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祖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他叫汲小军,是我们审计科里的一名普通办事员,可对这个冷辟而古怪的姓氐,科长老葛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抵触情绪,姓什么都好,比如姓郑,姓王,姓孙,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顺理成章,可偏偏姓汲,百家姓里找不出这么一个姓来,因此平日招呼起他,总是喊他小军,小军,有一次分管副局长来科里视察,老葛回避不了他的姓名,于是郑重介绍他说,这位高个子,戴压舌帽的年轻人叫汲小军,他把汲字念成吸字,而且声音十分响亮。

这个副局长一听这名字,连忙拍了拍小军的肩膀说,这个姓名取得好,一听就是少数民族的兄弟,哈哈……

我不是少数民族,我这个汲姓,应念成急字声,懂不懂!汲小军皱着眉头说道。

噢,是急字,副局长瞟了科长一眼,你这个老兄看来还是一个“白字”先生,怎么把急字念成吸字怎么一回事?

葛科长脸孔一阵红一阵白,挠挠头皮说,我也不知道,反正这个汲姓,有点莫名其妙,这个祖宗不知从那个小山沟里冒出来,估计姓汲的在我们全县也找不出第二个吧!

这个姓葛也太瞧不起我们姓汲的,下班时,小军与我并肩骑着自行车,愤愤不平地说,他平日一天到晚夸自已的祖先有多么厉害,把葛洪一个臭道士,也吹到天里去,其实是孤陋寡闻,殊不知我们姓汲的也出了一个大人物。而且国内有一个地方,我的祖先还被塑成雕像矗立在城市中心呢!

他是谁?

汲黯。

汲黯何许人也?

汉武帝时大名鼎鼎的重臣,一身傲骨,正直无私,虽然是我先祖,但也是我最钦佩的人。


其实汲黯为官资格很老,早在武帝做太子时,他就在太子宫里行职,因为性情严正,武帝很敬畏他。武帝即位后,就任命他为谒者,在汉代是为朝廷传达诏令的人。一次他奉命外出处理事务,前二起是皇帝亲自交给他办理的,后一起是他临时擅自作主办理的。

第一起,是东粤各族互相械斗,汲黯经过调查认为,粤人械斗,是他们固有的风俗,不劳皇帝特派使者去。第二起,是河南郡发生火灾,烧了一千多家,汲黯经过视察,听取情况,认为是民家不慎失火,房屋相近,以致延烧,虽火势有点大,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当地官员完全有能力安置灾民。因此,对上述二件皇差,他是轻描淡写处理了。至于第三起事,是他最为关切的。

听汲黯向皇帝亲自呈报时,神情显得悲伤,声音尖细而又颤抖:臣经过河内境内,看到那里发洪水,受灾有三万多户,粮田冲毁,房屋倒塌,饥啼号寒,哀鸿遍野,甚至父子相食。这事太严重了,臣惨不忍睹,当即擅自作主,用陛下的节作憑信,命令当地官员打开河南的粮仓,分发给贫民,同时对救灾不力的县官进行撤职……臣自作主张,擅传诣意,罪有应得,现在将节缴还,请陛下治臣的罪就是了。

话音刚落,大殿一片肃静,大臣们面面相觑,看着皇帝的反映。是的,这个汲黯实在太胆大妄为了,奶奶的,假传圣旨是什么罪?砍头的罪,满门抄斩的罪!虽然民以食为天,情况有点紧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这是天灾,不是打仗,理应当前来禀报才是呢,或者写十万火急的信,向皇帝打一声招呼……

几个御史愤愤不平,参奏皇上治罪于他。可皇上一挥手退朝,次日任命汲黯为滎县县令。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还是保护他,将他降职使用,一般人感恩戴德,不叩破头才怪呢!


