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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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里铺很小,只有三十来户人家,原本都散居在一条小河湾里。自从村村通水泥路修起来以后,年轻人外出基本上都挣到了钱,于是大部分人家直接放弃原先的土砖房,都沿着水泥路买地盖起了楼房,只有零星几户还在原来的宅基地上住着。留在原来宅子里的要么是没有挣到钱的,实在没钱买地盖房,要么是家里只有老人在,儿孙辈已经定居在城市里了,没有必要再费钱买地盖房。刘丰收属于前者,他也确实没有什么闲钱来翻修房子,用他的话说就是没有儿子就不需要好房子。

刘丰收穷,也是相对的,温饱还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与村里其他人家相比穷了些。但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刘丰收,他虽然对待兰凤和天佑不好,但在种地上从未偷过懒,可就是没有什么大的经济产出,生活越来越窘迫。在村里搞大承包的时候,他随大流把地租了出去,每年也有个大几千块的收入。他还承揽了村子里卫生清扫的活儿,每个月能从村委会拿个几百块钱劳务费,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倒也有吃有喝,滋润自在。

兰凤在天佑出走以后很生气,但又没有办法对抗刘丰收,只能慢慢自己消解不满。后来她看村里年轻人基本都走完了,与刘丰收年龄相当的家庭顶梁柱们也走了一大部分,只剩下家里有生意的刘木匠、开超市的刘超,以及身上生了病实在不方便出去的几家人。她就劝刘丰收也出去找活儿干,总比天天扫地挣得多。

刘丰收自从把天佑赶走以后,基本上没有再打骂过兰凤,对小欣的态度也明显好了很多。后来做起清洁工很悠闲,每天早出晚归,骑着村委会给配的一辆电动三轮车,逢人就停下谝一会儿,完全过成了老年退休生活。兰凤让他出去找活儿干的时候,他很是不屑,说兰凤是看不得他自在,现在又不缺吃不缺穿的,干嘛那么累出去找活儿干。还说家里又没有儿子,累死累活攒钱管屁用呢?这话把兰凤噎得啥都不敢说了。

兰凤盼着天佑回来,她想让刘丰收接受天佑,这样一家人就算团圆了。她盼了十来年,就在希望的火苗即将灭掉的时候,她的天佑回来了。可天佑与刘丰收之间似乎天生相克,一见面就吵架。虽然在她极力劝说下过了一个团员的春节,却在办理户口的事情上动上了手,彻底将两个人的关系打上了死结,她想让一家人团圆的想法彻底破灭。她确实不知道刘丰收把天佑的户籍注销的事情,户口相关的事情刘丰收不让她过问,她想管也管不了。当时天佑回来说户籍被注销的时候,她杀了刘丰收的心都有,这也是后来她没有阻止天佑与刘丰收动手的原因,刘丰收得为自己的行为吃点教训。

警察介入后,逼迫着刘丰收同意配合天佑恢复户籍,但有些事情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困难重重。

刘丰收从派出所回来后倒头呼呼大睡,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醒。醒来后第一件事就喊着浑身疼,不愿意下床。兰凤和天佑都觉得他想再一次重演推脱伎俩,目的就是不给户口本,也不陪着去办落户的事情。

天佑急了,直接问刘丰收是不是还想再进一次派出所。如果刘丰收再不配合恢复户籍,他立即去派出所报警,让警察来评判谁对谁错。刘丰收自知理亏,却仍然不愿意起床,反而开始哼哼唧唧一直说浑身不得劲,喊兰凤把他送去住院看看。

兰凤没理他,说:“先前儿都说好的,又不是多麻烦的事儿,你就去吧,无论咋说,这还是一家人,拖来拖去也还得办,何必闹得不舒坦呢?”

刘丰收躺着没动,有气无力地骂起来:“你个狼心狗肺的货,谁跟他一家人了?说到天边去我也是没有儿子,听见没有?都说了带我去医院,真想让我死床上吗?”说完开始骂得更难听了。

兰凤很不耐烦地看了刘丰收一眼,扭身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叹气。天佑说:“办户口这个事情是你亲口答应的,警察那里还有保证书在,如果你不去,今天我就到派出所请警察来叫你,装病算哪门子的事?”

刘丰收说:“谁装病?你狗日的是不是瞎?哪只眼睛看着我是装病的?我要去医院,你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村委会丰全书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没有我出面,你办不成,你们再这样,等我住院回来我也不办!”

兰凤没有办法,只能把刘丰收送去住院。镇卫生院还责怪兰凤送来晚了,应该在刚发烧的时候就送过来。兰凤说应该再晚点来,让他耍够威风再来。

兰凤从卫生院回来的时候说刘丰收真发烧了,医生让先住一周观察,如果能退烧就回家休养,如果退不掉烧就继续住院治疗。天佑不想等那么长时间,说不定又是空等,于是就和妈妈商量怎么办。

“妈,我问过派出所了,只要把原来的户口本带上,村委会出个同意的证明就可以了。能不能让刘叔给村委会丰全书记打个电话,先把这个事情办掉,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干等着啊?”

兰凤深深叹了口气,“唉,真是作了孽了,他这个人咋就犟成这样?等会儿我先去找丰全书记说说去,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情,他本来也有错,现在还当起了帮凶了,我去找他去!”

