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嫂

   

三哥三嫂在集安


  在我心目中,三嫂是近乎完美的女人,中华女性的传统美德在三嫂身上都有着深深的折射。每个和她相处的人,都会被她的宽容善良、沉稳豁达、贤淑温婉所感染,如沐春风。我长大成人后为人妻、为人母,内心深处除了母亲,三嫂也一直是我追随的榜样。

                        (一)

        三哥三嫂是康平县重点高中同学,1983年他们一同考入辽宁省粮食学校。我不知道三哥和三嫂的恋情始于何时,只记得1984年冬,三哥放寒假回家,告诉母亲一件惊天大事:他恋爱了。母亲喜得忙问,女孩是哪里人,家里是做什么的?三哥平静地说,女孩家在县城,父亲是副县长。母亲一下子愣住了,欣喜瞬间转为愁容。沉默良久,母亲忧伤地说:“三儿啊,别的妈不担心,妈相信你的眼光,只是两家地位相差这么悬殊,如果你一辈子都要看人家的脸色,比人矮半头,以你的脾气秉性,能受得了吗?”三哥笑了,脸上的神情坚定又从容:“妈你放心,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和她家里人不但不会看轻我,也不会看轻咱们这个家,这一点我心里有数”,三哥停了一下,又说“妈,我品了,她性格特别像你”。母亲眼里闪着泪光,点点头:“妈信你,你要想好”。

        就这样,年仅19岁的三哥,在征得父母同意后,穿着旧得有些褪色但干干净净的衣服,第一次走进县城三嫂的家,向未来的岳父岳母提亲。三哥超出年龄的成熟稳重、从容果敢,深深打动了三嫂的家人,赢得三嫂家人一致的认可和尊重。三哥走后,三嫂的父亲说:“这小伙子行,不卑不亢,有骨气。别看现在穷,将来一定错不了”。恋情公开后,我曾看到三哥拿回家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三哥三嫂,俯身并排躺在城市公园一片绿荫荫的草地上,侧着脸彼此深情地凝视,三嫂脸上的笑容娇羞又幸福。

                          (二)

        我第一次见到三嫂,是1985年春节后的正月。当时三哥三嫂正放寒假,那年暑期他们就要毕业了。三哥去县城接三嫂,正好三嫂父亲那天要回农村老家,途经距离我家三里地远的大莫村,三哥三嫂就搭车到大莫下车,再步行走回家。那天三嫂来到我家时,我正手里拎着舀热猪食的瓢,站在院子里猪食槽前喂猪。看到三哥领着三嫂进了院门,我狼狈极了,脸涨得通红,呆呆地看着三嫂,不知所措。我想我拎着猪食瓢的样子一定很傻。三嫂穿一件深蓝色呢子面料的西服外套,头上戴着粗毛线织的帽子,一头干净利落的齐颈短发,戴一副金丝边近视眼镜,清秀文静的脸庞上是温婉的笑容。

      三嫂来我家之前,母亲考虑到我和姐姐年龄小,又没见过世面,担心我们不会说话,冷落了三嫂,就提前把同村舅舅家的表姐请了过来。表姐是乡柳编厂的技术员,去大连学过柳编。没承想,三嫂来了后,表姐倚着炕沿边的柱脚站着一声不吭,三嫂主动问她话,她也是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母亲在一旁看得着急又上火。

        那时农村家庭待客最好的伙食就是饺子。那天父亲下班时特意在乡里买了芹菜和猪肉,给初次来家的三嫂包饺子。三嫂边帮忙摘菜,边落落大方地和父亲聊天。那个年代,一般农村女孩在未来的公婆家都会有些扭捏,是不大好意思和公公聊天的。三嫂的从容大方让我心里佩服极了。我想:到底是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傍晚,三嫂的父亲从老家回来特意拐到我家,一来接三嫂,二来也想借机看看我家里的情形。三嫂的父亲那时五十多岁,中等个头,和蔼可亲,到我家进屋就在父母的礼让下上了火炕,盘腿坐着和我父母拉家常,一点也没有官架子。我在一旁看着,脑海里一下子跳出当时流行的一首歌“槟榔花儿开顶冰碴,县长下乡到咱家,盘腿炕上坐,巻烟手中掐…”,那一刻我心里涌起温暖和感动,眼里竟有些潮湿。