可我先祖是什么人?铁骨铮铮,不向世俗献媚的汉子,汲小军举盅一仰,将六十度的白酒一口猛了下去,然后比划着手势叙说道,他向前来任命的吏部官员说,县官太小,老子不干了!他当即托病辞官,回老家将息身体。

吏部官员将其原话反馈上去,后来传到皇帝的耳边,这个姓汲的小子,太狂妄了!旁边的大臣悻悻地说道,他把皇帝的恩典扔到太平洋上去,实在可恨!

可皇帝知道他为人梗直,平日信奉黄老学说,对儒家圆滑处世的手段深恶痛绝,说话直来直去,于是抿嘴一笑,他嫌官帽小,不太体面,就给他大点吧,于是朱笔一勾,任命他为东海郡太守,等于现在省长的官职了。

这还差不多!还是皇上知吾心也!汲小军添枝加叶地替自己的祖宗说话,他一上任,就抓大放小,举贤任能,知人善用,把德才兼备的官员安排在关键的岗位上。你们知道这个东海郡毗邻海岛,土地贫瘠,一年二季刮大风,满目沙子,又缺淡水,村民为抢水源,经常大打出手。汲黯知道皇上派他来此地真正目的了。决不是让他来享清福,当太平官来了,而是来让他啃骨头来了。

我这命太苦了!一次他向皇帝抱怨说,你让我这个病秧子,去这个南蛮荒凉之地当什么太守,究竟是抬举我,还是惩罚我呢?

哈哈,皇帝笑了起来,现在朝廷对你非议的人不少呢!都说我偏爱你,现在就是让他们瞧瞧,汲某人如何在艰苦的环境为朝廷效劳的,按老百姓的话来说,是驴是马拉出来试试,怎么,你害怕了吗?

我怕?我汲某人从来没有害怕二字,既然皇上信任我,让我为社稷苍生谋福利,我定当躹躬尽瘁,肝脑涂地!

好,好,爱卿说话算话。

陛下放心,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我就有这样的本事,让荒岛一年变小样,三年大变样!

就这样汲黯抱着必胜的信念,走路上任了。他在当地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陪同下,带领手下官员跑遍了海岛的每一角落。提出了植树造林治沙土,引水挖井求生存的方针,这个方针写进了太守的奏折上,同时请求朝廷拨款免税……

后来怎么样?

我兴致勃勃地问道。

三年过去了,在军民的共同努力下,把整个荒岛改造成果园一样,绿树成荫,山清水秀,百姓安居乐业,不仅原来逃荒群众回来了,而且外来人口增长了一倍多。

汲小军高兴地回答。据有关史料记载,当瘦骨伶仃的他回到长安,皇帝几乎认不出他来。他瘦削个子,弓着背脊,脸瘦如鹤,面色青黄,干瘪无肉。惟有一双率直的眼睛还在闪闪发光。

爱卿,你回来了!

皇上,我回来了。

你人瘦了几斤?

我足足瘦了二十斤,过去有六十公斤,现在只有四十公斤……

这回你替我挣足了面子,我要大大地奖赏你!

皇上,还先是赏我一顿酒菜吧,我饿坏了……

当汲黯酒醉饭饱地伸了一个懒腰时,新的任命书到了,官晋三级,让他担任内宫主爵都尉,允许对朝廷的内外的事务发表自己的意见。


俗话说得好,江山易移,本性难改。虽然汲黯身为高官,又在京城内宫,理应说话谨慎一点,锋芒收敛一点,可他性情高傲,不大讲究礼法,别人有过错,当面就指责,不给人家半点面子。因此宫廷那些官僚大都和他合不上来。当时,太后的兄弟武安侯田蚡当上丞相,炙手可热,颐指气使,一些九卿大官都向他下拜,而他从不回礼。面对丞相的权势,汲黯厌恶之极,但碍于太后的面子,偶尔相见,也只是作揖而已,从不下拜。他说,男子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与双亲,我跪这厮干什么,他又不是天子,仗着皇亲国戚作威作福罢了。

消息传到田蚡那里,没想到这个睚眦必报的人,只是冷笑几声说,这是个疯子,连皇帝都要顶撞,他的话,大可不必计较。

宫廷里的人都记得这个男人曾教训过皇帝。原来这个年轻有为的武帝,把天下有才华的儒生招揽宫中,经常高谈阔论,每次说到高兴处,总是拍胸脯地说,我以后打算如何如何。汲黯觉得作为天子应一言九鼎,说话要实事求是,于是插嘴劝戒说,陛下内心的欲望太多,专在表面施行仁义,怎么能够模仿唐虞时代的政治呢?又说,作为一国之君,应言讷于行……

皇帝被他抢白得当众下不了台,脸色一沉,挥袖而去。他在宫中对太监说,咳,这个汲黯可恨,该杀!