兰凤刚出门,天佑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是县城的老陈打来的。老陈一顿道歉,说原本不想这么快打扰他的,但社区那边追得紧,非要把他喊回去。老陈说福苑小区的林援朝老爷子又犯病了,指名道姓必须见到天佑,其他人谁说也不好使,这会儿正在小区楼顶和他们对峙着。老陈让天佑立即到县城来,如果没有班车就打车,车费可以找社区报销。

兰凤一听说天佑要走,小跑着就回来了,进门还在气喘吁吁的。兰凤问天佑是有啥要命的事情必须立即回县城?天佑说确实是要命的事情,他在县城做志愿服务的时候认识的林爷爷出事了,非要他回去。

关于林爷爷的事情兰凤是知道的,这段如爷孙般的关系她从天佑的话语里听出来他的重视。林爷爷出事那是大事,她叮嘱天佑不要着急,安全最重要,等林爷爷的事情处理好再回来慢慢和刘丰收磨户籍的事情。

福苑小区是县城最早的拆迁安置小区之一,地段位置很好,被称为县城原住民最后的净土,比后来建起来的商品房小区还要热门。后来县城规划建设了新区,全县的行政、医疗、交通、教育等资源基本上全都迁到新区去了,这里仅剩基本的生活配套,发展越来越受限,整个城区也越来越破旧。福苑小区也难逃破败命运,年轻人全都去了新城区发展后,小区就只剩下老人了。福苑社区为了保障好这么多老年人,在福苑小区门口开设了社区食堂,又租了两个商铺,建了老年活动中心,活动中心内专门留出一间作为诊疗间,由社区医院医生定期过来义诊服务老年人。

老陈说的林援朝天佑叫他林爷爷,单独一个人住在福苑小区。福苑小区像林援朝这样独居的老人有十几户,都是社区重点帮扶的家庭,隔三差五都会有人上门看望。原本社区人员是有分工的,但疫情来了,福苑社区人手严重不足,不得不招募一大批社会志愿者,一方面为居家隔离的家庭提供保障,另一方面也为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和有行动障碍的人提供上门服务。天佑就是后来在做社区志愿者期间认识林援朝林爷爷的,还和林爷爷之间建立了亲情一般的关系。这次林爷爷出事后,老陈叫他回去,他没有丝毫犹豫就来了。

天佑做志愿者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当年他离开玲姐到县城后,在隔离期间又遇到了老陈,先是跟着老陈做核酸检测和消毒的工作,大约做了一年多。后来他和老陈说起相遇的经历时,还感叹人真是经不起念叨,一念叨就成真了。他刚隔离那几天确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联系老陈,问问在县城的情况,可是拖到见到老陈的那天他也没有主动联系。

那个时候的老陈每隔三天会到隔离点做一次病毒检测,因为做了全身防护,天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他。那天老陈又来做检测,天佑排队的时候听到老陈与旁边的人讲话声音很熟悉,特别那句“有钱不赚王八蛋”让他一下子回到玲姐汽修店的时候,那就是老陈。老陈因为还有其他隔离点的检测任务要做,他们只简单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老陈说晚点过来,天佑只当他是客气,隔离点像单间的监狱一样,根本进不来。那天很晚的时候老陈还真来了,老陈说他用内部身份进来的,还带了些吃的和酒。两个人在房间里边吃边聊,越聊越精神。

他们聊起玲姐汽修店的事情。老陈说他和小年轻娃可不一样,家里几张嘴都要他来喂,还要考虑小孩子上学,赚不到钱就得喝西北风,迫不得已才选择离开玲姐汽修店的。而且当时他已经通过中间人在县城联系好了一家连锁汽修店,工资待遇都比玲姐给的多。老陈开玩笑说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退休,做人太累了。

老陈说到了县城后原本说好的那家汽修店并不需要人,说是那时候缺人他没去,现在已经招到人,就不需要他了。老陈一下子变成了无业游民,不得不到处为生计奔波,找了几家汽修店都不需要技术工。有一家说可以留下干活,但工资还没玲姐给得多。他没得选择,只能先留下,至少能有点钱拿,不至于毫无收入。

一场疫情让所有原先热闹的行业全都冷清了下来,所有的汽修店都在缩减开支,精简人员,这一次老陈不是主动离职,是被人家劝退的。他在县城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晃悠,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去了县里最大的物流商城,当起了搬运工。但也只做了不到一周就放弃了,老陈说每天连轴转,他实在受不了高强度的体力活。

天佑如实告诉老陈有关玲姐汽修店后来的情况。他说当初那样的情况确实没有办法再赚钱,也无法养活任何人,他虽然当时对老陈选择离开有想法,但现在看老陈的选择是对的,而且看眼下的形势不知道还要持续到啥时候。刚到县城的时候他还想联系老陈问问情况,但一直被隔离着,即便能联系上也见不上,他想等隔离结束再说。没有想到在核酸检测的时候能见到老陈,而且让他更意外的是老陈竟然做起了核酸检测,这与他的汽修专业完全不相关。

老陈说他也没有想到会进入这个行当,一切都得顾着生活,啥技术不技术的,他现在的态度是只要有钱赚就干。他也没有想到汽修行业能惨淡到这个地步,正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碰巧看到县城做核酸检测的公司在大量招人,他就去了。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什么都不懂,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没想到简单培训一下就入职开始干活了。说是入职,其实啥合同都没有,就是有一个领头人把他们这一批新招的人集中到一起,说一堆振奋人心的话,比小目标还要让人眼谗,又口头上提了些要求,然后由熟练工教一下操作规程,互相再练了练手,就直接被派到县城各个核酸检测点位了,他跟着一个小组负责天佑所在这个区域。