        三嫂他们回县城的路上,三嫂父亲的司机感慨道:“这人家太穷了,屋里没一样值钱东西,就柱脚多”。那时我家是年久的土房,房梁不够粗壮,为了坚固,屋地房梁下顶了两根圆木柱脚,一根在地当间,一根紧靠炕沿。司机的无心之语没有扰乱三嫂的心境,更没有动摇三嫂对三哥的感情。

        三嫂父女俩的到来在我们村里一时掀起波澜。三哥的对象居然是副县长的女儿,我的父母居然要和副县长结亲家!在村人的眼里,副县长是挺大的官儿。我家后院有个叫马振田的,会唱地方戏,见到我母亲,笑着打趣:你家老三不得了啊,要当县太爷的女婿啦!

                          (三)

        1985年暑期三哥三嫂从省粮校毕业,三哥分配到县物资公司,三嫂分到了县粮库。两人商定1986年5月结婚,那一年三哥21岁,三嫂23岁。

        1986年“立春”在春节之前。按照我们老家的风俗,立春在春节前的年份结婚,要提前把女方接到男方家过年,这样就意味着女方在上一年已经是男方家的人了,就能避开春节后没有“春”的不吉利。于是,1986年春节前夕,三哥把三嫂接来我家过年。

        那天晚饭后,村里几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听说三哥的对象来了,都想见识见识在城里读过书而且还是副县长女儿的女子,就跑来我家凑热闹。三嫂笑盈盈地和她们一起坐在炕沿边拉家常,回答她们千奇百怪的问题。几个女孩中有个叫桂青的,性格像个假小子,兴冲冲地给三嫂讲农村的趣事,还骄傲地告诉三嫂她敢骑大马。说着说着,她忽然问三嫂会跳舞吗?她说城里人、大学生不都会跳舞吗?你给我们跳一个呗。三嫂莞尔一笑说:跳舞得有伴奏呀。桂青说我会吹口哨,我吹口哨给你伴奏。三嫂有些羞涩地笑了。舞终究没有跳,但也丝毫没影响桂青他们的兴致。那天桂青她们在我家坐了很长时间,说东说西,问长问短。从她们兴奋又欢快的神情中我能想到,三嫂一定给她们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

        春节过后,三哥三嫂的婚事提上日程。我们家孩子多,又都读书,缺少劳力,日子一直过得捉襟见肘。三哥三嫂筹备结婚时,家中还欠着外债。善良的三嫂一家,对三哥、对我们全家给予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理解和包容,在结婚这件事上从没提过任何要求。三哥三嫂结婚时,家里什么东西也没给买,我记得只给凑了300元钱。过日子必须的家什、被褥都是三嫂娘家给准备的。结婚前,三嫂娘家又帮忙在县城边一户农家租了一间厢房,三嫂的哥哥和姐夫亲自动手,用简易材料在厢房中间做一道间壁墙,把一间房子隔成两间,外间做厨房,里间做卧室,这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屋子,就成了三哥三嫂的婚房。三嫂父母处处为我们家着想,提议不办婚礼了,一切从简,只是选了个日子,我父母和三哥到三嫂娘家和三嫂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就算结婚仪式了。三嫂几个要好的同事听说她结婚,要去参加婚礼,三嫂只得搪塞说,不办婚礼,旅行结婚。不明就里的同事一大早赶到县城客运站去送三嫂,找遍客运站也没看到三嫂的踪影。其实,哪有什么旅行,哪有钱旅行啊!

