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区楼前的空地终于开始盖房子了。
承诺要建的幼儿园终是抵不过卖房的利润来得简单直接，我看着被翻动的地方正在往下挖着地基，那块曾经的荒废之地曾是几只流浪小动物的藏身之处，不知道它们现在在哪里。
我很怕一切非自然的太过霸道的人造声音，比如钻头的轰鸣声。一声紧随一声，闯进心底最深处，激起深远的回音，像是要把骨肉和着血浆翻腾搅拌上来，揪得人透不过气。
钻头钻进石板，会出现一道又一道的裂缝，它们无限延伸开去，完美组合，最后带来一场土崩瓦解的灾难。
这是人类的咎由自取。
2
夏天的尾巴迟疑地不肯远去。同样炎热的天气，会想起学驾照的那个夏天。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到几近麻木，一些人事却还在记忆的重影里飘荡。
天气是密闭的蒸笼，等候练车的我们是抽屉上被蒸的滚熟的包子，包子泛着红亮的光泽，轰轰地往四周散发热气。
等待的间隙，我会看天，看云，看人。看三五坐在一起聊天打发时间的人群，也会看到他。
这是一个不速之客，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了进来。人们看他的眼神几乎异乎寻常的一致，夹杂着好奇与轻微厌恶的打量，但绝对不会与他的眼神稍作交流。知晓状况的人则一脸习以为常。
他的站姿奇特地稍稍扭曲着，像一株瘦弱的胡乱生长的老树，尽管他的脸看上去还很年轻。他怪异地扭动一下身体，口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姐姐，姐姐，然后将手伸向一位瘦弱的男生。
旁边的人哄地笑起来，揶揄着说，他不是姐姐，是哥哥，看，姐姐都在那边呢，要东西找她们要啊。他的手指过来这边一排裹得严严实实的等待的包子。
原来他只是想要一瓶水。
大家都是好人。他拿到水时会开心地大笑，把脸贴上去，喃喃地说，冰的冰的，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3
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他一定有自己的居所。我从旁边人的交谈中零星地听到了一点他的身世。谁说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对于这样的家庭来说，不幸都是相似的。只是还好，家人愿意保他衣食无忧地长大，长成上帝随心所欲捏造的姿态。
他有时会来到这里，看练习的车子倒过来开过去拍着手大叫，没有人能听懂他在喊什么，他置身其中其乐无穷，这大概是他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漫长时光中与外界小小的连接点。开在驾校里的小店养着两条大狼狗，也从未对他表示出任何不友好。他从没有真正打扰到谁。
那两条狼狗漠然地看着我们每天来来去去，木然或焦躁，沮丧或欣喜。我们笨拙地按照教练的指示挂挡，倒车，前进或是后退。在它们的眼中，是比去追逐一个汽水瓶还无聊的事情。
不练车的时候，我们有着各自的角色，以自以为从容不迫的姿态生活在属于我们的圈子里。
在它们眼中，我们都一样。
在我们眼中，他，只是一个年轻的衣着还算干净的精神智障者。
4
曾经碰到过一个女生，白净清丽的面庞，她看到我，像是有些高兴，然后主动和我交谈起来。她的口中流利地吐出一串串英文，我费力地听着，尽力搜索着自己所剩不多的英语词汇回答她的问题。她似听非听，然后继续发问。
她斯文的母亲在旁边轻轻地拉住她，然后抱歉似地微笑对我说，她只记得英语了。
那笑容中没有悲伤。
我当然听得懂母亲的意思。遇见那个女孩的地方，是一所治疗精神疾病的医院，而我是去探望另一位病人。
结束探视的时候，我用眼神搜寻那个女孩，但她已经默然坐在那里，恢复了一脸平淡。
我总是不知，上帝收走这样洁净的灵魂安放在我们所不知晓的地方，是对她的残忍抑或慈悲？也许是对自己的杰作太满意，怕这世上腌臜的环境泼墨似地污浊了她罢。
这些红尘中的槛外人，只给我们下留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虚无。他们在这片虚无中放肆奔跑，用不易察觉的怜悯眼神，看着我们在尘世间缩手缩脚地过生活。
他们有着我们所不了解的生存智慧，这智慧足以让他们逍遥尘世之外。
故事很长，人生很短。唯有他们，游离在时间之外。生活还在喜气洋洋地前行，而那些沉淀在浮藻下，隐匿在尘世中的，终会飘然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