天佑没有想到连老陈这样既专业又能干的汽修工都没人要,那他再想要在汽修行业找活干肯定更难,但他又不死心,因为他只会修车。老陈让他别总在一棵树上使劲,目前汽修行业确实不太景气,不只是因为疫情,以后可能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让天佑多尝试一下其他行业,实在不行就去物流商城当搬运工,至少可以养活自己。但照目前这样的管控下来,物流商城也快没有什么活可干了。县城刚刚建起来的工业园区那边,好多企业已经停产,只有几个转行做口罩和消毒剂的厂红火得很,天天加班,累都累死了。还有一家做生物检测的也很好,就是他现在加入的这个公司的总公司。说到正在做的工作,老陈说等天佑隔离结束就跟着他干算了,他打算把消毒的活儿也揽下来,还能赚不少钱。

天佑还在犹豫,不是会不会或者赚钱不赚钱的问题,他真不想放弃刚刚学到手的修车技术,他还想着在县城大展身手的。而且他也担心做检测或者消毒是天天在病毒边缘试探,感染的机会更大,他可不想遭受病毒折磨。

关于从事汽修工作,老陈说像天佑这样的水平,又没有什么国家承认的证书做靠山,很难有人要他。而且即便有店铺要他,那也不会让他真正从事汽修实际工作,可能也就是像小林一样洗洗车,或者打打下手。县城的汽修店可不像乡下的店铺那样随意,该有的规定是不能不遵守的,如果天佑执意要从事汽修工作,最好先去考个证书,有了技术等级证明,才好干活。

天佑一听说要考试就打起了退堂鼓,从上学起他就怕考试,更别说考证书了,那是他打心底就抵触并害怕的。老陈说的像小林一样去洗车或者打下手又是他极不情愿的,不是他有工种歧视,他觉得学了技术用不上比被歧视还难受。

关于做检测和消毒的事情,老陈告诉天佑不用担心,病毒又不是满天都是,做好个人防护,就算是站在病毒窝里也完全不用担心。而且检测也是他们在做,哪里风险大、哪里风险小,他们作为内部人都会提前通报知晓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人一旦有了盼头,无聊的时间也会变得充实。隔离一结束,天佑找到老陈,开启了他新的行业。两个人白天做检测,晚上搞消毒,累归累,但老陈说赚钱的事情累也值得了。检测的事情由公司统一安排,定点定时,不用太操心。消毒的活儿就比较费时间和精力了,老陈一边联系需要消毒的单位,一边还要去厂里拉消毒液,回来分装好,再去消毒。天佑虽然只是打个下手,可也忙成了陀螺。

两个人这样一忙就是一年多,最艰难的时候是两个人都病倒的那段时间,本来计划好的检测和消毒工作都无法继续。检测公司因为他们耽误工作扣了不少钱,还有几家本来计划消毒而没有消毒的单位硬是将先前的欠款作为违约金也全扣了。后来两个人几经周折也没有要到钱,反而得罪了检测公司和几家大的社会单位,老陈还差点被检测公司叫来的保安打一顿。天佑劝老陈就此算了,已经赚了不少钱,没有必要再闹这么僵。但老陈的拧劲儿一上来,怎么都劝不住,非要把该他拿的钱要下来。

县城本来也不大,两个人这样一闹腾,几家公司合起伙来限制两人从业,他们刚刚做熟练的检测和消毒工作只能停下,拱手将正当火热的市场让给别人。囤积下来的消毒液也无法退回,只能低价转让给其他人,一来一回又亏了不少钱。为此,老陈低落了很长时间,搞得天佑也不好受,可又不知道怎么办。

两个人的转机是在遇到安心家政的发起人安欣以后。

天佑为了感谢老陈这么多年的帮助提携,专门找了一家还算不错的饭店请老陈吃饭,又喝了点酒。老陈打开了话匣子,说他怎么怎么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一个啥都不干的老婆,无论哪个都是吞金兽,他还谁都得罪不起,只能没日没夜地干。他也知道别人都说他小气、不大方,有时候还要贪点小便宜,不是他把钱看得这么重,生活压力如此大,没有钱是真很难过得下去。

天佑对那些大公司的做法也很不耻,但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劝老陈反正已经赚了些钱了,就当交了个学费算了。日子还得过下去,活儿也还得干下去,只要有活干就不愁赚钱,只是现在不知道该干啥了。老陈说啥也不干了,就是要与他们检测公司死磕到底,还就不信没有公正王法了。但这种话也就是说说,痛快一下嘴而已,他俩谁也不知道要怎样去死磕,要怎样才能要到钱。

正当两个人说得火热,旁边一位正在吃饭的四十岁左右看起来很干练的妇女看向他们,快速吃完饭就凑了过来。寒暄了几句,自我介绍说她叫安欣,想问问他俩想不想做家政服务的工作,起点低,钱也不会少赚。而且经过她的调研,家政行业的市场和前景都很不错,尤其是老年人越来越多,多孩家庭也多了起来,县城家政服务缺口很大,正规做家政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两年受疫情管控影响更压制了服务端,随着疫情的逐步缓和,正是家政服务最好的机会。

老陈说干活肯定没有问题,他关心的是能不能挣钱,能不能长久挣钱,说什么好的前景都是画大饼,万一疫情严重到再次封控起来,仍然啥都做不起来,也赚不到钱。

安欣说挣钱是肯定的,要不然她不会拉人做,能挣多久的钱得看个人能干多久。至于疫情封控已经不大可能了,她听内部人员在传说解除管控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而已。

老陈问她加入她的安心家政有什么好处?安欣说如果两个人都加入就都算安心家政创始人加员工,不只业务收入,还有公司营利分红,具体分红比例可以商量,总收入一定不会比他们做检测的低,她敢做这个保证。