        那天我父母从县城回到家,母亲进屋就哭了。我至今还记得母亲瘦得颧骨凸出的脸上悲戚的神情和纵横的泪痕。母亲说,心里真难受,就觉得对不起三嫂,啥也没给三嫂不说,她娶儿媳妇,还要在媳妇娘家吃饭,当时真觉得脸没处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末了,母亲长叹一声说:这么善良的姑娘,这么通情达理的人家,让咱遇上了,这是多大的福份啊。这件事在我心里留下深深的印痕。后来我常常想,如果当时三嫂和家人提一些正当要求,也完全在情理之中,父母再难也只能四处求借,不能眼睁睁看着婚事搁浅。但善良的三嫂一家丝毫没有为难三哥和我的父母。为此,不仅我的父母亲,就是我,一生都对三嫂及她的家人心存敬重和感激。

                        (四)

        三哥三嫂婚后不久,我去县城参加中等师范学校入学考试的笔试。考试前一天晚上住在三哥三嫂那个局促的小家,第二天一大早,三嫂骑自行车载我去考场所在的一所小学。我还记得那天三嫂穿一件大红的毛衣外套,新婚的喜悦和幸福,让三嫂浑身都洋溢着温婉动人的气息。按原定计划,考完试我去离考场较近的三嫂的娘家住。三嫂娘家所在的那栋楼叫科技楼,是县里为在科技、教育方面做出杰出贡献的人专门建的住宅楼。当时三嫂的小姑是县床单厂工人,也住在三嫂娘家,正好那天她上夜班,我就住在了三嫂小姑的房间。三嫂的母亲,我叫刘大姨,是一位特别宽厚慈爱的长者,她像对待尊贵的客人一样款待还是孩子的我,让我感受到尊严和平等。那天晚上刘大姨给我烙的馅饼。我在一旁看着,只见刘大姨把面和的稀稀软软的,手在干面上沾一沾,然后把稀软的面用勺舀适量的一团放在手心上,用手把面的中间拍出窝窝,再往里放馅,然后把面团合拢、把馅包严后,用手两面轻轻拍打,直到把外皮拍的又薄又均匀,再放在锅里烙,烙出的馅饼,皮薄馅大,好吃极了。那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香的馅饼,后来再没吃到过那样的味道。此后漫长的岁月中,刘大姨像亲人一样关心我的学业、工作、生活。每忆及此,我心里都是无尽的温暖。她是我见过的女性长辈中,最善良聪慧明事理的老人。今年春节后刘大姨以94岁高龄仙逝,我和爱人特意从省城赶回县城送了她老人家最后一程。

        中考第二天上午所有考试科目都结束后,我回刘大姨家吃午饭。午饭时三嫂的父亲也回来了。开始我有些拘谨,一想到对面坐着的是副县长,我心里就打鼓。三嫂的父亲可能看出了我的拘束,主动和我聊天,让我多吃菜,还特别安慰我,考完就考完了,不要想那么多,不用有压力,考上了就去读,没考好也没关系,来年再考。听着这些暖心的话语,我心里充满了感动,一下子觉得他老人家特别亲,就像是我相识多年的长辈。

1986年我顺利考入铁岭师范读书。1987年5月三嫂父亲查出癌症,9月23日三哥三嫂的女儿出生,彼时三嫂父亲正住院治疗。月子中的三嫂,惦记病重的父亲,又不能去医院探望,身心倍受煎熬。孩子才几个月大,三嫂的父亲就去世了。三嫂的父亲在副县长任上工作多年,分管文教卫生,很有才华,为人正直善良、公道正派,工作认真负责、一心为公,任期内全力推动文教卫生事业发展,解决了很多别人不愿碰、不敢碰的难题,从来没为自己和家人谋过半点私利,赢得社会各界的高度评价。接到三哥来信告知三嫂父亲去世的噩耗时,我正在学校教室上晚自习。展开信的那一刻,我像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了,一下子呆在那里。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三嫂父亲慈祥的面容,耳畔又响起他叮咛我的那些话语。顾不得同学惊诧的目光,我伏在课桌上无声地哭泣起来。那种伤心难过,就像失去了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一样。

