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迷雾森林时,晨鸣开始了。
夜莺站在最高枝头,发出第一个音符。接着百灵加入,然后是黄鹂、画眉、麻雀,最后整个森林的鸟儿都张开嘴,唱出悦耳的和声。这是迷雾森林延续数百年的传统,每日清晨,百鸟齐鸣,迎接新生。
只有一只鸟从不开口。
乌鸦立在森林边缘最矮的枯树上,默默望着那片和谐。他知道自己的声音——沙哑、粗糙,与这天籁格格不入。曾有次他试图加入,才发出第一个音节,周围的鸟儿便四散飞离,像是听见了丧钟。
“不祥之音!”麻雀喳喳叫道。
“他的声音会带来厄运!”喜鹊补充,一边整理自己黑白相间的羽毛。
“真不知道为什么森林还容忍他存在。”黄鹂轻蔑地瞥了一眼。
乌鸦垂下头,不再尝试。他黑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泽,其实很美,但在五彩斑斓的鸟群中,这深沉的黑色被视为不洁。
“传说几百年前,正是乌鸦的祖先偷吃了太阳神的果实,才让我们鸟儿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歌唱。”夜莺曾对年轻的鸟儿们说,“乌鸦家族背负着原罪。”
乌鸦不知道这传说的真假,但他知道,森林里确实没有一只鸟能说话,除了歌唱和简单的鸣叫,他们无法交流复杂的思想。只有乌鸦家族不同,他们能理解所有鸟类的语言,却无法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他们的声音太过独特,太过沉重。
晨鸣结束,鸟儿们各自散去找寻食物。乌鸦拍动翅膀,飞向森林深处。他今天要去检查西边的老橡树,前几天刮大风时,他注意到那棵树有些倾斜,树杈上的三个鸟巢恐怕不太安全。
果然,当乌鸦到达时,老橡树倾斜得更厉害了。最下面的一个麻雀巢已经岌岌可危,幼鸟的啁啾声从巢中传出。
乌鸦绕着树飞了三圈,仔细观察。他不能直接告诉麻雀危险——他们听不懂他的话,只会被他的声音吓跑。思考片刻,乌鸦飞向河边,用喙和爪子收集坚韧的藤蔓,然后一根根缠绕在老橡树和邻近的松树之间,编织成一张支撑网。
这工作费时费力,等乌鸦完成时,已是正午。他疲惫地落在松树枝上,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头。这时麻雀夫妇觅食归来,立刻发现了树上的变化。他们绕着藤蔓网飞了几圈,兴奋地鸣叫,显然明白了这是稳固巢穴的装置,却不知道是谁做的。
“一定是森林精灵!”雄麻雀对妻子说。
“或者是夜莺大人,他总是这么仁慈。”雌麻雀回应。
乌鸦默默飞走了,腹中空空,却心里充实。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乌鸦暗中修补过暴雨前的蜂鸟巢,引导迷路的幼杜鹃回家,甚至曾从偷偷潜入森林的蛇口中救下一窝画眉蛋——他用自己的黑色身影突然俯冲,吓跑了那条蛇。
然而,每一次善举都被归功于其他鸟儿。
“我今天差点被蛇吃掉!”小画眉惊魂未定地说,“但喜鹊大人突然出现,吓跑了它!”
“那是我的荣幸。”喜鹊昂首回答,尽管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乌鸦只是躲在密叶后,静静听着。有时他想,如果自己也能被接纳,也能参与晨鸣,那该多好。但他又担心,如果自己的声音真的会带来厄运怎么办?也许大家的排斥是对的。
一个冬日的早晨,乌鸦发现森林异常安静。晨鸣虽然依旧举行,但声音稀稀拉拉,毫无生气。飞行在森林上空,他注意到许多鸟儿行动迟缓,眼神涣散。
生病了,乌鸦意识到。而且不是一两只鸟,是整个森林都在生病。
他观察了几天,发现鸟儿们都在饮用南边小溪的水。乌鸦尝了尝那水——有种奇怪的味道。他逆流而上,最终在小溪源头发现了一株从未见过的植物,它的根茎泡在水中,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乌鸦尝试用爪子挖出这株植物,但它的根扎得太深。他需要帮助,需要告诉其他鸟儿停止饮用这里的溪水。
鼓起全部勇气,乌鸦飞向晨鸣聚集地。鸟儿们正陆续到来,看到他,纷纷露出厌恶的表情。
“请不要喝南边小溪的水!”乌鸦用尽力气喊道。
回应他的是一片恐慌的扑翅声。
“不祥之音!”
“他说了什么诅咒?”
“快走,厄运来了!”
