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 章 旧宅栀影

自沉渊顶层那场谈判过后几日,野汀花舍肉眼可见地松了几层浮于表面的束缚。

二楼正对主卧那枚微型监控拆走,墙面只留下一块浅淡胶印;

岑序不再寸步不离跟在身侧,往返花舍只守在巷口轿车内,维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北山冷链运送栀花的货车再也没有驶入巷口,冷库货架上只剩白茉菲偏好的茉莉、菖蒲,那股缠绕不散的山栀苦香终于淡去。

可白茉菲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表象。

城西整条货源、全盘账目、高端客源的底层命脉,依旧死死攥在厉沉越掌心。

浮层枷锁松了,困住她的根基牢笼,半分未曾松动。

这天午后,她正立花架前修剪晚香玉,剪刀起落声轻缓,岑序缓步推门走入花厅,站姿依旧规整,语气平稳无起伏:

“白小姐,厉先生邀您傍晚去住处共进晚餐。”

白茉菲指尖一顿,花剪停在花枝之间,没有抬头,淡淡回绝:

“不去,转告他我店里还有事。”

岑序没有立刻退下,垂眸静立片刻,补充一句:

“他说有正事同您商议,事关花舍全部经营权限交割。”

这话戳中白茉菲心底最渴求的念想。

她沉默半晌,将修剪好的花束搁在台面,轻轻颔首:

“知道了,到点来接我。”

离晚饭尚有数小时,岑序接到厉沉越讯息,提前驱车等候在巷外。

白茉菲简单收拾一番上车,轿车驶离繁华商圈,一路往清澜城西老别墅区行进。

这片片区是早年富商聚居地,远离闹市车流,楼栋皆是两层老式独栋,围墙高筑,梧桐遮道,僻静得近乎荒芜,她早有耳闻这里是一众老牌世家私宅聚集地,只是从未踏足。

车行至深处一栋灰砖小楼门前停下,雕花铁门缓缓向内敞开。

两层老式别墅外观带着岁月沉淀的陈旧感,外墙石材褪了浅淡色泽,院墙围合一方开阔院落,中央铺青石板,角落搭老式藤编秋千,一侧挖浅泳池,水面映着午后碎金天光,各类浅白花草顺着池边有序栽种。

推门入内,屋内装潢看着陈旧,实木家具、布艺沙发全是多年前的款式,却被家政擦拭得一尘不染,每一处摆件摆放规整,没有半分杂乱。

老管家快步迎上前,躬身问好,递上一杯温热菊花茶:

“白小姐,先生在后厨备菜,您先在客厅稍作歇息。”

管家退至偏房忙碌,偌大客厅只剩白茉菲一人。

她缓步四处打量,真皮沙发、复古电视柜、靠墙实木书柜全是成套旧款,处处留存着两人共同生活的痕迹,空气里萦绕一缕极淡、属于林栀心的山栀余味,哪怕常年通风,也散不去扎根此处的执念。

她顺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卧房,格局简约,大床、梳妆台、飘窗花台维持旧时布置,衣柜内还挂着女士薄款针织衫,边角叠放整齐,分明常年有人打理,却从无人居住。

每一件旧物都无声提醒她:

这里是厉沉越与亡妻共度数年的婚房,是独属于林栀心的方寸天地。

心底漫开一层细碎寒凉,她不愿久留,轻步走下楼,避开厨房方向,推开后院院门走入庭院。

下午阳光温软,秋千架垂着褪色棉绳,泳池水波泛着细碎光亮,花坛里白茉莉开得舒展,风掠过花叶,一时间心底纷乱纠葛暂时被抚平。

她坐上秋千,指尖轻攥绳带,任由微风拂过肩头,短暂抛开花舍的桎梏、替身的难堪,难得偷来片刻松弛。

不知静坐多久,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没有提前出声惊扰。

白茉菲不必回头,单凭那缕终年不散雪松冷息便辨出是厉沉越。

他停在秋千后方半步,语气放得柔和,褪去商场杀伐冷硬:

“喜欢这里的院子?若是愿意,往后可以搬过来一同住。”

白茉菲指尖攥紧秋千棉绳,侧过半边身子,笑意浅淡,不带半分温情:

“我们早就不算伴侣,谈不上同住。你叫我过来要说什么事,直说,无事我便先回花舍。”

厉沉越没有上前拉扯,只是垂眸望着她单薄背影,院落花香裹着他身上冷香交织:

“饭菜都做好了,上桌慢慢谈。”

餐厅长桌铺素色棉桌布,四菜一汤全是白茉菲长久偏爱的清淡口味,清蒸鲈鱼剔净细刺,清炒时蔬少油,山药炖得绵软,一碗冬瓜菌汤温润冒薄汽。

两人对坐,桌面静得只剩碗筷轻碰声响,厉沉越率先打破沉寂,眼底藏着压抑许久的思念,语气恳切:

“分开这些日子,我日日惦念你。反复斟酌许久,愿意把野汀花舍完整经营权交到你手里,货源、账目、所有客源不再插手,唯一条件,搬来这栋宅子同我一起生活。”

白茉菲握着瓷勺的指尖骤然收紧,抬眼直视他,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愠怒:

“这栋房子,是不是你和林栀心当年的婚房?”

厉沉越神色微滞,没有遮掩,坦然点头:

“是,我们婚后在此居住了三年。”

一句答复彻底戳破她心底仅剩的隐忍。

长久以来所有委屈、替身的难堪、被刻意圈禁的愤懑尽数翻涌上来,胸腔堵得发闷,她语调微微发颤,字字清晰有力:

“到现在你依旧没改,把我塞进她住过的房子,用完整花舍做筹码,换我做她的影子。经营权我不稀罕,就算一辈子守老城十几平小花坊,也不会搬来这里做第二任林栀心。”

她不愿再多停留,推开盘子站起身,椅子与地砖擦出刺耳声响,没等厉沉越开口挽留,径直穿过客厅、踏出雕花院门。

厉沉越快步追至门口,伸手想要拉住她胳膊,却被她侧身避开。

他立在院墙阴影里,望着她快步走向黑色轿车的单薄背影,心口沉甸甸的空落铺展开,十年执念与眼下求而不得的两难死死纠缠,满桌温热家常菜,终究留不住一心想要挣脱的人。

庭院晚风卷起池边茉莉花瓣,落在空荡餐桌瓷盘之上,旧宅满是故人痕迹,他捧着满腔自以为的退让与温柔,到头来只余下一桌子凉透的饭菜,和空荡荡的整片院落。

深渊藏在看似温和的谈判筹码之下,他能交出一间花店,却永远割舍不下刻在老宅里的亡妻执念,两人之间隔着的那道山栀鸿沟,依旧无法逾越。

 《奢狱·野茉烬》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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