                      (五)

    在铁岭读书的六年(中师毕业后,我又被保送到铁岭师专读两年大专),三哥三嫂温馨的小家就是我的中转站。每次放假回家,如果到县城时天晚了,我就会到三哥家住一晚,第二天再坐客车赶回农村老家。开学时也常常会提前一天到三哥家住一宿。那时三哥三嫂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块钱,日子很清贫。即便这样,每次去三嫂家,三嫂都想方设法给我做好吃的。如果是返校,三嫂总是煮几个鸡蛋让我带上。上世纪八十年代,鸡蛋可是奢侈品。三哥三嫂知道我舍不得跟父母要钱,几乎没什么零花钱,就很心疼我,有时会随信寄给我几元钱。每每收到这饱含亲情和惦念的家信,攥着三嫂俭省下的钱,我都会鼻子发酸,心里滚热。

        我在铁岭读书时,三嫂曾两次去学校看我。那时三嫂已凭自己努力从县粮库考到县粮食局,做财会工作。一次三嫂去铁岭开会,特意抽时间到学校看我。看到三嫂,我高兴极了。三嫂走时,我依依不舍,把三嫂送到学校附近的岭东公交车站。正好车站旁有个推着小车卖雪糕的,三嫂给我买了一根。忘了那时雪糕是多少钱一根,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雪糕。三嫂上车走了,我才小心翼翼撕掉包装纸,咬了一口,不成想,那种奶味我觉得特别膻,咽不下去,结果,好好的一根雪糕,让我扔掉了,心里难过又疼惜。多年以后,我自己也成了家,有了孩子,生活条件逐渐好转后,才慢慢学会适应雪糕的味道。还有一次,忘记了因为什么事,三嫂带着才几岁的侄女去铁岭,又到学校看我,还送给我一件紫色的风衣。那是我整个学生时代最好看的一件衣服,我穿了好多年。记得那时我在一首诗中还把这件风衣写了进去,好像是“紫色的风衣裹着紫色的忧郁”,尽管是年少时的“为赋新词强说愁”,也足以见证这件风衣于我有多么重要。那次我陪三嫂和侄女游了龙首山,在山上的一个亭子里我们合了影。照片中的三嫂,梳着我初相识时的齐颈短发,穿一件碎花小风衣,笑容那么灿烂。

                          (六)

        1992年暑期我师专毕业后被分配到县城的重点高中教书。正当我为上班没有合适的衣服穿而发愁时,三嫂从北京出差回来,给我买回一条上身白下身紫还镶着紫色领口袖边的非常漂亮的半袖连衣裙。记得那条连衣裙28元钱,而那时三嫂月工资才一百多元。那件连衣裙我穿上好看极了,我还记得当时的感动和欣喜。

        后来我和爱人相识相爱,第一次把爱人领回的不是我农村的父母家,而是赶在母亲来县城三哥家时,把爱人领去了三哥家。家里兄弟姐妹中,三哥三嫂是最先见到我爱人并支持我和他在一起的人。

        1993年我和爱人结婚,婚后我们和公婆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那时我在高中不仅教课,还担任校刊主编,超负荷的工作量,使我每天晚上都要工作到很晚,日积月累,结婚大约一年半,我病了一场,每天去县医院打点滴。我结婚后爱人每月工资交给婆婆,我的病还没好,手头的钱就花光了。正当我为没钱治病发愁时,三哥三嫂像心灵有知一样来看我,不仅给我买来补品,还带来三百元钱。我接过这雪中送碳的三百元钱,不禁泪湿眼眶。

