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孩子是一场生死考验

生孩子是一场生死考验


一、春夜走婚


七千年前的薛河平原上,柳枝刚刚抽出鹅黄色的嫩芽。北辛部落的聚居地里,炊烟在黄昏时分袅袅升起,与河面上弥漫的水汽交织在一起。


老猴家的茅屋坐落在部落最东边,靠近那片野桃林。此刻,他的女儿小鹿正坐在屋前的石臼旁,小心地捣着晒干的野菊和艾草。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像在兽皮裙下藏了一个浑圆的陶罐。


“大鸽今晚会来吗?”母亲猴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新织的麻布。


小鹿抬起头,眼睛望向北边虎族部落的方向。太阳正在落山,天边泛着鱼鳞状的晚霞。“他说要来的,昨日猎到了一头狍子,说要带条后腿过来。”


在母系社会的北辛部落,婚姻实行的是走婚制。落凤山西麓的虎族部落青年大鸽自去年春天与小鹿结为伴侣后,便遵循着“夜宿晨归”的规矩——每日黄昏从虎族部落出发,步行八里来到小鹿家过夜,次日黎明前再返回自己的母族。只有下雨、大雪或是特别重要的日子,他才会连续几夜留宿。


老猴从河岸边回来,肩上扛着两捆新割的芦苇。这个五十岁的男人—老石匠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眼神依然锐利。“我看天象,今夜恐怕有雨。”他说着,把芦苇靠在墙边,“大鸽要是来了,就让他多住几日吧。小鹿这身子,随时都可能生产。”


二、临盆之夜


夜半时分,雷声果然从远山滚滚而来。


大鸽是顶着第一滴雨点赶到老猴家的。他披着蓑衣,背上的竹筐里除了狍子肉,还有母亲让他带来的几味草药——益母草、当归根,都用新鲜的荷叶仔细包着。


“母亲说,这些对生孩子有帮助。”大鸽把草药交给猴妈,目光却一直落在小鹿身上。


小鹿斜靠在铺着干草和兽皮的卧榻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从傍晚开始,她的腹部就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边用力捶打。


猴妈接过草药闻了闻,点点头:“你母亲真有心了。今夜你留下吧,看样子小鹿要快生,等不到天亮了。”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老猴在屋中央的火塘里添了几块棠梨树硬木头,火光跳跃着,将人影拉长在泥墙上。大鸽坐在小鹿身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因为疼痛而紧紧蜷缩。


“山花去请了吗?”老猴问妻子。


“傍晚就让小猪儿去请了,”猴妈正用蚌刀细细切着草药问道。


老猴回道:“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邻居大象脚的媳妇山花披着湿漉漉的蓑衣冲进来,身后还跟着她的女儿小菊。“猴妈,小鹿是要快生了吗?……。”


山花是部落里有名的接生婆。四十出头的年纪,已经亲手接生了三十多个孩子。

山花她脱下蒲草编制蓑衣,放下头上戴着的竹篾做成的斗笠,露出结实的身板和一双因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的手。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沉稳。



三、生死关头


小鹿的呻吟声在半夜时分变成了压抑的哭喊。


山花用手摸摸小鹿的下腹部,检查了她的情况,眉头渐渐锁紧。“胎位不太正,”她低声对猴妈说,“孩子的一只脚好像朝下。”


猴妈的脸色变了。在那个时代,逆产意味着极高的死亡风险——不仅孩子可能窒息,产妇更可能因为大出血而丧命。


她记得五年前,部落西头的野姜女儿就是这样走的,一尸两命,最后用草席裹了埋在薛河边上乱葬岗。


“试过推了吗?”猴妈问。


“推不动,孩子卡住了。”说着,山花的两手在小鹿高耸的腹部轻柔而有力地按压着,“小鹿,听我说,你得用力,但不要乱用力。跟着我的节奏来。”