汲黯知道自己大祸临头,回到家里嘱咐妻子带孩子去娘家,自己盘腿而坐,焚香背诵老子《道德经》,他望着墙上老聃的画像,想着老人家的亲切教导,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渐渐无所恐惧,内心寂灭,苍白的月光淡淡透进屋帘,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

门外传来邻居男孩的嬉笑声,一只猫呜呜地从屋檐下窜过,一线生机出现了,究竟皇帝没有杀他。次日清晨,同事严助来到他家里,传达皇帝的旨意,允许他在家养病请长假。汲黯不知道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同事,在皇帝面前说了自己的良心话。

皇帝问严助,汲黯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严助说,看起来这个人不见得有多大的本事,但办事特别认真。若是君主年龄幼小叫他作为辅佐,保持基业,他一定能作得很好,无论什么勇猛的人都不能威吓他,摇动他。

皇帝说,对呀!古人所谓“社稷之臣”,像汲黯就差不多算上一个了,但愿他对我忠诚……


审计科工作挺忙,我和汲小军负责国有企业领导的离职审计工作。那时由于体制改革,管理制度不完善,国有资产的流失的案件很多。不知什么缘故,每当接到群众的举报,奉命会同有关部门去办案,汲小军总是显得很兴奋。他说自己身上流淌着先祖的血液,对社会的丑恶现象天生有一种仇视的心态。一天,他从家里的抽屉里,翻出一叠破旧的画稿,里面画着一个头戴冠带瘦癯的老人,被人抬着上任的场景。不用汲小军介绍,我也知道这位汉代重臣人生的最后结局。公元前121年,由于朝廷实行新的货币改革,民间私铸的钱币屡见不鲜,特别是长江中游一带更为厉害,虽然已派出多名官员前去查案,但收效甚微。这时汉武帝想起已经免官,回乡隐居多年的汲黯,决定重新启用他,让他担任淮阳太守,坐镇江北,兼顾江南,用铁腕手段整治私铸之风。

这时,汲黯已是年近七十的老人了,再说他重病在身,当武帝宣召他,汲黯爬在地上辞谢,不肯接受印缓。他在殿上哭着说,臣自以为今生再不能见陛下的面了,想不到陛下还不肯弃臣。臣平生素有报主之心,可现在病得厉害,地方的事办不来了,臣情願作个待从左右的官,朝廷有什么见不到的事,臣竭尽心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就是臣的志願了。

汉武帝说,你是不是不屑作淮阳太守呢?我不久就要叫你回来的。现在无非因为淮阳地方官民之间相处得不圆满,要借助你的威望。你有病尽管躺着办事就是了。

汲黯知道自己推辞不得,只得拖着病躯之体匆匆上任了。他无论如何想不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从此再也回不到京城,汉武帝压根儿不想再召唤他到身边,让他老死在客乡,但还有一个根本想不到是,他风烛残年,在淮阳城一干就是十年,而且干得漂亮,简直是创造了奇迹,当地的老百姓还为他塑造了一座雕像,世代传颂着他秉公办事清廉爱民的事迹……

小车在广阔的公路上疾驶,两旁的栏杆和树木鞠躬地向后退着,我瞧着双手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开车的汲小军,他宽阔的前额,挺拨的鼻子,抿紧的嘴唇……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汲小军,你是不是当年那个汲黯,从三千年前的西汉穿越过来?

哈哈,他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开心,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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