      那时重点高中管理很严格,所有教师每个月至少要上半个月晚班,备课和批改作业的同时,根据需要义务为学生答疑解惑。三哥担心我的身体,1994年听说团县委缺写材料的人,推荐我调入团县委。我因不时有散文作品在县文联创办的文学刊物上发表,县委办领导认可我的文字,不久我又被调入县委办。1995年我和爱人举债买了楼房,三哥三嫂在自己也不富余的情况下倾力相助,借给我们3000元钱。那次买楼的借款账单,我在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一页,我还记得最少的一笔是500元,三哥三嫂的那3000元在账单上格外显眼,在当时那就是一笔巨款。三哥三嫂怕我有压力,让我有钱先可着别人还,不用考虑他们。那3000元钱我分好几年才还上,最后一次去还剩下的500元钱,三嫂说什么也不要,说看我这几年舍不得买衣服,让我用这钱买身衣服穿。那时的500元钱可不是个小数目。三哥三嫂白手起家,三嫂自己也很朴素节俭,却这样体恤我,我再一次感动落泪。

      2006年年末,市直某部门缺人手,因工作中接触较多,认可我的能力和为人,有意把我调入。当时我已近不惑之年,如果去沈阳工作,要面临孩子转学、与爱人两地分居以及在沈阳买房的压力。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三哥三嫂找我们一家三口吃饭,席间三哥三嫂帮我和爱人分析利弊得失,力劝我去沈阳。三哥三嫂特别说起三哥年轻时因工作出色就有一次调入市直部门的机会,却因为像我一样顾虑太多,放弃了。回过头来看,那些都不是解决不了的问题。为打消我的顾虑,三哥三嫂说孩子转学他们会找沈阳的朋友帮忙,买房子钱不够他们给兜底。三哥三嫂的全力支持促成我下定决心,于2007年调入沈阳某部门,并很快在沈阳买了房子,买房时卖掉康平的房子资金还有很大缺口,三哥三嫂借给我们15万,使我们得以渡过当时的难关。2007年暑期开学孩子即转到沈阳上学,当年年末爱人的工作也调入沈阳对口单位。正如三哥三嫂当时所说,这些我以为的难题,都在不长的时间内得到解决。没有三哥三嫂的全力开导和帮助,我很难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七)

        2007年冬,三嫂因长期咳嗽发烧到医院检查,沈阳两家大医院都高度怀疑肺癌。三哥托人请北京某医院的权威专家看片子,也认为肺癌可能性大,建议手术。当年春节前,三哥带三嫂到北京住院准备手术。那时我调沈阳工作不到一年,接到三哥电话,我心急如焚。从不迷信的我,曾在家背着爱人孩子磕头祈祷,求上天保佑三嫂安然无恙。三嫂手术前一天,我和弟弟请假到北京去护理三嫂。得知自己可能得了肺癌,刚强的三嫂没有落泪,但看到我和弟弟走进病房,三嫂一下子泪如雨下。三嫂哽咽着说,我和弟弟工作都比较忙,如果是请假陪护父母还在情理之中,没听说过请假陪护嫂子的,单位领导会怎么想啊。我和弟弟发自内心地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是你这些年的付出换来的,不这样我们心里也不安。第二天三嫂手术,三哥、我和弟弟送三嫂到手术室门口,三嫂一直平静从容地微笑着,还反过来劝我们不要担心。三嫂那次手术刀口很大,术后最初几天完全不能动,稍稍动一点刀口处就很痛。三嫂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坚韧顽强。术后我和弟弟倒班陪护,弟弟白班,我夜班。在医院陪护三嫂的一周,从没听三嫂说过痛,哪怕轻微的呻吟都没有过,我知道她是忍着,怕我们惦念心疼。术后第6天,三嫂的病理结果出来了,是良性!当时是白天,我正在医院附近的宾馆休息,三哥、弟弟还有大哥、二哥的儿子在病房,知道结果的那一刻,四个大男人当着三嫂的面喜极而泣,相拥痛哭。我听到这个喜讯也泪流满面。手术一周后,临近春节,三嫂坚决让我和弟弟回去和家人过年,大哥的儿子留了下来,在医院过的春节。我有比较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症。在医院的几天,因全部心思都在三嫂身上,竟然没觉察到腰疼。坐上回沈阳的车,精神放松下来,才感到腰部疼痛阵阵袭来。但一想到三嫂无大恙,我就觉得腰疼仿佛也减轻了。

