种长不是张志强的憨厚,不是陈默的忧郁,而是一种锋利的、近乎残酷的长度。他的下巴太尖了,像一把刀,他的额头太光了,像一块墓碑。他的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用食指推上去,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某个古老科幻电影里的外星人。

"没事,"小满说,"谢谢。"

"不用谢,"周牧说,"我只是看不惯欺负女生的人。"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但有一种奇特的优雅,像一匹受过训练的马在走盛装舞步。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马脸也许真的是一种进化的优势。它让人看起来更高贵,更冷漠,更不可侵犯。

从那天起,周牧开始出现在小满的生活里。不是刻意的,是巧合,是偶遇,是命运的安排。他在图书馆坐在她对面,看一本《时间简史》;他在食堂排在她后面,要和她一样的菜;他在她值日的时候路过,顺手帮她擦了黑板。

"你不用这样,"小满说,"我已经不怕王磊了。"

"我知道,"周牧说,他的马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象牙白的光泽,"我不是因为王磊。"

"那是因为什么?"

周牧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很大,眼白过多,看起来有一种天真的残忍。"因为你也有一张马脸,"他说,"你看不出来吗?"

小满愣住了。她跑到卫生间的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瓜子脸,尖下巴,高颧骨,确实,从某个角度看,她的脸也是狭长的、突出的、带着一种马的神韵。她从未注意过这一点,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这一点。

"我们是同类,"周牧站在她身后,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马脸是稀有的,是进化的残留,是现代社会里不合时宜的美。我们应该团结起来。"

小满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那么长,那么白,那么不像一个真实的人。但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团结起来做什么?"她问。

"对抗这个世界,"周牧说,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对抗那些圆脸、方脸、鹅蛋脸,对抗那种平庸的、无聊的、毫无辨识度的美。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马脸才是终极的形态。"

小满没有答应他。她觉得他说得太过分了,美是多元的,不应该有高低之分。但她也没有拒绝他。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瘦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生活的各个角落,习惯他用那种冰冷的、理性的、却又无比温柔的方式照顾她。

她感冒的时候,他送来药和热水,药盒上贴着便签,写着服用时间和剂量;她考试失利的时候,他陪她坐在操场看台上,不说话,只是递给她一颗糖;她生日的时候,他送给她一本书,《马的美学:从古希腊到现代艺术》,扉页上写着:"献给同类。"

高二下学期,王磊再次找上她。这一次不是在宿舍楼下,是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他喝了酒,身上有股腐烂水果的味道。他把小满堵在墙角,手伸进她的校服里。

"你以为周牧能保护你?"他喘着粗气,"他就是个书呆子,我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

小满挣扎,但王磊的力气太大了。她尖叫,但教室的隔音很好,外面是嘈杂的放学人流,没有人听到。她感到绝望,感到那种熟悉的、从童年就伴随她的恐惧。

然后门被撞开了。

周牧站在门口,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本书,那本《时间简史》。他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无比漫长,像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隧道。

"放开她,"他说,声音很轻,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王磊笑了,他松开小满,转向周牧。"就凭你?"他说,"你这个马脸怪物?"

周牧没有回答。他走进教室,步伐稳定,像一匹正在接近猎物的马。王磊冲上去,挥拳,周牧侧身躲过,然后用书脊砸向王磊的太阳穴。那一下并不重,但王磊愣了一下,就在这愣神的瞬间,周牧用膝盖顶向他的腹部。

王磊倒下了,捂着肚子呻吟。周牧拉起小满的手,他的手冰凉,但干燥,稳定。

"走吧,"他说,"以后我会送你回宿舍。"

他们走在夜晚的校园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匹并行的马。小满看着周牧的侧脸,那张狭长的、苍白的、带着书卷气的脸,忽然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面孔。

"你的脸,"她说,"真的很好看。"

周牧停下脚步,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某种光芒,像两颗遥远的星星。"你知道吗,"他说,"马脸在古代是贵族的象征。古埃及的法老,中国的唐太宗,都是马脸。这是权力的脸,是智慧的脸,是超越平庸的脸。"

小满笑了。"你从哪里看来的?"