鸟儿们四散飞离,连晨鸣都取消了。乌鸦孤零零站在枝头,第一次感到深深的绝望。他看着自己的黑色羽毛,第一次希望自己不是乌鸦。
几天后,生病的鸟儿越来越多。夜莺的声音沙哑了,百灵从空中坠落被乌鸦接住,连高傲的孔雀也失去了光彩,躺在巢中无法起身。
森林陷入一片死寂。
乌鸦知道,他必须做些什么。他飞遍森林,寻找解毒的草药。根据祖辈传下的知识,北山崖壁上的紫蕨或许有效。但那处崖壁险峻异常,很少有鸟儿能到达。
没有犹豫,乌鸦向北山飞去。寒风凛冽,他的翅膀几乎冻僵。崖壁如刀削般陡峭,乌鸦一次次尝试攀附,又一次次滑落。锋利的岩石划破了他的翅膀,黑色的羽毛沾着暗红的血。
终于,在夕阳西下时,他够到了那株紫蕨。用喙小心摘下,他立即飞回森林。
但问题来了:如何让鸟儿们吃下这草药?他们不会接受乌鸦的任何东西。
乌鸦找到一个石臼,将紫蕨捣碎,混入森林北侧干净的泉水里。然后他开始了艰难的工作——一只只找到生病的鸟儿,用喙轻轻衔起,带到泉水边。
第一只是小麻雀,乌鸦曾暗中救过他的巢。当乌鸦靠近时,麻雀父母试图保护孩子,但他们太虚弱了,无法阻止。乌鸦轻柔地衔起小麻雀,飞向泉水边,将他的喙浸入水中。
“不!不要伤害我的孩子!”麻雀母亲哀鸣。
但不久后,小麻雀睁开了眼睛,精神明显好转。乌鸦又将他带回巢中,然后去带下一只鸟。
整夜,乌鸦往返于森林各处。翅膀上的伤口裂开又凝结,他精疲力尽,却不敢停歇。一只,又一只,生病的鸟儿被他带到泉边,饮下紫蕨水。
当黎明再次来临,第一批康复的鸟儿发出了虚弱的鸣叫。他们相互询问,是谁拯救了他们。
“我模糊记得,是一个黑色的身影带我到泉水边。”夜莺说,他的声音恢复了部分清亮。
“我也是,”百灵点头,“但我以为那是梦。”
“黑色的身影?”孔雀沉思,“难道是...”
“不可能是乌鸦!”喜鹊打断他,“他那不祥的模样,只会带来疾病,怎么可能治病?”
鸟儿们争论不休时,乌鸦正躲在远处最高的云杉上,默默看着这一切。他的左翅受伤太重,已经无法飞行,只能静静等待它愈合——或者永远不能愈合。
就在这时,年幼的知更鸟飞了过来,他完全康复了,精力充沛。
“我知道是谁救了我们!”他清脆地鸣叫。
所有鸟儿都看向他。
“昨夜我醒来一次,清楚地看到是乌鸦带我去的泉水。他的翅膀在流血,但他很温柔。”
一片寂静。
“而且,”知更鸟继续说,“我今天早上去南边小溪看,发现那株有毒的植物被挖出来了。旁边有许多黑色的羽毛。”
鸟儿们面面相觑。夜莺第一个飞向南边小溪,其他鸟儿跟随。确实,毒草被连根拔起,旁边散落着乌鸦的羽毛,还有斑斑血迹——挖出那株深根的植物显然是一场艰苦的战斗。
接着,麻雀夫妇想起了倾斜老橡树上的藤蔓网;画眉回忆起吓跑蛇的黑色身影;黄鹂想起暴风雨前突然被加固的巢穴...
一个个谜团解开了。所有曾被归功于“森林精灵”或“夜莺大人”的善举,原来都来自那个被他们排斥的黑色身影。
“我们...我们都错了。”夜莺低声说,声音中满是愧疚。
百鸟飞向乌鸦藏身的云杉树。他们看到受伤的乌鸦虚弱地站在枝头,左翅低垂,却依然挺直着黑色的身躯。
夜莺率先开口,不是歌唱,而是尝试用乌鸦能理解的方式鸣叫:“谢谢你。”
接着,一只又一只鸟儿加入。不是晨鸣时那种和谐的合唱,而是杂乱的、尝试交流的鸣叫。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乌鸦表达感激和歉意。
乌鸦惊呆了。数百年来,第一次有鸟儿试图与他交流,而非驱逐他。
他张开嘴,犹豫了一下,然后发出那沙哑而深沉的声音:“你们...能听懂我吗?”
更令乌鸦惊讶的是,鸟儿们点头了。不是全部理解,但他们确实在努力倾听,尝试理解。
“你的声音,”夜莺说,“它并不难听。只是...与众不同。”
“而且,它不会带来厄运,”孔雀补充,“它带来了拯救。”
从那一天起,迷雾森林的晨鸣改变了。不再是百鸟同一旋律的合唱,而是夜莺起头,乌鸦第二,然后其他鸟儿依次加入的多声部交响。乌鸦那低沉的声音不再被视为不和谐,而是被认作合唱中不可或缺的低音部,给予整个森林之歌深度和力量。
乌鸦仍然大多是孤独的,因为他喜欢独处。但现在,当他飞过森林,迎接他的是友好的致意,而非恐惧的躲避。有时,他还会暗中帮助其他鸟儿,但如今,大家知道该感谢谁。
一个春日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夜莺和乌鸦并肩站在最高枝头。夜莺发出第一个清澈的音符,乌鸦回应以深沉的鸣叫,然后整个森林的鸟儿加入这场交响。
在和谐的不和谐中,在统一的多祥里,森林迎来了全新的一天。而乌鸦黑色的羽毛,在晨光中闪烁着智慧与善良的光泽,宛如夜空中的第一颗星,深邃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