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天刚擦黑,县城汽车站的路灯亮得早,昏黄光晕照在水泥地上,映出几个模糊的人影。我站在站牌下,背包斜挎在肩上,里面塞着周末回家换洗的衣服和几本练习册。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一辆老旧的大巴摇晃着驶近,车身漆皮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喘着粗气停稳。
车门“嗤”地打开,一股混合着汗味、塑料座椅和陈年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低头走上车,习惯性往后排走——那里人少,靠窗的位置能让我眯一会儿。刚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轻声问:“这里有人吗?”
我抬头,是林晚。
初中三年,高中又同班两年,我们几乎没说过几句话。她坐在我前排靠右,偶尔借橡皮,或者传卷子时指尖轻轻碰一下。但那天她站在过道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得松松的,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
“没人。”我说,声音有点干。
她点点头,坐下来。车启动了,铁皮车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骨头在摩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光影在她侧脸上跳动。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也回镇上?”
“嗯。”
“我住东街口那边。”
“巧了,我家在西头,但车站一样。”
她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很轻,像水面上漾开的一圈涟漪,转瞬就没了。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包薄荷糖,递给我一颗。我接过来,糖纸在指间窸窣作响。
“你最近……好像总请假?”她问,语气不是打探,倒像是随口提起。
“失眠。”我低头剥糖纸,“睡不着,早上起不来。”
“哦……”她顿了顿,“我有时候也睡不好,但不敢请假。我妈会骂。”
我没接话。糖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车窗外,田野飞速后退,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灰蓝。她忽然说:“你外号叫‘睡神’,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笑了:“谁起的?”
“大家……都这么叫。”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弯了弯,“每次你睡醒回来,头发乱糟糟的,我就想喊你一声。”
“那你喊啊。”
“我喊了啊。”她小声嘟囔,“你没听见?”
其实听见了。每次我推开门进教室,她都会从题海里抬起头,嘴角带着点狡黠的笑,拖长音调喊:“睡——神——!”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耳根发热。可我从来没回头看过她,只是低着头走到座位上,假装没听见。
那天在车上,我们聊了一路。聊食堂难吃的红烧肉,聊班主任的口头禅,聊她养过一只叫“团团”的仓鼠,后来跑丢了。她说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微微发白。我没问为什么跑丢的仓鼠还记得名字,也没问她是不是难过。有些事,说出来反而轻了。
到站了。她先下车,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周一见。”
“嗯,周一见。”
那之后,我们开始有了零星的对话。不是每天,也不是刻意。有时是她帮我把快递从传达室拿上来,有时是我顺手把她的练习册从讲台上捎回去。周日下午返校,我常去网吧打两小时游戏,出来时天边烧着晚霞,云层被染成橘红、紫灰、深蓝,层层叠叠。我会绕到快递柜,输入她的取件码,把一个小包裹揣进校服外套口袋,再慢悠悠走回学校。
她接过快递时总是说谢谢,声音很轻。有一次我递给她一个纸盒,她拆开看了一眼,脸突然红了,赶紧塞进书包里。后来才知道那是卫生巾。我没提,她也没解释,但那天晚自习,她偷偷塞给我一瓶冰红茶,放在我的课桌上,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高三开学后,她变了。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先是不再主动打招呼,后来连眼神都避开了。课间她不再和前后桌聊天,一个人趴在桌上,要么看书,要么发呆。有次我经过她座位,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的。我想问,但脚步没停。
班上开始有人说她“怪”。说她不合群,说她阴阳怪气。其实她没对谁发过脾气,只是不再回应。渐渐地,没人找她说话了。她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安静,冰冷,无人问津。
我听说她搬出去住了。一个人,在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租了个单间。没人知道为什么,她父母也不来开家长会。班主任找她谈过几次,回来只摇头,说“孩子心里有事,咱们帮不上”。
有个晚自习课间,我溜到田径场透气。秋天的夜风很凉,草叶上结了薄霜。我沿着跑道慢慢走,忽然看见操场中央的草坪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校服宽大,肩膀微微佝偻,像一片被风卷到空地上的枯叶。她一圈一圈地走,很慢,没有方向。
我知道是她。
我没过去。站在跑道边缘,看着她走了十几圈,直到铃声响起。她停下,抬头望了望天,然后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那段时间,班上三个最亲近的人,都陷在各自的泥潭里。
阿哲是我最好的兄弟。他爸酗酒,妈跑了,从小跟着奶奶长大。高三压力一上来,他整个人像绷紧的弦,一点就炸。有次因为同桌不小心碰倒了他的水杯,他直接掀了桌子,拳头砸在墙上,指关节渗出血。没人敢靠近,只有我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走,散步去。”
他没说话,跟着我出了教室。我们在操场走了两小时,一句话没说。回宿舍时,他眼眶红了,但没哭。第二天,他又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刷题、吃饭、睡觉。
小舟是我发小。从小聪明,奥数奖状贴满墙。可进了重点高中,排名掉到中下游,他受不了。有天我看见他袖口下滑出一道新伤,血珠凝在皮肤上,像一粒红痣。他慌忙拉下袖子,笑着说“不小心划的”。后来他休学一年,复读时我们很少联系。再见面,他瘦得脱相,但笑得比谁都灿烂,只是眼神空。
他们三个,像三块碎玻璃,各自折射着不同的光,却都照不亮自己。
而我呢?我站在岸边,看着他们沉下去,却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我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也在慢慢下沉。
高考结束那天,太阳很大。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撕书,有人合影,有人抱头痛哭。我在走廊上收拾东西,林晚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犹豫了几秒,说:“能借我一下羽毛球拍吗?”