"我编的,"周牧也笑了,他的笑容让他的脸更长,更不像人类,但也更迷人,"但有什么关系呢?美本来就是建构的,只要我们相信,它就是真的。"

那一刻,小满相信了。她相信马脸是美的,是高级的,是超越世俗的存在。她看着周牧,看着自己的影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优越感。

高考后,周牧去了北京,小满去了上海。他们保持着联系,邮件,电话,偶尔的视频通话。周牧的脸在电脑屏幕里显得更加狭长,像一幅被拉伸的油画。他学哲学,谈康德,谈黑格尔,谈福柯,谈规训与惩罚,谈身体如何被社会建构。

"圆脸是消费主义的产物,"他在一次视频里说,"是婴儿特征的延续,激发保护欲,便于控制。马脸是理性的脸,是成熟的脸,是拒绝被物化的脸。"

小满学广告,她开始在课堂上分析审美趋势,写关于"面部美学与消费心理"的论文。她的教授是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对她的观点嗤之以鼻。

"美是多元的,"教授说,"不应该有优劣之分。"

"但市场有,"小满反驳,"市场永远在选择,在淘汰,在塑造所谓的标准。我只是在分析这种选择机制。"

她没有告诉教授,她已经开始厌恶圆脸。那种圆润的、饱满的、像馒头一样的脸,让她想起王磊,想起那些粗暴的、原始的、未经驯化的力量。她开始在人群中寻找马脸,在地铁里,在商场里,在咖啡馆里。每当她看到一张狭长的、突出的、带着马的神韵的面孔,她就会感到一种隐秘的愉悦,像找到了同类。

她和周牧在大三的时候分手。不是不爱了,是太爱了,爱到了一种让人窒息的程度。他们每次见面都在争论,关于美学,关于政治,关于马脸是否代表了一种新的种族主义。

"你在把审美等级化,"小满说,"这和那些歧视马脸的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周牧说,他的脸在咖啡馆的灯光下显得疲惫而漫长,"我们是被压迫者,我们的反抗是正当的。当马脸成为主流,当所有的杂志封面、电影屏幕、广告牌上都是马脸,那时候我们才可以谈平等。"

"那永远不会发生,"小满说,"马脸是少数,永远是少数。"

"所以我们才要斗争,"周牧的眼睛在镜片后燃烧着狂热的光芒,"我们要建立马脸的国度,一个由长脸人统治的世界。"

小满看着他,忽然感到恐惧。她爱他的脸,但不爱他的思想。或者说,她爱他的思想,但不爱这种思想走向的极端。她站起身,离开了咖啡馆,再也没有回头。

毕业后,小满进了一家4A广告公司。她的第一个项目是为一款新推出的护肤品做策划,目标客户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都市女性。她在提案会上说:"我们要打破传统的审美标准,推广一种更高级、更成熟、更有辨识度的美。"

她放了一张PPT,上面是一张马脸模特的照片。那张脸狭长,苍白,眼窝深陷,像某种来自未来的生物。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然后客户代表笑了,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林小姐,"他说,"你是在开玩笑吗?这张脸会吓跑我们的消费者。"

"消费者需要教育,"小满说,"审美是可以培养的。"

"但市场不会等你培养,"客户代表说,"我们要的是赵丽颖,是迪丽热巴,是那种让人看了想亲近的脸。你这张脸,让人想报警。"

小满的提案被否决了。她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保护程序是一张周牧的照片,他站在长城上,脸被风吹得更长,像一面飘扬的旗帜。

她忽然明白了,周牧是对的。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接受马脸的美,它还在沉迷于那种幼稚的、圆润的、毫无攻击性的面孔。她需要更努力,更激进,更需要找到一个同盟。

