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破庙红棉,刀藏鞘
那一夜帝京城的雪,终究是被沈氏旧部的血,生生洗成了一片刺目的正红。
沈不言为了护着唐糯糯冲出大理寺那层层叠叠的重围,背上、右肩生生挨了三记带有倒钩的狼牙黑箭。那箭不是寻常羽箭---玄甲卫的狼牙箭镞上嵌着倒刺,入肉即锁,每走一步便往骨头缝里多钻三分。
当唐糯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从护城河那刺骨的冰窟窿里死死拽出来时,这位平素里连衣角染了泥都要嫌弃半天的娇贵世子爷,已然连呼吸都微弱得像是一丝随时会断的残线。他的嘴唇冻成了青紫色,右手却死死攥着——唐糯糯掰开一看,掌心里是一小块碎纸,边角烧焦了,只剩半个字。
是个"等"字。
大理寺公堂上,老大人被吊死在大梁上,案几上那封畏罪自缢书旁,唐糯糯记得清清楚楚——那里也放着一张捏成团的纸,上面同样写着一个"等"字。她当时只当是老大人临死前的未竟之语。可沈不言手里这个,是什么时候攥上的?
帝京城连夜全城戒严。九城兵马司的火把将十三条天街照得如同白昼,密密麻麻的玄甲卫踩着积雪,发出令人绝望的沉重踏地声。唐糯糯躲在护城河堤的冰缝里往外看,看见那些举着火把的兵士手里,人人都攥着一张告示。告示上朱红的东宫大印在火光里格外刺眼——那印比兵部的快,比大理寺的快,甚至比北疆的急报还快。
捉拿大理寺少卿沈不言者,赏雪花银万两。
换作寻常高门大户里的娇贵闺秀,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可唐糯糯那一双乌黑的杏眼里,此刻却生出了一种市井泥潭里长大的、近乎麻木的狠辣与悍勇。她在乱葬岗活了十年,最清楚一条道理:死人不会出卖活人,真正的活人,在帝京城永远比死人危险。2没有去敲任何一扇高门。金陵案结案时她便看明白了---沈不言当初能敲开那些门,都是老大人用三十年的脸面替他垫在门轴下的。如今老大人吊死在明镜高悬的梁上,那些门的门轴,全都锈死了。
她扯掉了自己身上那件引人瞩目的九品绿袍,从乱葬岗的无名死尸身上扒了一件破烂、油腻的碎花红棉袄裹在身上。那棉袄上沾着干涸的尸斑和腐烂的脓水,臭的连野狗都要绕道走---但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没有动用任何朝廷关系,她懂的,是这大乾帝国最底层的九流生存道。
城西。全京城用来停靠倒粪车、运送污物的脏污之地。这里没有玄甲卫的哨卡,因为没有人会觉得一个逆党会藏在这里。
唐糯糯咬着牙,将满身是血、陷入昏迷的沈不言,死死塞进了散发着恶臭的木桶夹层里。那桶的夹层原本是用来藏私盐的---城西的贩夫走卒哪个不夹带点私货?她用冻僵的手指在夹层两侧各戳了两个气孔。她自己则抓起两把黏糊糊的马粪,狠狠地糊在自己那张圆润、本该白净的脸上,又往头发里揉了一把土灰,佝偻着腰,推着板车,借着倒粪老妪的身份,生生在城门守军捂着鼻子、嫌恶的唾沫声中,穿过了三道哨卡。
过最后一道哨时,一个守军忽地喊住了她。
"站住。桶里是什么?"
唐糯糯没有抬头,只用沙哑的、含着痰的嗓子嘟囔:"官爷,夜香。马家大院三十二口的夜香,得趁天亮前倒了,不然冻上了,明日茅坑往外溢——"
守军皱着鼻子拿刀鞘往桶壁上敲了三敲,嫌恶地挥挥手:"快滚快滚!"
唐糯糯推着车,一步一步走过了哨卡。她怀里那枚老大人留下的钥匙,隔着碎花红棉袄,硌得她胸口生疼。她不知道"地字七号"里藏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老大人死前最后做的一件事,不是写遗书,而是把这枚钥匙塞进她手里。那是一个在朝堂上坐了三十年的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给一个九品女仵作留的路。
沈不言躺在发霉的干草堆里,伤口渗出的黑血把周遭的草料都染成了黑紫色。高烧烧得他整个人面色通红,嘴里全是不知所云的胡话。唐糯糯凑近了听,只听清了一句。
“银子……银子在城西……”
城西?唐糯糯微微一怔。沈不言在金陵案里查的是漕运私银,银子早进了国库。他在说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他背上的箭镞已经让伤口周围的皮肉开始发黑——狼牙箭上的毒,不是致命的剧毒,而是一种让人缓慢溃烂的腐毒。这是要让沈不言在逃亡中一点一点烂掉。
唐糯糯手里没有任何宫廷秘药。她搬来一块青砖,点燃了火折子,拿出一柄在火上烧得通红的小尖刀,一声不吭地直接扎进了沈不言的皮肉里。
“嗤——”
皮肉烧焦的味道在马棚里散开。唐糯糯咬着牙,指尖发力,生生将那带着倒钩、陷在骨头缝里的箭镞给剜了出来。沈不言疼得浑身剧烈痉挛,却被唐糯糯用一团烂棉花死死堵住了嘴,只发出了沉闷的呜咽。
“沈不言,你给老娘撑着。你老子的冤屈还没洗干净,你要是死在这马棚里,连条野狗都不如。”
箭镞落地,当啷一声。
唐糯糯满手是血,正用冰雪往他额头上敷。忽地,她的手停住了。
风吹来的方向不对。马棚里的干草,本该往东倒---她进门前特意记住了风向。可此刻,最里面那堆干草,却往西歪了三寸。
有人。
她一把握住刚拔出来的那枚带毒箭镞,藏在袖中。
马棚那扇破烂的草帘子突地被人从外面用长刀一刀挑开。几个手持泼风刀、踩着草鞋的城西地头蛇,借着风雪摸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左眼窝凹进去一个肉坑,显然是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只眼。
当借着微弱的火光,瞧清干草堆里那张价值万两白银的面孔时,刀疤男拿刀尖挑起一片沾血的干草,嘿嘿一笑,“哟,还真是沈家那个短命世子。我就说嘛,马三儿昨晚半夜来马棚偷草料,闻着血腥味了---这大雪天,能在城西流血的,不是逃犯就是死人。头,咱绑了送去东宫领赏,万两雪花银,够咱们吃三辈子。”
几个汉子眼里登时爆出了贪婪至极的凶光,泼风刀在雪光里翻着白刃。
唐糯糯缓缓站起身,将那枚还带着沈不言血肉的箭镞,无声地扣在掌心。
她不怕死人。活人,她也从来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