老陈说也不是必须要比谁高,有些活儿干了能不能立即见不到钱,这个得有保障。

安欣让他俩一百个放心,揽业务和要钱的事情她来做,活儿要老陈和天佑来干,他们先把公司架子搭起来,业务肯定是要靠干出来的,她想做成县城第一家标杆式家政服务公司。

老陈来了兴致,说在哪儿干活不是干,不管标杆不标杆,先搭个草台班子,然后才能干活挣钱,那么多大公司还不都是从草台班子起来的,他同意加入。

天佑也同意,他只会干活,听说还成了公司创始人了,他内心竟然还有些小骄傲。

吃完饭,老陈、天佑跟着安欣一起去了门店。门店离他们吃饭的饭店不远,只隔一个路口,走两三分钟就到了。店铺还没有装修,上一家的门头还在,店内杂乱不堪。安欣说她给新公司起了个名字就叫安心家政,顺口好叫,也方便记忆,宣传起来也能很快让人接受。老陈和天佑都说没有意见。

安欣在杂乱的商铺里把具体工作简单进行了分工,装修的事情她自己负责,安心家政的职业装也选择好了样式,到时候会找人上门来测量。她还找了一个专门做家政培训的老师,准备用两天的时间把老陈和天佑先培训一下,后续就可以直接承接家政业务了,以后再有入职的员工,就交由老陈培训。

正式开始承接家政业务以后,天佑和老陈是分开各干各的,活并不难做,基本都是居家卫生清理、消毒,还有家电清洗,还有喂猫喂狗等宠物的,也有学校、商铺和写字楼的专业家政服务,但不多,一天接三五单生意,也不算太累。后来几个人聊起安心家政,安欣说她也没有想到老陈和天佑能答应和她一起干家政,之前她已经问过很多人,都说她是骗子。

老陈说这生意还不错,干完活就能见到钱,工作了这么多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劳动力的价码是多少,社会主义讲多劳多得也就是这个样子了,不像那些万恶的资本家,活干了他还要再评价一下给多少,总想压榨你,想想就来气。天佑也说这样挺好的,反正都是赚钱,以前是一股脑给钱把时间买断,现在是直接把人给买断了,干活就有钱,不干活就没有钱。

安心家政又招了两个人,安欣和福苑社区谈了一笔志愿公益服务的业务,不要服务费,但服务时的相关物资耗费和人员餐饮保障要社区来解决。老陈听说免费的公益志愿服务时,提出了反对意见。老陈说干活就得给钱,不给钱还干什么活?安欣说这是第一单与政府单位的业务往来,而且是服务辖区行动不便的老人的,老龄化是不可阻挡的趋势,正是安心家政快速打响品牌的好机会,她坚持这次免费做公益志愿服务。

天佑想了想,他觉得安欣说的没有错,要做标杆,得先把品牌打出去,适当做做公益,也能让公家政府帮着推广,这也是最快捷的途径,他赞成安欣的做法。但老陈仍然不同意做免费的服务,安欣没有强迫他接受,让他继续做自己的业务,她把社区志愿服务工作安排给了天佑和另外两个新招的人。

天佑按照福苑社区安排,第一个志愿服务对象就是福苑小区独居老人林援朝,也就是林爷爷。后来也是因为林爷爷的事情,他又不得不离开家政服务行业。

天佑到达福苑小区的时候天还没黑,一路小跑到了9幢的楼顶,一眼就看见了老陈,还有安心家政的安欣也在,其他几个人应该是福苑社区和物业的人。

安欣正在和林爷爷说话,离得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安欣并没有注意到刚刚上来的天佑,天佑悄悄把老陈拉到边上,问他到底什么情况,非得火急火燎地叫他来。

老陈说:“谁知道这个老头又发什么疯,非要跳楼,物业保安劝,社区领导劝,我和安欣也来劝,都不好使。我们找到他儿子的电话让他接,结果他说他儿子要骗他财产,他儿子气得连来都不来,这老头点名就要你天佑,放着亲儿子不要,非要一个冒牌孙子,我看他就是个疯老头!”

天佑说:“林爷爷确实有点健忘,年前那会儿就已经有点记不住事儿了,他家里之所以摆了一大堆东西,也是因为他老忘事儿,必须把所有需要的东西全摆在面前,他才能在需要的时候找得到。但他不至于发疯,还有这是9幢,他住1幢的,怎么跑这里来了?你不参与社区这边活动的,怎么也来了?”

老陈一拍大腿,说:“哎呀,社区那边也不知道是谁,把电话打到我这里,说我是安心家政负责人,这个林老头是安心家政服务的老人,必须负责人到场,说是警察说的,我还担心发生了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呢。到这一看,这我也处理不了啊,我就把安欣也叫来了,结果这老头也谁都不认,最后还得叫你来。本来我和安欣商量好不让你来的,谁知道那老头不愿意,你说咋办?”

天佑说:“还真够折腾的,那他怎么跑到这9幢来了?”

