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中环
公寓在中环半山，一栋高层住宅，三十楼。两室一厅，落地窗，能看到维港。何春红带着何念搬进去那天，只提了一个旅行袋和一个旧布包。何念在客厅里跑了一圈，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
“妈妈，好大。”
何春红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海面上有船，有游艇，有货轮，白色的尾迹一条一条的。她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旅行袋拎进卧室。卧室有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她把何念的小床放在自己床边，从旧布包里拿出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房租周启明没有提。何春红也没有问。她每个月往一个账户里转三千块，算是房租。转完，她给周启明发了一条信息：房租已转。周启明回了一个字：好。
那之后，她上班更近了。中环到中环，走路十分钟。早上送何念去托儿所，然后步行到公司。电梯里遇到同事，她点头，对方也点头。她不再穿北角那些旧衣服了。她去买了几套像样的，西装外套，衬衫，半身裙，平底鞋。头发扎起来，妆化得淡。走进公司的时候，前台阿珊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红梅姐，你今天好看。”
何春红把包放下。
“谢谢。”
那之后的日子，她开始习惯中环。习惯早上八点出门，习惯在电梯里看维港的晨光，习惯在办公室里处理周启明交办的事。她管着启红贸易和启明投资两家公司的账，周启明给她的活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合同，汇款，对接内地工厂，对接香港客户。她一件一件地办，办完了记在本子上，定期向周启明汇报。
有一天，周启明把她叫到办公室。
“红梅，有件事你办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一家深圳的公司，跟我们做转口。最近资金链断了，还不上钱。你去一趟，看看他们什么情况。”
何春红接过文件袋，翻了翻。公司名叫“恒远贸易”，法人姓刘，欠款三百多万。她看了一眼地址，在罗湖。
“什么时候去？”
“明天。当天来回。”
她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收好。回到自己办公室，她把材料看了一遍。恒远贸易的法人刘恒远，深圳本地人，做电子元器件。三年前开始跟启红贸易合作，走的是转口贸易的账。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付款越来越慢，到现在欠了三百多万。
她把材料收好，放进包里。
第二天早上，她过了关，坐地铁到罗湖。恒远贸易在罗湖一栋旧写字楼里，六楼，门口挂着牌子。她推门进去，前台没人。里面只有一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男人坐在桌前，正在打电话。他看见何春红进来，匆匆挂了电话。
“你是？”
“启红贸易的。何春红。”
男人的脸僵了一下。
“周生让你来的？”
“嗯。”
何春红在他对面坐下来。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文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男人四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黄了。
“刘总，三百多万，你打算怎么还？”
刘恒远搓了搓脸。
“何小姐，我不是不还。我是真没钱。客户跑了，货压在仓库里，银行抽贷。我现在连工资都发不出。”
何春红看着他。
“货在哪？”
“笋岗仓库。三百万的货。”
“带我去看。”
刘恒远带她去了笋岗。仓库里堆满了纸箱，打开一看，是各种电子元器件。电阻，电容，二极管。货是真的，但都是低端货，不值三百万。何春红拿手机拍了照，发给了孙哥。十分钟后，孙哥回过来：这批货市场价不到一百万。
何春红把手机收起来。
“刘总，这批货卖不到三百万。”
刘恒远低下头。
“我知道。但我就这些了。”
何春红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些纸箱。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东莞的流水线上，她手里过的那些电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一个一个插上去，焊好，剪脚。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插的电容去了哪里，现在知道了。都在这里。都堆在这间仓库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香港，她去找周启明。她把仓库的照片给他看，把孙哥的估价说了一遍。周启明看完，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你觉得怎么办？”
“给他一个方案。货我们收，作价一百万，冲抵欠款。剩下两百万，分期还。每个月还五万，三年还清。”
周启明看着她。
“他要是还不上呢？”
“货在我们手里。卖得掉就卖，卖不掉就放着。”
周启明笑了一下。
“行。你去跟他谈。”
何春红去了深圳三趟，把方案谈下来了。刘恒远签了协议，货拉到启明投资指定的仓库，每个月分期还款。第一笔五万，下个月到账。
那之后，周启明开始让她处理类似的事。客户欠款，供应商违约，合作方扯皮。她一件一件地办，办完了写报告，交给周启明。周启明看完了，有时候批一句“可以”，有时候不批，让她重做。她重做，再交。直到他说“可以”。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报告写完，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维港的夜景在窗外铺开，灯火通明。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她往下翻，翻到陈建国的名字。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拨。然后她翻到周启明的名字。她也没有拨。
她把手机收起来，关了灯，锁上门，走进电梯。中环的街上很安静，只有便利店还亮着。她走回半山的公寓，推开门。何念已经睡了，保姆留的灯亮着。她换了鞋，走进卧室，看了看何念。何念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拳头放在脸旁边。
何春红坐在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旧布包。本子，U盘。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的字。最下面是她的笔迹：“小心。”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今天，替周启明收了一笔债。三百万。”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布包。她走到窗台前面，给绿萝浇了水。绿萝的藤蔓垂下来，绿绿的一长条。她摸着叶子，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进浴室，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何念在旁边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哼了一声。何春红侧过身，看着她。何念又睡了，呼吸均匀。何春红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小手。何念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何春红看着那只小手，没有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