“当然。”我把拍子递给她,“你要打球?”
“嗯……朋友约的。”她接过拍子,手指碰到我的掌心,冰凉。
晚上八点,我给她发消息:“我想见你,顺便拿回球拍。”
她回得很快:“不方便。”
“就一会儿。”
“真的不方便。”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最后,我打出一行字:“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但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没敢表达。”
发送。
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过了几分钟,她回:“果然是这样,猜到了,我也是。”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指颤抖着打字:“那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这次,她隔了半个小时才回:“我有抑郁症,你可以等我一段时间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等?等多久?我能做什么?我翻遍了手机里的心理热线,加了几个抑郁症互助群,甚至偷偷打电话给市医院的精神科,问治疗周期、药物副作用、复发概率……可所有信息堆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第二天谢师宴,她没来。我坐在角落,看着阿哲牵着班花的手,笑得像个傻子。我输了一个月前跟他打的赌——我说他追不到她。我请他们吃了顿火锅,辣得眼泪直流,却笑着说“值得”。
之后一个月,我每隔几天给她发消息。问问她好不好,有没有去看医生,要不要聊聊。石沉大海。直到半个月后,她终于回了一条:“我病得很重,不想拖累你。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没再回。
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我去了南方一座城市。她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同学群里偶尔有人提起她,说好像复读了,又说好像去了北方。真假难辨。我试过打听,但线索断得干净,像被风吹散的灰。
大一、大二,我常常梦到她。梦里还是那辆破旧的大巴,她坐在我旁边,剥开一颗薄荷糖,递给我。醒来时,宿舍窗外晨光微亮,室友还在打呼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空了一块,但说不出是什么形状。
每年春节,我都会爬上老家楼顶。除夕夜十二点,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炸开,照亮整座小城。我架起相机,调好参数,拍下万家灯火。镜头里,光点闪烁,像无数颗星星坠落人间。我记得她说过,她家的习俗是凌晨去祭祖,要带一束白菊,三炷香,还有一小瓶米酒。
大三那年冬天,我偶然发现,只要在微信搜索框输入一个人的名字,如果她曾上过学校公众号、拿过奖学金、参加过比赛,就能搜到相关信息。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她的名字。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某高校文学院的迎新推文。照片里,她站在新生代表中间,穿白色毛衣,头发剪短了,笑容很淡,但眼睛是亮的。
同一座城市。离我不到十公里。
我手抖得握不住手机。懊悔像潮水漫上来——如果早点知道,我可以去找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还好好的。
那年除夕,我鼓起勇气,给她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红色感叹号弹出来: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我又转到QQ,发了同样的消息。过了几分钟,她回:“你也新年快乐。”
简单,礼貌,疏离。
十二点整,鞭炮声震天响。我爬上楼顶,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从口袋里摸出藏了很久的一包烟。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烟雾在寒夜里散开,混着硝烟味。我抬头看天,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绚烂又短暂。
忽然就哭了。不是嚎啕,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领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挽回的。有些人,注定只能留在某个秋天的黄昏,坐在一辆破旧的大巴上,递给你一颗薄荷糖。
往后,我终于放过了自己。
白月光之所以是白月光,是因为它只存在于特定的时空里。即使重逢,那光也早已不在。现在的她,或许过得很好,或许依然挣扎,但都与我无关了。那个17岁的少年,那个温柔又孤独的女孩,那段没说出口的喜欢,那些细碎的、温暖的、遗憾的瞬间,就让它留在记忆里吧。
像一张泛黄的照片,不必擦拭,不必装裱,只需偶尔想起,心头微微一颤,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