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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严梅拿着针管,把辅食机打成糊糊的饭菜注入从父亲鼻腔伸出来的胃管里,她已经注射了两针管,还剩一个碗底,半针管的量,父亲这顿饭就吃完了。严梅看着父亲合不拢的嘴,听着黑洞洞的口腔时不时发出呼噜噜的声音,那是痰卡在嗓子眼儿出不来的症状,让人纠结又心疼。由于长时间不能进食,父亲的嘴唇干裂,白色的唇皮翘起来,严梅拿起床头柜上湿润的棉签,在他的嘴唇上轻轻擦拭。
“哎……要不是那年那天,何至于这样哦?”
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冷不丁站在严梅身后,严梅吓一跳。扭头看着胸脯上还挂着饭粒的母亲,心里又添沉重。严梅问母亲吃完饭了吗?母亲好像听不见严梅的话。严梅将针管里剩余的糊糊全部注入父亲胃里,把针管放进空碗里,起身时把父亲的被角掖了掖,收拾妥当,转过身,伸手把母亲胸前的饭粒捏掉,拉着母亲离开房间。走到院子里,母亲刚才就着吃饭的小饭桌旁有两只小公鸡,正在啄食母亲撒在地上的饭粒,院子里到处是小鸡拉的屎,严梅又是一阵烦躁,怒气冲冲拎起手边的笤帚把公鸡撵出院子,关上院门。她又开始打扫院子,收拾饭桌,嘴上埋怨着母亲:
“我的亲娘呐,咱们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就着点嘴,不往外撒。你看你真不省心,我照顾完我爸,还得给你收拾,你可会心疼心疼我,快下午了我还没吃饭,我也很饿的。”
垂手站立的母亲茫然地看着严梅,认真地问一句:
“你是谁?”
“我是你闺女,梅梅。”
“那我是谁?”
“你叫牛瑞花,是严长安的老婆,严松和严梅的妈。”
这样的对话,严梅和母亲一天不知道重复几遍,可母亲总是记不住,她只对父亲的名字有反应,听到“严长安”这三个字,就嘤嘤哭起来。
父亲没倒下之前,一直是他照料着母亲。他像照顾三岁以前不懂事的孩子那样带着母亲,他似乎不觉得母亲患上老年痴呆是一种负担,他拉着母亲的手散步,给她洗脸梳头。去年母亲夜里摔过一跤,半身偏瘫后右手不能动弹,吃饭只能用左手拿勺子就着饭桌一点一点往嘴里扒拉。冷天里,父亲担心母亲吃凉饭伤胃,就一勺一勺喂她。父亲勤快爱干净,干活利索,他给母亲准备好每天要穿的衣服,把脱下来的脏衣服分开洗,贴身衣物必手洗,大件厚外套也要把领口袖口用手搓洗一遍才扔进洗衣机里。拾掇好的干净衣服,他按季叠好放进柜子里。他每天一睁眼就围着母亲转,但从未流露出厌倦的神情。
严梅和哥哥在城里上班,父亲带着母亲住在老家。他说母亲身体不好,就不去他们家添乱了。老两口安安生生住家里,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严梅和哥哥只管安心上班,不用操心家里这摊子事。父亲在家闲不下来,除了照顾母亲还种菜养鸡。鸡圈在笼子里,按时喂食,打理菜地也是整整齐齐。每逢周末假日,严梅和哥哥回家看二老,父亲会把种的青菜豆角摘干净,一根一根码齐装好袋,让他们带走。他养鸡攒的土鸡蛋,会定期按数分给严梅和哥哥,父亲说照顾母亲帮他们带不了孩子,就给孩子们攒点鸡蛋补补营养。孩子们也喜欢回老家看望爷爷和外公,父亲收拾的小院干干净净,孩子可以撒开玩儿。他带着孩子去地里拔菜逮蚂蚱,孩子们开心地上蹿下跳。严梅女儿和侄子经常说,书上画的写的农夫,就是外公那样的。
一个月前父亲突发心绞痛,住进了ICU。医生跟兄妹俩说如果老人一星期还醒不过来会很危险。严梅和哥哥当时就懵了,犹如天塌了一般,他们不能想象父亲倒下了,这个家该怎么办。想到托住在表姐家生病的母亲,严梅失声痛哭起来。严梅更多的是恐慌,严梅害怕她照顾不了母亲,也照顾不好父亲。那一刻严梅才体会到自己的无能,她平日表现出来的能干皆因有父亲托底,一听到父亲不行了,她就六神无主,还得哥哥搀扶着才能勉强站住。可严梅的意识还有一丝清明,她知道自己不能垮,哥哥心里不比她好受,严梅看到他也在硬撑着憋眼泪。
母亲嘤嘤的哭声传进严梅耳朵里,严梅心一软,看到母亲花白凌乱的头发,不觉心酸,要是父亲好好的,母亲哪天不是干净整洁的,又怎会这样邋遢,从早上到现在,自己都没想起来给她梳梳头。严梅忘记了吃饭,拿来梳子,让母亲坐下来给她梳头发。母亲还在哭,念叨那句话:
“要不是那年那天,何至于这样?”