然后她遇到了林叙。

林叙是市场部的同事,比小满早两年进公司。他负责数据分析,沉默寡言,每天中午独自在楼梯间吃便当。小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脸。

那是一张完美的马脸,比周牧更长,比陈默更窄,比张志强更有棱角。他的额头像一块光滑的岩石,眉毛稀疏但形状锋利,眼睛深陷,鼻子高挺,下巴向前突出,像一艘破冰船的船头。他的脸太长了,以至于他戴的口罩总是滑落,露出尖尖的下巴。

"你的脸,"小满在电梯里对他说,"很好看。"

林叙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谢谢,"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真的,"小满说,"我是学广告的,我懂审美。你的脸很有辨识度,很适合做品牌代言人。"

林叙笑了,他的笑容让他的脸更长,几乎要戳到电梯的顶灯。"我是做数据的,"他说,"不需要辨识度。"

但他们开始一起吃饭,一起下班,一起在楼梯间分享便当。林叙的便当是他自己做的,总是很清淡,一荤一素,米饭捏成三角形,像某种日式料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拿筷子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优雅。

"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小满问。

"因为别人不想和我一起吃,"林叙说,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我的脸太长了,他们说不吉利,像马,像驴,像某种不祥的东西。"

"那是他们不懂,"小满说,"马脸是高级的,是贵族的象征。你看过《三国演义》吗?刘备就是马脸,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那是帝王之相。"

林叙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松动。"你真的这么想?"他问。

"真的,"小满说,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但干燥,稳定,像周牧,但比周牧更温暖,"我觉得你的脸是这世界上最美的东西。"

他们在一起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恋爱,是平静的、默契的、像两匹老马并肩拉磨一样的关系。他们租了一间小公寓,墙上贴满了马脸肖像:毕加索的《格尔尼卡》里的马,徐悲鸿的奔马,甚至《西游记》里的白龙马剧照。

小满开始在自己的项目中偷偷植入马脸元素。一个洗发水广告,她选了一个长脸模特;一个汽车广告,她让摄影师从侧面拍摄,拉长人物的面部轮廓;一个房地产广告,她直接把楼盘比作"城市中的骏马,昂首阔步"。

她的上司是一个圆脸的女人,终于忍无可忍。"林小满,"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为什么所有的方案都要搞成这种……马脸风格?"

"这是差异化竞争,"小满说,"当所有人都在用圆脸模特的时候,马脸会让人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和吓人是两回事,"上司说,"客户要的是销量,不是艺术。"

小满辞职了。她加入了林叙的数据分析公司,做市场策划。这家公司很小,很新,老板是一个马脸的中年男人,他欣赏小满的"独特视角",让她负责一个针对小众市场的项目。

"我们要做高端,"老板说,"高端客户不需要迎合,他们需要被教育。你的马脸美学,正好符合我们的定位。"

小满终于找到了舞台。她策划了一系列"新面孔"活动,邀请艺术家、作家、独立电影导演,讨论"面部政治学"。她在社交媒体上发起话题#马脸也很美#,雇佣水军刷评论,制造虚假的热度。她甚至联系了一家整形医院,推出"面部延长术",声称可以让圆脸变成高级的马脸。

活动引起了争议,但也带来了流量。有人骂她"审美法西斯",有人赞她"打破桎梏",更多的人只是困惑,不知道这是认真的还是一场行为艺术。小满不在乎,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越来越瘦、越来越长、越来越像马的脸——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和林叙结婚了。婚礼很小,只邀请了马脸的朋友。伴郎是一个长脸的程序员,伴娘是一个长脸的插画师,司仪是一个长脸的脱口秀演员。他们站在台上,像一群被命运选中的异类,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面孔。

"我们是最美的,"小满在誓词里说,"我们是最进化的,我们是未来。"

林叙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泪水,但那泪水没有流下来,只是让他的眼睛更亮,更像某种兽类。"我爱你,"他说,"爱你的脸,爱你的思想,爱你对马脸的信仰。"