老陈停了一下,看了看安欣那边,说:“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听刚才他们苦口婆心地劝说才听出个大概来,这老头说他就住在这里,凭什么不让他回家,他说是有人偷偷把他房子卖掉了,如果不把房子里住的人赶走,他就要从这个楼顶跳下去。告诉他这是9幢不是1幢,他就是不信,他说这些来的人在合伙骗他,他只相信你天佑。这不就拐来拐去还是拐到你身上来了。”

听了老陈的介绍,天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也就有了应对之策。天佑说,估计这老头的健忘症更严重了,年前离开那会儿他还能记住自己家的,可能现在连家都不记得了。他肯定是把这边的房子当自己家,要赶走人家户主,唉,要和一个啥都忘记的老人讲道理还真很麻烦。

安欣看到天佑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天佑,你总算来了,你不来谁都劝不动了,说得唾沫都干了。”

天佑说,安总,你歇会儿,我和林爷爷说吧,情况我也知道个大概。

安欣和天佑碰面的时候,小声说:“他还要他孙子小葫芦来陪他,你先想办法把他弄回家再说。”

天佑对着安欣比了一个OK的手势,直接走到林爷爷身边。林爷爷看到天佑的时候有些激动,抖动着嘴唇一直没有说出话,直到天佑喊了他一声后,这才边哭边说:“他们都要卖我的房子,没了房子我们爷孙俩住哪儿去啊?这帮没良心的玩意儿,他们是想一起把我从这楼上推下去,你可算是来了,走走走,我们回家去!”说完就拉着天佑往楼梯口走。

天佑挽起林爷爷的胳膊,扶着他慢慢朝前走,社区和物业的人闪在两边,看着他俩走下楼梯。天佑说:“林爷爷,以后可不能乱跑了,这天这么冷,万一冻感冒了又要喝那难喝的药了,记住没?”

“记住了,你不是把字给我写那黑板上了吗?字写大点儿,最近我老是看不清黑板。今天出门就是按黑板上的字写的做的,可我现在又想不起来写的是啥了,瞧瞧我这记性,真是糟老头子糟透了,记性也糟透了。”

“林爷爷,没有糟透,是我没有写上,等会儿回到家我就给你写上,好吧?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回家吃饱饱的就啥都能想了,好吗?”

“好好好,我还没有吃饭呢,那么多人都来了,社区食堂也不开门,他们是想饿死我呀,你怎么把我拉到这里来了?”

天佑听林爷爷说话颠三倒四的,就知道他已经糊涂到分不清先后了,只好说:“林爷爷,以后好好在家把你的宝贝铁树看管好,我每天下班过来,咱们再一起在小区遛弯,去食堂吃饭,你这跑到楼顶可太危险了!”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往楼下走,天佑一直搀扶林爷爷回到1幢,在楼门口指着标志牌说:“林爷爷,您看,这是1幢1单元,两个1,千万不能再走错了,要不然真就回不了家了。”

林爷爷说:“我知道,我认识字呀,就是两个1,还有401,走走走,我快饿死了,回家煮饺子吃,刚才来了一大帮子的人是食堂的吗?他们怎么没有一个做饭的?”

天佑哭笑不得,他也不知道林爷爷这是怎么了,说起话来让人摸不着头脑,天上地下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老陈和安欣在后面都笑出了声,社区的人和物业的人都走了,天佑让老陈和安欣也都走了,自己陪着林爷爷回家去了。

林爷爷家是两室一厅的小户型,一间大卧室和客厅在南面,一间小卧室和厨房在北面。开门正对着客厅,地上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只留有一米多宽的通道可走。沙发和老式茶几上也摆满了东西,靠墙的地上已经摞起三四垛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箱盒子,墙角还用几片木头围着一堆压扁的易拉罐和矿泉水瓶子。餐桌上还算清爽一些,但也分门别类放了不少药品袋子、药盒和干面条、馒头。餐桌旁边摆着一个写字板,就是林爷爷说的上面写了他每天要做的事情的黑板。但天佑发现上面很多字都被擦掉了,只剩下边缘还有几个字,根本组不成一个完整的词语。

天佑把林爷爷搀扶到阳面卧室的床上坐着,“林爷爷,你先坐会儿,我去做饭,今天就只吃饺子吗?”

林爷爷一下子站了起来,“不是刚刚吃过饭吗?咋又要吃饭,我不吃,你要是饿,就自己做点儿吃吧。”

天佑知道他这是又忘记刚才说的话了,刚才听老陈说他们已经在楼顶呆了一段时间了,林爷爷肯定也饿了。“好的,林爷爷,你不吃,我还真是饿了,我自己做自己吃。”

林爷爷又坐下了,“冰箱里有秀兰刚买的饺子,猪肉的,你煮着吃吧,多煮些,一定要吃饱才有力气。”

天佑愣了下,林爷爷是真糊涂了。秀兰是林爷爷妻子,已经去世几年了,肯定是他口误说错了。他应了一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应该是有人过来收拾过,里面的东西也摆得好好的,馄饨、饺子、包子都被分成小份,一点儿也不乱。过年的时候家里肯定来人了,把林爷爷平时要吃的东西给收拾了一下,方便他拿取。天佑取了两兜饺子出来,把灶台上的锅重新刷干净,放上水开始煮饺子。

他又把整个屋子转了个遍,才发现阴面的卧室已经好久没有打开过了,里面的物品摆放和布局还都是年前他走的时候收拾好的样子。厕所里面脏得不成样子,满地污渍,地面都已经粘脚了。阳台上原本长势很好的铁树死了,虽然枝叶还都是青绿的,但树根全被水淹坏了,花盆里的泥土也全都湿哒哒的,像刚在水里浸过一样,看来林爷爷没少往里浇水。

天佑煮好饺子,分成两碗,放到餐桌上,喊林爷爷吃饭。林爷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这饺子好吃,昨天我还煮了一包,你快尝尝!”