                          (八)

 

三哥镜头里的三嫂

      从1986年嫁给三哥到现在,三嫂成为我们的家人已整整39年了。这39年来,三嫂孝敬老人,善待我们兄弟姐妹,凡事都替别人着想,为我们这个大家庭付出的实在太多太多。我们和三嫂的感情也在双向奔赴中日益加深,就像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一样。

          虽然三哥在家中排行老三,但在很多事情上,三哥多年来一直发挥着老大的作用。如果没有三嫂的理解和支持,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兄弟姐妹六人中,大哥中学时代正赶上文革,九年毕业就回乡务农了。二哥高中毕业几年后先任民办教师,后考取师范民师班转正。长我两岁的姐姐在农村包产到户前夕执意辍学成了农民,弟弟中专毕业后一直在外地的电力系统工作。在县城工作的三哥三嫂自觉承担起家中顶梁柱的重任。三嫂心地善良,感情细腻,什么事都替三哥想在前头,对公婆和我们兄弟姐妹的关心无微不至。父亲在世时,知道父亲爱吃干豆腐,每次回老家,三嫂都会给父亲买上5斤,那时家里还没有冰箱,母亲怕干豆腐一时吃不了放坏了,每次都把干豆腐晾干再储存起来,留做父亲的下酒菜。1996年父亲查出结肠癌,在县医院住院的那一个月,哥哥姐姐们在医院轮流照顾父亲(我儿子当时几个月大,哥哥姐姐们让我安心照顾孩子,从未让我在医院陪过床)。尽管三嫂当时工作非常忙,又要照顾上小学的女儿,但三嫂仍坚持每天给父亲做营养餐,而且想方设法变换花样,给父亲做病号饭的同时,还要给陪护的哥哥姐姐们做饭,每餐都要做两样,做好后让三哥送到医院,直到一个月后父亲出院。出院回家的父亲,经常念叨三嫂做的饭菜可口,有一次说起想念三嫂给他做的排骨汤面的味道了,母亲听后试着做了,父亲吃完轻轻摇头说:没有小杰(小杰是三嫂的乳名)做的好吃。父亲出院在家休养期间正值冬天,那时县城的市场还没有反季节水果,三嫂就托去沈阳出差的同事、朋友给捎回葡萄、西瓜等时新水果,三哥冒着严寒骑摩托车送回老家给父亲尝鲜。大哥家那时也困难,房子逢大雨就漏,没钱收拾,三哥三嫂惦念大哥,特意拿出5000元钱给大哥家重新修缮了屋顶。大哥家孩子在外读书期间,每次开学,怕大哥拿不出学费,三嫂都打发三哥给送点钱来。二哥家孩子在县城读重点高中住校,高考前夕,为给侄儿增加营养,好让他以最佳状态备考,三嫂特意让三哥把侄儿接到家里住,每天精心准备营养可口的饭菜,晚饭后三哥送侄儿到他单位办公室学习,学习结束再接回家,直到高考结束。那时三哥三嫂的女儿也已上初中,又要工作又要照顾两个孩子,三嫂那段日子的辛苦可想而知。二哥的儿子北京理工本硕博连读后留京工作,没让三哥三嫂操心。大哥和姐姐的孩子毕业在县城工作后,三哥三嫂像关心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他们的成长,时常教育他们要老实做人、踏实做事。姐姐家生活困难的那些年,每年春耕前,三嫂都会主动询问姐姐买种子化肥的钱够不够。三嫂不仅把自己穿过的衣服选最好的送给姐姐,还时常在换季时给姐姐添置新衣。我和弟弟工作生活中遇到困难挫折、困惑迷茫,总是第一时间想到从三哥三嫂那里得到指引和帮助。