他们 honeymoon 去了蒙古,住在草原上的蒙古包里。小满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真正的马,那些奔跑的、自由的、有着和她丈夫一样狭长面孔的生物。她跪在草地上,抚摸一匹白马的脸,那匹马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林叙,像两潭死水,但此刻却倒映着整个天空。

"你看,"她对林叙说,"它们和我们是一样的。"

林叙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他的脸在草原的风里显得更加漫长,像一条通往永恒的路。

小满怀孕了。她坚信孩子会是一个马脸,她和林叙的基因都是如此强大,如此纯粹,如此不可抗拒。她开始给孩子起名字,男孩叫林骉,三个马,寓意万马奔腾;女孩叫林骊,黑色的马,高贵而神秘。

她拒绝了所有的产检。"我不需要知道性别,"她对医生说,"我只需要知道,我的孩子是不是健康的马脸。"

医生是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她看着小满,眼神里有一种小满熟悉的东西——那种困惑的、警惕的、仿佛在看着一个疯子的眼神。"林女士,"她说,"胎儿的健康和脸型没有关系。而且,脸型主要是由遗传决定的,但也不是绝对的……"

"我知道,"小满打断她,"我和我丈夫都是马脸,我们的孩子一定是马脸。这是科学,是遗传学,是命运的安排。"

孩子出生了。是一个男孩,七斤六两,哭声洪亮。护士把他抱到小满面前,小满看着他的脸,那张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像所有新生儿一样圆润的脸。

"这不是我的孩子,"她说,"抱错了。"

护士愣住了。"林女士,"她说,"这是您的孩子,我们这里有严格的流程……"

"那他的脸是怎么回事?"小满的声音尖利,像一把刀,"为什么他的脸是圆的?为什么他的下巴是短的?为什么他的额头是宽的?"

林叙走进病房,他看着孩子,又看着小满。他的脸在 fluorescent 灯下显得更加苍白,更加漫长,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照片。"小满,"他说,"孩子还小,脸还没长开……"

"不,"小满说,她把孩子推给护士,像推一个烫手的山芋,"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应该是马脸,像你,像我,像我们所有人。这个圆脸的东西,是哪里来的?"

病房里一片寂静。护士抱着孩子,不知所措。林叙站在床边,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匹被钉住的马。

"你冷静一下,"他说,"可能是隔代遗传,可能是基因突变,可能是……"

"可能是你背叛了我,"小满说,她的眼睛盯着林叙,像两颗燃烧的煤球,"你是不是和圆脸的女人睡过?是不是把圆脸的种子种在了我身体里?"

"你疯了,"林叙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破碎的质感,"你完全疯了。"

小满没有疯。她只是太失望了,太愤怒了,太被背叛了。她看着那个圆脸的孩子,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像看到一只蟑螂,一只老鼠,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错误。

她拒绝哺乳。她拒绝抱他。她给他起名叫林圆,一个充满讽刺和厌恶的名字。她在社交媒体上发文:"生了一个圆脸的孩子,是我人生最大的失败。但我不会放弃,我会教育他,让他知道马脸的美,让他为自己的圆脸感到羞耻,让他努力去改变,去延长,去成为他应该成为的样子。"

帖子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骂她"不配做母亲",有人赞她"诚实勇敢",更多的人只是围观,像看一场荒诞的马戏。小满不在乎,她继续发,每天发,记录"圆脸矫正计划":她用布条绑住孩子的下巴,试图让它变尖;她让孩子趴着睡,试图压平他的后脑勺;她拒绝给他吃任何可能让脸变圆的食物,只喂流质,让他的咀嚼肌无法发育。

林叙试图阻止她。"这是虐待,"他说,"你会被起诉的。"

"这是爱,"小满说,"这是为了他好。你想让他一辈子做一个圆脸吗?你想让他被嘲笑,被歧视,被当作平庸的、无聊的、毫无辨识度的存在吗?"