天佑问:“林爷爷,阳台上的铁树是你浇了那么多的水吗?快把树淹死了。”

林爷爷说:“我没有浇很多水呀,秀兰说看到它干了才浇的,我每天坐在阳台就看着它,好多天才浇一回,怎么可能会淹死它!”说完起身去阳台看了一下,晃了晃铁树枝叶,说:“哪死了,好好的,净瞎说,它可不能死,它死了我就找不到秀兰了。”

天佑想想也是,铁树已经养了几十年了,修修剪剪,花盆也换成水缸一样的大盆,是秀兰奶奶留给他的纪念,宝贝得不得了,应该不会乱浇水。也有可能是社区工作人员偷懒,一次性浇太多,天气又不好,水蒸发不掉,就成这样了。想到了社区,天佑问:“林爷爷,这几天社区打扫卫生的人来没来过?”

“来过了,昨天刚来把这桌子收拾了下,被我赶走了,太笨,啥都收拾不明白,啥都要问我,还啥都想动一动,太没礼貌了,赶走了。”

天佑“哦”了一声,怪不得这么脏,这老头子还嫌弃别人。估计是新来的人嫌弃他,不愿意打扫,所以才啥都问,就等着老头子烦,然后啥都不用做就走了。

天佑说:“林爷爷,以后他们来了,你让他们好好打扫一下,这是他们的工作,工作做不好是要被领导批评的,您得体谅他们工作不容易,下回可别赶他们走了,好吗?”

林爷爷说:“嗨,你不早说,我还以为他不愿意干,走了就走了,领导还批评他啊?”

“那可不,你可不知道,现在这些领导可不好伺候,干工作像卖身给他们,不满意就要打要骂的,可不容易了。”

“瞧你说的,那是资本家的作派,我们这也这样了吗?我当年工作可不这样。”

“林爷爷,不管怎样,你可不能再赶人了,得让他们把工作做完呀,好不好?”

“我知道了,有空你得跟我讲讲资本家怎么又来了,不是早都赶走了吗?”

“林爷爷,我连初中都没有毕业,自己都还搞不明白呢,可没法儿跟您讲了。”

“初中啊,那小葫芦还小学呢吧?也不知道初中上完了没有。”

林爷爷提到的小葫芦是他的小孙子,现在都已经在外地大学上研究生了,一直忙着学业,很少回来。天佑在林爷爷家大半年一回也没有碰到过,只见过他小时候的照片。林爷爷时常和天佑说起小葫芦小时候的事情,也只有在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林爷爷才会开心地笑。

天佑说:“林爷爷,我是说我初中没有上完,你的宝贝孙子厉害着呢,都上研究生了,你都说过多少遍了,又忘记了?”

林爷爷不说话了,似乎记起了一些事情,像要极力回想那些已经被忘记的事情,最后叹了口气,“唉,啥都忘,铁树没死吧?这人是真不能活太长,哪儿哪儿都不得劲儿,还记不住事儿,每一天都是遭罪!”

天佑发现林爷爷好像突然变正常了,但他并不知道如何破解林爷爷的问题,只能岔开话题,“林爷爷,饺子好吃吗?不够的话,我再煮一包。”

“不煮了,吃饱了,我睡一会儿去。”说完,林爷爷没有再理会天佑,自顾自回屋睡觉去了。

这次回来见到林爷爷,天佑发现交流起来有些困难,年前那会儿两个人还能真正聊得起来。而这次林爷爷说话总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思维跳跃得太快,他有些跟不上,或许人老了以后都会这样吧。他简单收拾了一下餐具,没有打扰林爷爷休息,轻手轻脚出门回出租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佑起来收拾好东西,准备再去林爷爷家,把乱七八糟的家收拾一下。老陈喊住了他,“嗨!天佑,干嘛去?是不是又去老头子那边忙活?他这免费的劳工用起来还没完了?你户籍的事情办好了?”

天佑说:“户籍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三两句也说不清。老爷子这边你有啥更好的办法吗?之前已经说好了志愿服务的,这时候我也正好没有啥事,先把他这边弄弄吧,你也看到了他只认我一个人。”

老陈伸了个懒腰,说:“要我说,你就是太好说话,我们是做生意,不是搞义务劳动,疫情都过去了,他这个志愿服务早结束了,今年再要你服务,就得让社区想想办法补贴钱了,或者让他家属出钱,哪有这不要钱的好事?我今天去找安欣说一下,你先去吧。”

天佑说:“那行吧,我听你们的安排,我先去帮他把家里收拾好就回来。”

年前那会儿有那个社会氛围,天佑和另外两个安心家政的员工做志愿服务是在尽社会责任。随着管控措施的放开,另外两个员工都回归了安心家政,只有天佑一个人还被林爷爷牵扯着无法脱身。

林爷爷的情况比较特殊,天佑亲眼见过林爷爷和儿子之间闹得很僵,最终老死不相往来。林爷爷担心房子被卖掉也是因为他儿子,上次两父子吵架就是因为他儿子要把他接到家里去,准备把这套房子卖掉,而卖房子的原因是要还债。林爷爷说那是他儿子的赌债,当初拆迁分的三套房已经卖了两套了,现在回来还要卖这一套,说啥他也不同意卖房,更不可能搬走。他甚至还动手打了儿子,说他儿子是败家赌徒,气死了他妈,翅膀硬了还想把老爸赶出家门,真是想得美。

天佑从未见过林爷爷生这么大的气,也许受过最大的伤害吧。自从那次冲突以后,林爷爷再未提及过他儿子,除了去社区食堂吃饭,其他时间基本上都在家里,人也变得沉默了,而且慢慢变得丢三落四起来。