大鸽被要求离开茅草屋。他走到门口,看见岳父老猴正蹲在门口的草棚下,呆呆地望着瓢泼大雨。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老猴从腰间取下一个红色的蒜头壶——那是壶里装的是他自己酿造的谷子酒。他托起壶底,深深喝了一口,一股香辣俱有的感觉穿过喉咙,进入肚中。


“我生了两个孩子,小猴和小鹿”老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小鹿是小的。她母亲生她时,也折腾了一天一夜。那时候没有山花这样的接生婆,只有部落里的老巫婆,拿着一把石刀和几根草绳......,就简简单单接生了……。”


老猴说得断断续续,没把经过说清楚,也没再说下去。


大鸽却听懂了言外之意——小鹿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今晚,这个奇迹可能要被收走了。


屋里里传来小鹿撕心裂肺的尖叫。大鸽猛地站起来,想要冲进去,却被老猴拉住了。


“男人不能进,”老猴的手像铁钳一样,“这是女人的事。我们进去了,血腥气会冲撞神灵。”


四、浴血新生


时间在雷雨声中缓慢爬行。每一刻都像一个季节那样漫长。


山花和猴妈已经浑身是汗。小鹿身下的麻苘布被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山花的手一直托在产妇腹部,她能感觉到胎儿在体内微弱地挣扎,但就是无法顺利转身。


“再这样下去,孩子会闷死的。”猴妈的声音开始发抖。


山花咬咬牙,做出了一个危险的决定。“你按住她的肩膀,我要伸手进去。”


山花用陶盆里草木灰水洗了洗自己的手,并给小鹿生孩子的地方用草木灰水洗了洗。


然后她给自己的右手涂上一些猪油——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有效的润滑物。


在那个没有很好消毒措施的时代,只能用这种方法消毒了,当然这是极其冒险的举动。


但山花凭经验知道,如果再不干预,母子都保不住。


小鹿已经意识模糊。猴妈在一旁不断地呼唤她的名字,往她嘴里灌参汤——那是用老山参须熬的,能吊住一口气。


当山花的手探入产道时,小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屋外的大鸽浑身一颤,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山花闭着眼睛,全凭触感在黑暗中摸索。她的指尖触到了小小的脚踝,然后是另一只脚......两只脚都朝下,果然是逆产。


山花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尝试将胎儿转过来。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力度,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子宫破裂。


汗水从她的额头滴落,混入血水中。


猴妈则在一旁念着古老的祷词:“大地之母啊,河流之神啊,请保佑这个孩子平安降临,请保佑母亲活过今晚......。”


突然,山花感觉到胎儿的身体松动了一下。她的心猛地一跳,手上继续用力,同时低声喊道:“小鹿!用力!现在!”


已经濒临昏迷的小鹿仿佛听到了召唤,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嘶喊。


五、黎明啼声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穿透雨幕时,一声微弱的啼哭从茅屋里传了出来。


那哭声起初像小猫叫,细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但很快就变得响亮、倔强、生机勃勃。


大鸽和老猴同时冲向门口。门帘掀开,猴妈抱着一个用柔软麻布包裹的婴儿走出来。她的脸上混着血污、汗水和泪水,却绽放着七千年前人类最灿烂的笑容。


“是个男孩,”她的声音哽咽,“母子平安。”


大鸽颤抖着手接过孩子。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在他臂弯里蠕动,闭着眼睛,却张大嘴巴哭着,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那一瞬间,这个虎族青年泪流满面。


老猴拍拍女婿的肩膀,自己却转身抹了把脸。他走到屋外,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东方,天空正在放亮,雨势渐渐变小。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天边,像一座桥,连接着这片饱经苦难却始终生生不息的土地。


茅草屋里,山花正在处理后续。小鹿因为失血过多而极度虚弱,但意识清醒。


山花用干草木灰为她止血,又喂她喝下特制的草药汤。床铺已经更换了干净的干草和兽皮,血腥气被点燃的艾草味道渐渐覆盖。


“你是个勇敢的母亲,”山花握着小鹿的手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小鹿虚弱地笑了笑,目光追随着被抱到身边的婴儿。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婴儿的脸颊。那个小生命仿佛有感应,停止了哭泣,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清澈的、乌黑的眼睛,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六、新生与传承