"圆脸没有什么不好,"林叙说,他的脸在争吵中显得更加疲惫,更加像一匹老去的马,"我们的脸也没有什么特别。小满,你醒醒,这只是一张脸,只是一堆骨头和肌肉……"

"不,"小满说,她逼近他,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得更加狭长,更加像马,"脸是一切,是身份,是信仰,是生命的全部意义。你不懂,因为你生来就是马脸,你不懂被歧视的痛苦,不懂被嘲笑的屈辱,不懂那种……那种……"

她说不下去了。她哭了起来,哭声像马的嘶鸣,尖利,悠长,充满了绝望。

林叙离开了。他带走了孩子,起诉离婚,申请了人身保护令。小满在法庭上看到他,他的脸依然很长,但有了皱纹,有了眼袋,有了那种被生活折磨过的痕迹。他抱着孩子,那个圆脸的孩子,现在三岁了,正在吃手指,脸依然是圆的,像一个小月亮。

"被告林小满,"法官说,一个圆脸的老男人,"你被指控虐待儿童,精神虐待,以及……"

小满没有听下去。她盯着林叙的脸,盯着孩子的脸,盯着法官的脸。满屋子都是圆脸,圆润的,饱满的,像馒头一样的脸。她感到窒息,感到自己像一匹被关进圆形马厩的马,四壁都是曲线,没有棱角,没有出口。

"你们不懂,"她说,声音很轻,但法庭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你们这些圆脸,永远不会懂。马脸是美的,是高级的,是进化的方向。你们……你们都是退化,是平庸,是……"

法警把她带出去。她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林叙抱着孩子,孩子正在哭,那张圆脸皱成一团,像一个小笼包。

"我会回来的,"小满喊道,"我会建立一个马脸的国度,一个只有长脸人的世界。你们等着,你们这些圆脸……"

门在她身后关上。法庭外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窄,像一匹真正的马。

小满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不是监狱,因为医生诊断她患有"体象障碍"和"偏执型人格障碍",需要治疗而不是惩罚。

病房的墙壁是白色的,像马的脸。小满每天盯着墙壁看,试图在那片白色中找到轮廓,找到线条,找到一张脸。护士来送药,圆脸;医生来查房,圆脸;其他病人,有圆脸,有方脸,有长脸,但都不是马脸,只是普通的、无聊的、毫无辨识度的长脸。

"我要见马脸的人,"小满对医生说,"只有马脸能理解我。"

"林女士,"医生说,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脸型的分类是主观的,没有科学依据。马脸不是一个医学概念……"

"你懂什么?"小满说,"你是圆脸,你是他们的一员,你想让我放弃,想让我和你们一样,想让我承认圆脸也是美的……"

"美是多元的,"医生说,"这是我们在治疗中要学习的。你需要接受不同的面孔,包括你自己的,也包括你儿子的。"

小满拒绝了。她拒绝吃药,拒绝参加团体治疗,拒绝看任何包含圆脸图片的杂志。她开始在自己的病房里画画,用蜡笔,用圆珠笔,用任何她能拿到的工具。她画马,画马脸的人,画一个只有长脸人的世界。

她的画越来越抽象。马脸变成了几何图形,拉长的椭圆,尖锐的三角形,无限延伸的线条。她在墙上画,在地板上画,在自己的手臂上画。护士试图阻止她,她就咬她们,用指甲抓她们,像一匹真正的、未被驯化的马。

"她需要约束,"医生说,"为了她自己的安全。"

他们给她穿上约束衣,把她绑在床上。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也是白色的,像一张巨大的、空白的脸。她开始和天花板说话,告诉它马脸的历史,马脸的哲学,马脸的未来。

"你知道吗,"她说,"古埃及人认为马是神圣的,是太阳神的化身。中国古代,马是六畜之首,是战争的工具,是贵族的象征。马脸是权力的脸,是速度的脸,是超越地心引力的脸。圆脸是什么?是婴儿,是服从,是等待被喂养的、毫无尊严的存在……"