年前天佑准备回家的时候,福苑社区考虑对独居老人的服务改为疫情之前的模式,仍由社区人员和社工来做。结果林爷爷再一次把社区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他根本不同意,其他人家都换完了,只有他这里还一直没有换人。社区也找过他儿子商量,想让他儿子出些钱补贴给安心家政,但他儿子提了个条件必须先把房子卖了他才出钱。社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是天佑主动担起了养护林爷爷的责任,但要安心家政这边给他的业务量稍微安排少一点,尽量留出一点时间给他,方便每天看望林爷爷。就这样,不管时间长短,他每天都会到林爷爷家看看。

这次紧急回来,让天佑没有想到是,林爷爷的状况急转直下,把好多事情都给忘记了,每天需要陪伴的时间多了,他正发愁以后的时间该如何安排。老陈说的也是大实话,把他长年累月地耗在林爷爷这里,让社区领导和安欣都很为难。既然没有解决办法,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算一步了。

天佑到达林爷爷家的时候,林爷爷已经醒了,正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外面十字路口的车来人往,旁边就是那盆铁树。林爷爷总和天佑唠叨,说这些年城市变化太快,外面的马路从当年的羊肠小道全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以前小区前面大片的绿化植被,也全被马路占去,几棵高大的青松全没了,如今只剩一排铁栅栏将小区与马路隔开。林爷爷家在四楼,坐在阳台正好将整个马路口尽收眼底,每天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子和人像电视里的影像在不断变化,时间在马路上匆忙的人和车的忙碌里过得特别快,林爷爷说有时候打个盹就过了一天。

天佑让林爷爷在阳台休息,他开始收拾卫生。在林爷爷家做卫生清理有两个地方需要特别留意,一个是林爷爷住着的大卧室里的衣柜,一个是小卧室里面的摆设。这两个地方的卫生可以清扫,但物品摆放都不能乱动,是一丝都不能动。这是天佑刚来的时候林爷爷定的规矩,为了防止天佑突破规矩,前几次过来做清洁的时候,林爷爷还寸步不离地盯着他。天佑后来问过林爷爷为什么把这两个地方保护得这么好,林爷爷说除了铁树,也就这两个地方还留有秀兰的影子。

小卧室里床铺整理得很平整,铺的是那种大红牡丹花样式的厚床单,枕头是用小碎花绒布裹着的,方方正正摆在床头正中央。靠窗户边上有一个老式的暗红色木头条桌,上面放着一把鸡毛掸子、一把牛角梳子和几个药盒。鸡毛掸子上的毛所剩不多,像斗鸡被啄秃了的脖子。药盒的颜色早已经淡化,看不出具体什么颜色了。天佑把地面、桌子上、床上的浮尘扫去,所有的东西仍然保持原样不动。他特别佩服林爷爷,对于这个屋子里所有东西的位置记得丝毫不差,甚至每一件小东西的方向都刻印在脑子里。

天佑从早上一直忙活到了下午晚些时候,他按林爷爷的要求,那些堆叠在屋里的纸箱、瓶瓶罐罐和药盒等都不能动。实在绕不开需要挪动的,打扫完卫生还要把东西摆回原来的位置。林爷爷说他现在最怕变化,哪怕屋里椅子挪一下位置都不行,只有每天看着周围啥都不变才不会觉得自己老得太快。经林爷爷这么指点一下,天佑其实也没有多少垃圾可清理,只剩下打扫卫生了。

打扫完屋子已经快下午五点了,天佑陪着林爷爷在阳台坐了一会儿。太阳还没有落下,阳光把整个阳台塞得满满的。林爷爷稀疏的白发泛着光芒,精瘦的侧脸金黄发亮,大小不一的老年斑像凹陷的黑洞,不断吞食着林爷爷的生命。马路上一声闷响打断了天佑的联想,林爷爷也精神了起来。

路口一台出租车撞上了一辆电瓶车,电瓶车在地上滑出十来米远。骑车的是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此刻正躺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出租车司机正在查看自己的车头状况,似乎他还在心疼自己的车子。正在路口执勤的交警迅速到位,开始引导车辆避开事故区域,肩上的对讲机还在嗡嗡嗡地响着,交警不时偏头对着机器讲着什么。很快救护车到达现场,将受伤的老人拉走。又来了两名交警,共同把坏掉的电瓶车挪到了路边,出租车也被交警移到路边空旷位置。整个路口又恢复了通行,前后不过二三十分钟的时间,缓慢的车辆再一次快了起来,除了电瓶车在路面上划出的细长印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林爷爷挪了挪屁股,问天佑:“是不是电瓶车又闯红灯了?”

天佑笑了笑,“我也没看清,听到声音就看到电瓶车倒了,看不见交通灯。估计是骑电瓶车的老人闯红灯了,或者出租车抢灯了,要不他俩不会撞到一起。”

林爷爷刚刚微闭的眼睛又睁开了,伸起脖子看向路口正在处理事故的交警,“是老人啊?唉,老都老了,就不要再惹人嫌了,看看不清,听听不到,反应也反应不过来,他还上路骑车。”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问天佑:“秀兰不是刚刚骑车出去了吗?她说去买个菜就回来,怎么一直也没见着人?是不是被撞了?”

说着就站了起来,让天佑陪他下楼去看看。天佑说:“林爷爷,那不是秀兰奶奶,我能看见人,那个被救护车拉走的是个老爷爷。我再说一遍,林爷爷,秀兰奶奶已经不在了,你都知道的呀?怎么又忘了呢?”

