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过是在大千世界里的一粒微尘。来虽是偶然,去却是必然,能淡然从容面对岁月流年,便不再迷惑,没有困扰,无须怅然。姑姑就是这样平静地享受着一粒微尘的幸福老人。
上午,表哥在微信里闲聊几句,我问她姑姑身体可好?他的一句“还是那样”,让我想起96岁的姑姑,多少年来的“吾宁爱与憎”!
姑姑的心态,难得的宁静。
姑姑自年轻时,就不参与纷扰尘事。姑姑性格温和,不与人争,静静地劳动,坦然地生活。在我的记忆里,姑姑每次看望奶奶,都不怎么说话,更不说家长里短。“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这诗句非常符合姑姑。用我们那里方言说,姑姑的性格,绵绵的。
姑姑留给我的印象,总是甜甜的。我们小时,非常盼望姑姑来我们家。总记得,姑姑来了,小孩们就有“甜杆子”(也叫“甜秫秸”,是一种比南方甘蔗细小,节与节之间不太密的那个品种,大概算是北方甘蔗)吃。
姑姑从我记事时起,就自己种“甜杆子”。冬天,姑姑把“甜杆子”窖在地窖里,她在逢大集的日子,带着两捆“甜杆子”去卖,挣零花钱。这个生意,姑姑做了几十年。姑姑七、八十岁时,她的儿孙都不让她种了,不让她卖了,她才开始和姑父一起养羊。
姑姑的“甜杆子”,在那个没有什么零食的年代,甜得诱人。
大约在秋后,地里不忙时,姑姑的“赶集”生活也就开始了,一直卖到春节后。
我们如果有机会去赶集,就会在集市的正街上,最热闹的地方,被姑姑叫住。最初,姑姑拉着平车(方言,地排车),车上放两捆甜杆子,没什么特殊情况,姑姑的甜杆子总能卖光,早早回家。姑姑卖甜杆子,不贪多,每集只卖两三捆。姑姑叫住我们,无非是问,“你奶奶好吗,爸妈好吗”这一类的话。说不几句话,就给我们挑两棵最好的甜杆子,让我们带回去吃。尤其是年集,姑姑的甜杆子买得快,等我们遇见她,车上所剩就不多了。这时,我们会尽量不让姑姑看到我们,奶奶对我们说,姑姑要趁年集多卖点钱,操办年货,别再贪嘴了。春节后,姑姑走亲戚时,往往给我们带一捆甜杆子。等我们回礼,去看望姑姑时,她还会给我们带回一些。
每年都吃姑姑种的甜杆子,还是经常盼着姑姑来看奶奶。姑姑有时在集上卖不完她拉去的甜秫秸,就顺道转来看望奶奶,把那些她说是卖不完的,给我们这些小孩吃。奶奶都说,不是姑姑卖不完,是她看看还剩几棵,就不卖了,拿来给你们的。
我们长大后,姑姑的条件好了,她不再拉平车赶集,换成了脚蹬三轮车。姑姑年纪大了之后,她也一直蹬着她的三轮车。八十多岁时,姑姑还一直坚持自己蹬她的三轮车赶集。她在院子里种的黄瓜、西红柿、茄子、豆角之类,吃不完的,她也放进车厢,拉到集上去卖。她的儿女、孙子,不让她再买那点菜了,又不是没有钱花。可是,姑姑不要别人的钱,她总是给孩子,却不要回报,一直坚持到自己九十多岁。因为给闺女拉卷帘门,摔了一下,姑姑不能蹬车子了,才不再赶集上店。
摔的腿养好之后,姑姑还是坐着高板凳,给她儿子家剥大蒜种、剥玉米、剥棉花,干她能干得了的活,舍不得闲着。
姑姑的两个儿子家,三个孙子家和一个孙女的家,都在她跟前买了路边两层的门面房。她也安排闺女家在她身边买了门面房。姑姑因为离镇很近,把子孙都聚在了一起。可是,儿孙、孙女、外孙、外孙女,都跟着社会大趋势,到城里买房 ,安排各家的孩子读书去了。有的还到了离她远的大城市安家。
姑夫前几年不等她,先去天国报到了。从那之后,姑姑自己似乎有些孤单,大表哥和大表嫂把她接到了自己家,一家四代人,热闹不少。大表哥家的孙子,都二十多岁了,真希望姑姑享受到五世同堂的幸福!
我们每个人,如果有“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的洒脱和超然,摆脱了自己的执迷不悟,那还会有什么不乐观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