天花板没有回答。但小满觉得它在听,在理解,在慢慢变成一张马脸。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奔跑在草原上,四蹄腾空,风从她的长脸上掠过,她的鬃毛飘扬,她的嘶鸣响彻云霄。

她睡着了。梦里,她看到了张志强,看到了陈默,看到了周牧,看到了林叙。他们站在一起,像一群真正的马,在夕阳下的草原上。他们的脸很长,很长,像通往永恒的隧道。

"加入我们,"他们说,"成为马,成为风,成为不被束缚的存在。"

小满向他们跑去。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在变长,在变成另一种形态。她的脸在拉伸,她的下巴在突出,她的额头在变窄。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一种终于成为自己的狂喜。

然后她醒了。约束衣还在,病房还在,圆脸医生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支针筒。

"你做了一个梦,"医生说,"梦里你很快乐。告诉我们,你梦到了什么?"

小满看着医生。医生的脸是圆的,但此刻,在晨光中,小满发现它也有某种美。那种圆润的、柔和的、像月亮一样的美。她想起自己的儿子,那个圆脸的孩子,他现在多大了?五岁了?六岁了?他还会记得她吗?他会恨她吗?

"我梦到了马,"小满说,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很多马,在草原上跑。"

"很好,"医生说,"这是一个开始。你能欣赏马的美,也许有一天,你也能欣赏其他的美。"

小满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再次看到那片草原。但这一次,草原上不只有马,还有其他的动物,圆的,方的,扁的,高的,矮的。它们在一起奔跑,不是因为它们长得一样,而是因为它们都在奔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志强骑着自行车,在晨光中给她送油条。他的马脸泛着红,他的笑容很丑,但他为她挡过狗,陪她走过最害怕的路。

她想起陈默,在夕阳下的空教室里,递给她一颗糖。他的马脸很忧郁,他的纸条很温暖,他从未要求她回报。

她想起周牧,在长城上,脸被风吹得很长。他的思想很极端,但他的爱很纯粹,他只是想找到一个同类。

她想起林叙,在楼梯间,独自吃着三角形的便当。他的脸很完美,他的心很软,他试图拯救她,但最终被她推开了。

他们都是马脸,但他们也是人。他们有好的部分,也有坏的部分,有让她感动的时刻,也有让她失望的瞬间。她把他们当成了符号,当成了图腾,当成了对抗世界的武器,却忘记了他们首先是人,是复杂、矛盾、不可归类的人。

就像她自己。她以为自己是在追求美,其实是在追求认同,追求优越感,追求一种"我们vs他们"的虚假归属感。她恨圆脸,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丑,而是因为她害怕成为他们,害怕被淹没在那种平庸的、毫无特色的、无法被辨识的存在里。

但现在,被绑在床上,看着圆脸医生的月亮脸,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也许美真的不存在,也许存在但不需要被定义,也许定义了但不需要被等级化。也许她花了三十年追求的,只是一场幻觉,一个用来逃避真实生活的借口。

"我想见我的儿子,"她说,"林圆。我想看看他的脸。"

医生惊讶地看着她。"你确定?"她问,"上次你见到他,试图用尺子量他的下巴……"

"我确定,"小满说,"我想告诉他,他的脸很好看。不是因为他像马,也不是因为他像月亮,只是因为他是我儿子,而我爱他。"

医生说她会安排。她走出病房,背影在门框里形成一个圆润的轮廓。小满看着那个轮廓,没有感到厌恶,只感到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一样的温柔。

她闭上眼睛,再次入睡。这一次,她没有梦到草原,没有梦到马。她梦到了一片空白,一张白纸,一面白墙,一个还没有被命名的、充满可能性的空间。

在梦的尽头,她听到一个声音,像是张志强的,又像是她自己的,轻声说:"脸只是脸,重要的是脸后面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决定,等醒来之后,去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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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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