刚刚跨到客厅的林爷爷一下子站住了,自言自语起来,“是啊,那是个老头子,不是秀兰,对对对,秀兰已经走了,铁树也没死,我上哪儿找她去,真是糊涂了!”

天佑说:“林爷爷,这些天别给铁树浇水了,等我回来我来浇,而且以后你要出门就给我打电话,我带着你,好不好?”

两个人又坐在阳台上看外面。太阳已经落下,只剩下满天的晚霞,白灿灿的云被染得红通通的。林爷爷喜欢看,天佑就陪着他看,什么话都不说,安静地看。直到路灯全都亮了起来,两个人才起身,准备去社区食堂吃饭。

天佑陪伴三天后,林爷爷慢慢变得正常些了,说话不再东一下西一下,精神头也明显好了起来。但他的记性仍然没有好起来,有时候刚刚说过的话扭头就忘了。天佑发现林爷爷也有正常的时候,一般安静地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时候就很正常,无论说话还是反应都不怎么乱,所以天佑喜欢陪着他坐在阳台上。

那天两个人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兰凤打来电话,说刘丰收同意给他恢复户籍了,让他这两天尽快回去落实户籍的事情。他和林爷爷说了关于户籍被注销的事情,林爷爷咒骂了刘丰收,还赌气说如果刘丰收不办,就让天佑直接回来,把户籍落在他的户头上。天佑让林爷爷别动不动就生气,对身体不好,他不在的这几天要好好的,社区那边会派人顶替几天,等他回家办好了户籍立即就回来。林爷爷开心地笑了,就像每次说到他孙子小葫芦一样的笑,他让天佑放心回家办事,不用担心他。

天佑并不放心,又去社区说明了自己的情况,带上准备接替他的人小田,一起回到林爷爷家。他千叮咛万嘱咐,让社区的人一定要细心照顾,从早中晚吃的饭到睡觉休息,从屋里东西摆放到出门遛弯的路线,都一一交待,尤其是房间地上摆放的东西,千万不能挪动地方,要不然林爷爷会混乱。以防万一,方便联系,他们互加了微信。他又告诉林爷爷一定不要动不动就骂人,要给别人把工作干好的机会,大家都不容易,好好地接受别人,也好让别人向他的领导交差。林爷爷有些烦他了,说他像个娘们儿一样罗里吧嗦,直接把他赶出了门。

天佑觉得林爷爷的状态出奇地好,比年前那次离开时还好,可能心气顺了,一通百通吧,他高高兴兴地离开了林爷爷家。他去了安心家政,把林爷爷状态好转的事情告诉了安欣和老陈,说社区的人已经接手,他准备回家办户籍的事情。老陈说那就好,能早脱身就早脱身,不管咋样,有劳动付出就要有收入进项,林老头也不能白白使唤人。

安欣说她正在和社区谈,希望以劳务派遣的形式给天佑争取稳定的收入。社区那边说是在考虑,但基本上算是确定了,这两天她还会去再催一催。安欣让天佑尽快把身份信息办好,要不然社区那边同意劳务派遣后没法办理入职手续。

老陈说男人办事要干脆点儿,一个户籍的事情办得拖拖拉拉,那么大一个小伙子怎么老是磨磨唧唧的。必要的时候要想想办法,动动脑筋,农村里面就那点破事儿,用小钱办大事,这都是最基本的道理。几包好烟的钱就不要心疼了,来来回回的挑费都不止那些钱了。

天佑说道理他也懂,但就是迈不出那一步,这回回去一定按老陈说的把户籍办好。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就去镇上的超市买了些礼盒和水果,没有买烟是因为不懂,怕买了不好的让人嫌弃。

兰凤看到累得直喘气的天佑还说了他,没必要买那些东西,一家人谁也不会在意的。天佑知道妈妈误会了,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说这次是专门给村支书买的,要办事总得有个态度,那些礼盒和水果就是他的态度。

兰凤问他跟谁学的人情世故,还知道办事送礼了,看来是真长大了。天佑说也不知道村支书晚上在不在家。兰凤说她去看看,回来再说。

天佑的礼物送出去了。走出村支书家的院门后,他长出了一口气,眼前一片漆黑,满天的星星也无法照亮前面的路。在玲姐汽修店他被小林点拨,给老陈送了不少东西,他也实实在在学了修车技术,那是徒弟对师父辛苦栽培的一种反馈,送得理所当然。即便后来玲姐提醒他不让他送,他仍然没有停下。这次他被老陈点拨,纯粹是迫不得已,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委屈和心酸。就像当初他知道刘丰收给刘木匠送礼后的反应一样,心生厌恶,又无可奈何。

黑夜有一个好处,可以掩盖所有肮脏的行为。天佑总感觉有一双明晃晃的眼睛在暗处看着他,环顾四周,却只有一片寂静的黑。他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到了耳朵根,连手脚都在出汗,幸好有黑夜掩护,不必担心别人看见。他大踏步往家走,管他前面是不是有坑,大不了爬起来再继续。

第二天,天佑正准备跟着刘丰收去办户籍,接到了小田的信息,就一句话:老林走了,在卫生间上吊了,然后是三排大哭和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天佑到林爷爷家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好多人,有医生,有警察,有物业保安,有社区的人,还有林爷爷的儿子。林爷爷的儿子哭声很刺耳,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从嗓子眼里挤出细长的干嚎。

林爷爷已经被放到小卧室的床上,不知道哪里拿来的白布盖着,看不见他的状态。天佑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阳台,那棵铁树已经完全倒在地上,粗大的树根光秃秃的,再也无法生出根系吸收营养,它和人一样,在死亡面前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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