三天后,小鹿已经能坐起来了。


按照习俗,大鸽可以在妻子生产后连续留宿九天。


这九天里,他忙前忙后,煮汤、采药、照顾婴儿,甚至学会了给孩子换土——这在以狩猎为荣的虎族男人看来,本是不可思议的事。


换土,是北辛部落婴儿出生后,每天都要完成几遍的活。


土是用火烧焙干的消毒土块,然后用磨石磨成土面,一把一把的放置婴儿裆下,用麻布裹起来,防止撒落,可以起到吸潮护臀保护婴儿裆部的作用,这是东夷人发明的护婴妙法。


老猴用一块上好的鹿皮,为外孙做了第一件襁褓。猴妈则用彩色麻线编了一条护身符,上面串着狼牙、鹰爪和一颗小小的绿松石,挂在婴儿的脖子上。


没过几天,部落里的女人们纷纷前来探望。她们带来各种礼物:一罐新熬的谷米粥、一块柔软的羊皮、几颗野鸡蛋。每个人都要抱抱新生儿,说些祝福的话。在那个婴儿死亡率极高的时代,每一个顺利降临的生命都是全族人的喜悦。


山花成了部落里的英雄。她的接生技术被更多妇人请教,尤其是处理逆产的手法。虽然这种技术风险极大,但在生死关头,它给了产妇一线生机。


渐渐地,北辛部落的婴儿存活率有了微小的提升——从十活四五,变成了十活五六。


这个改变微不足道,却像一颗种子,在漫长的人类繁衍史中悄悄生根。每一代接生婆积累的经验,每一次生死关头的尝试,都在为这个物种的延续增添一点点保障。


七、生生不息


满月那天,北辛部落为新生儿举行了命名仪式。


孩子在族老面前接受了“石生”的名字——纪念他出生时母亲经历的生死之劫,也寓意着他能像石头一样坚强。


仪式结束后,大鸽背起行囊,准备返回虎族部落。走婚制依然要继续,他依然是那个“夜来晨去”的丈夫。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当他看着小鹿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送别时,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牵挂。


“等石生大些,我想带他去虎族玩,”大鸽说,“我母亲想见孙子。”


小鹿点点头,眼里有不舍,却也有理解。这就是他们这个时代的婚姻形式——分属两个母系家族,却又通过子女和情感紧密相连。它不是完美的,却是在特定生存条件下形成的智慧。


老猴送女婿到村口。两个男人站在开满野花的田埂上,望着薛河静静流淌。


“生孩子是女人的生死考验,”老猴突然说,“我们男人只能在外边等着,在等待中煎熬。”


大鸽深有感触地点头。那一夜的焦灼、恐惧、无力感,已经深深烙在他的记忆里。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母亲总说,能平安生下孩子的女人都是勇士。


“我会好好待小鹿的!”大鸽郑重地说。


春风吹过原野,新一茬的野花又开了。在茅屋里,猴妈正在教山花辨认一种新的止血草药。而在更远的未来,这种关于生育的知识会一代代传递下去,从口耳相传到文字记录,从经验摸索到科学发展。


七千年前的那个雨夜,一个婴儿的啼哭声穿透了死亡阴影。那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人类这个物种在生存道路上的一次小小胜利。每一次平安分娩,都是生命对死亡的抗争;每一个新生儿的啼哭,都是人类向未来发出的、不屈不挠的宣言。


生生不息,不是因为容易,而是因为在每一个“九死一生”的关头,总有人不放弃,总有人在努力,总有人在用最原始的爱与智慧,守护着生命之火的传递。


夜幕降临,大鸽的身影消失在远方。小鹿抱着石生站在门口,哼起了一首古老的摇篮曲。那曲调简单重复,却仿佛已经唱了千万年,还要继续唱千万年。在她身后,茅屋里的火光温暖而坚定,照亮了这个小小角落,也照亮了人类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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