        1996年父亲病重期间,二哥二嫂搬回老屋和父母归伙,1997年春父亲病逝,此后母亲一直和二哥二嫂生活在一起,直到2018年初冬去世。22年间,二哥二嫂在生活上给予母亲细心的关怀照顾,但在物质上,三哥三嫂付出最多。母亲抽烟,晚年饮酒。母亲的烟酒,几乎都是三哥三嫂供应。逢年过节或母亲生日,三嫂都想着给母亲买衣物,还要给母亲一些钱。赶上过年,三嫂头里张罗着往老家买这买那,烟酒,蔬菜,水果,鱼肉,米面油,一应俱全。母亲生病住院,医疗费用报销之后的自费部分三哥大哥都主动承担,三哥三嫂总是抢着拿大头儿。二哥家在农村时,每年正月间我们兄弟姐妹回去看母亲,都在二哥家相聚,贤惠的二嫂做一大桌子饭菜款待我们。2010年二哥家搬到县城后,考虑到我们家人口太多,楼房没有农村平房宽敞,在家里聚餐不方便,每年正月初二那天,三哥三嫂都在县城酒店定个大的包间,一大家子20多口人欢聚一堂,浓浓的亲情在欢声笑语中流淌,那是一年当中我们最开心的日子。2018年母亲去世后,我们兄弟姐妹6个家庭每年正月最全的相聚也没有中止。后来大哥也加入春节聚餐做东的行列,近年来经我们兄妹强烈要求,每年春节我们轮流做东,亲情在岁月的积淀中愈加浓烈甘醇。

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不仅对公婆和我们兄弟姐妹,就是对我家亲戚,三嫂也给予力所能及的善待。三哥三嫂结婚后,她和三哥的小家,成了我们家亲戚在县城的落脚点。有时去县城办事到三哥家吃顿饭,甚至天晚了干脆住到三哥家。刚结婚那几年,家里房子太小,每有亲戚来住,三哥都要出去借宿。我记忆中,除了父母和我们兄弟姐妹,家族里的一位远房婶婶,老姑家的表弟,老叔家的妹妹,都曾在三哥家住过,老叔家的妹妹连续两年参加中考,都住在三哥家。甚至我姨夫的弟弟从内蒙古科左后旗那边到康平县城办事,都要到三哥家吃饭。无论谁来,三嫂都热情款待,从无怨言。

      现在我和弟弟的家在沈阳,三个哥哥一个姐姐的家在康平。在康平的那几家经常相聚,三哥三嫂来沈阳时,和弟弟我们三家也常小聚。都说姑嫂很难相处好。但我和姐姐,与三个嫂子一个弟妹相处一直非常融洽,一点不隔心。每次相聚,我和姐姐常说的话,就是感念三个嫂子一个弟妹对这个大家庭、对哥哥弟弟们的付出。我们嘱咐哥哥弟弟最多的,就是一定要对媳妇好,不然我和姐姐不会答应。

                        (九)

60岁的三嫂依然是中年美少女

相濡以沫的爱情



我一直觉得,能在最美好的年华和三嫂相遇相知相爱并牵手走进婚姻,是三哥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三哥中专毕业后分到县物资公司,后调入县财政局,在财政局工作多年,脚踏实地、勤奋敬业、公道正派、能力出众,凭自己的努力,一步步从财政局一个小职员,成长为副局长、局长,后来又走上县领导岗位。无论岗位、职务如何变化,三哥始终严以律己、恪尽职守,在康平县有极佳的口碑,是我们兄弟姐妹的榜样和骄傲。三哥能有这样的成就,不仅仅是他自身努力的结果,更离不开三嫂的理解支持、奉献牺牲。三嫂也很优秀,年轻时从县粮库考入县粮食局时,在诸多参试人员中考了全县第一名。三嫂到粮食局后从事财会工作,兢兢业业、尽职尽责、业务精湛,当时康平属铁岭市管辖,三嫂在整个铁岭粮食系统都小有名气。但三嫂没有考虑自己的发展,而是默默支持三哥的事业,承担起所有家务和照顾、教育女儿的重任,几十年如一日无怨无悔勤俭持家、相夫教子,给了三哥人世间最温暖幸福的家,让三哥得以心无旁骛干事业。三嫂不仅在生活上给三哥以照顾,更以她女性特有的聪慧敏锐和细腻周全,每每在三哥事业迷惘时给出有价值的意见建议。没有三嫂默默的付出和支持,就不会有三哥的今天。三嫂虽然没有从政,但她以专业能力赢得业内认可并获得副高级会计师职称,后来在县会计核算中心担任总会计师;更以人格魅力深得同学、同事、朋友和家人的敬重。

    回想这39年,三嫂嫁给三哥,没少过苦日子。他们像燕子垒窝一样一点点垒起一个家,从一无所有到生活日渐好转、富足,经历过很多酸甜苦辣。今天家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们自己努力得来的。39年来,三嫂以她的勤劳俭朴、聪慧睿智、坚韧隐忍,坦然面对生活的困顿与挫折、顺境与逆境,困境时不消沉、不抱怨,顺境时不得意、不忘形。三哥从一个来自农村的穷小子到今天事业小有成就、生活美满幸福,一路走来,风风雨雨,一直有三嫂最温暖的陪伴。三嫂就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是这个家最好的气场。

      三哥年青时性格急躁,三嫂因此没少受委屈。随着年龄增长,三哥变化很大,知道反思了,对三嫂也越来越关心体贴了。有一次我和弟弟两家在三哥三嫂沈阳的家中聚餐。席间,三哥很动情地说,三嫂年轻时跟他受了很多苦,过年连块衣料都不舍得买,和身边同龄人比,吃穿都不如人家,但三嫂从没说过什么;说他年轻时脾气不好,也不懂得心疼人,今后会努力弥补,让三嫂后半生幸福;还问三嫂嫁给他后悔吗?听了三哥的话,三嫂也眼含热泪,说她嫁给三哥从没后悔过,说三哥变得越来越好,知道体谅她了,脾气不那么酸了,也勤快了,家务活儿抢着干。三嫂说,和三哥在一起,她很幸福、很知足。

        三哥三嫂现在都已退休,女儿女婿在沈阳,工作上进,孝顺懂事,外孙女聪明可爱。女儿有需要时,他们就来沈阳帮着带带外孙女。闲时,三哥就带着三嫂自驾游,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

        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人这辈子要想幸福,就要找个好伴儿。母亲虽然没读过书,但这是我认同的真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从三哥三嫂如今的岁月静好中,看到生活最美的样子。           

    (完稿于2025年11月14日 )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喜也好,悲也罢,不管有着怎样的喜怒哀乐,日子一如既往地往前流淌。 砌新房,大哥结婚,再砌新房,二哥结婚,侄子接连夭...
    所谓伊人J阅读 2,900评论 6 11
  • 喜也好,悲也好,不管有着怎样的酸甜苦辣,日子一如既往地向前,断然不肯为谁停留片刻。 砌新房,大哥结婚,再砌新房,二...
    所谓伊人J阅读 3,712评论 6 16
  • 那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升上来,几颗稀疏的晨星在天边眨着眼晴,闪着淡淡的光,弯弯的下弦月像一把镰刀挂在天上,黄鹂鸟清脆...
    露露酒妖阅读 2,532评论 0 3
  • 1 三哥是老伴亲大伯的儿子,在兄弟几个中排行老三,故称三哥,他的媳妇当然就是三嫂了。 我第一次见到三嫂时,感到三嫂...
    园艺工人阅读 4,057评论 4 28
  • 三嫂还是撇下三哥和她的两个儿子撒手人寰了。第一天的下午我接到堂姐的电话,说大姑家三表哥的嫂子上午七点半,驾驶电动车...
    寒山老酒阅读 1,567评论 1 1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