“哪样?”
“钱都花没了,没钱看病了。”
严梅手上的动作一滞,俯下身来在母亲耳边轻声问:
“妈妈你还记得钱花哪里了吗?”
“那个女人,我不让,严长安非要给,严长安不听我的话了。”
严梅心里一紧,她似乎明白了母亲话里的意思,试探着问:
“你知道屋里床上躺着的人是严长安?你是说他把钱给了别人,他没钱去医院看病了吗?”
母亲不理严梅说了什么,只是哭着喃喃自语,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严长安不听她的话,越哭越伤心。母亲的记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严梅不敢强迫她,她的性子跟父亲正相反,是个急脾气,她发起急来,会疯了一样自己折磨自己。确定她患上了老年痴呆症的开始阶段,父亲也是出于好心,为了锻炼她想起来更多,就顺着她的话追问,问到后来,母亲钻进了牛角尖,她好像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一把薅住自己的头发往墙上撞,把父亲吓坏了。从那以后,家里人谁也不敢追问母亲,有意识地避免让她想太多事儿。
严梅很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到底跟父亲有没有关系。这是严梅的心病,可严梅又不能直白地问,这像是说不出口的秘密,大家似乎隐隐约约都知道些什么,但从来不光明正大地谈论。年龄越大,严梅越不敢问,严梅害怕自己心底关于父亲的那张白纸染上一滴墨汁。尤其母亲生病这三年来,看着父亲对母亲的悉心照料,问出这样的话本身就是对父亲的亵渎。然而,有些事情,不问不提,不代表疑惑就能消失。
二
母亲正闹得严梅束手无策,小叔和小婶来看父亲,他们趁着周末,从城里开车专程回来老家。看到哭泣的母亲,他们疑惑不解地看向严梅。严梅问叔叔婶婶吃过饭没,正好转开追问母亲的话题,她说母亲闹得自己还没吃饭,让小婶看一下母亲,她起身往厨房走。饭已经凉了,严梅开火热一下,她听见母亲像执拗的孩子,还在跟小婶哭诉,断断续续说着严长安不听她的话,那年她拦也拦不住,他把钱全给了那个女人,自己出门打工受罪,回来瘦得活像一只黑皮猴子。严梅透过厨房窗户看见小婶双手扶着母亲宽慰,虽然听不见小婶说什么,可母亲也听不进她的话,还是固执地说着自己的话。母亲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严梅听见她生气地质问小婶:
“严长安呢?他怎么不来看我了,让他来把这事说说,是不是真的?他把钱全给了那个女人,他不听我的话了。”
严梅端着碗赶紧从厨房出来,尴尬地看着小叔和小婶。小叔已经生气,他瞪着眼问严梅到底怎么回事,倒腾的什么乌七八糟事儿,不嫌人笑话。严梅说今天之前都挺好的,刚才母亲进屋里看到床上躺着的父亲,就提了起来。严梅跟小叔说着自己的猜测,可能母亲想表达父亲把钱给了别人,没钱治病只能躺在那里,她心里着急,可她又记不清事情的全部经过,只记得父亲不听她话的情景,所以才会哭闹念叨。严梅说没事儿的,母亲就闹这一阵,过会儿忘记了就好了。小叔听完严梅的话,一言不发,沉着脸径直进屋去看他的哥哥。
严梅从小怕小叔,自她记事起,小叔就在城里的公家单位上班,每次回来家也是板板正正的,说话的神态总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但小叔对自家人很好,尤其是对父亲这个大哥,很是尊重。真要说起来,严梅和哥哥的工作,小叔没少出力,这也让严梅在小叔面前有种下属面对领导的气怯。看着离开的小叔,严梅松了一口气,往嘴里扒拉着饭,食不知味。
父亲是六天前出的院。在ICU里住了十来天,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医生是托熟人找的专家,说话直白,他说病人的心脏需要做一个大手术,但以目前的身体状况,90%的概率下不来手术台。若不做手术,病人维持当下植物人的现状,虽能活长一点,可身体内的器官随时会出现衰竭。总之病人时日无多,继续住院意义也不大,后续如何安排全听家属的,不做手术随时可以出院。医生的话将严梅和哥哥推到了两难的境地,出院,显得他们做儿女的不孝,让老父亲回家等死。不出院,每天走进ICU探望父亲,看到他浑身上下的管子,兄妹二人会想起他清醒时常说的话,要是有一天,他不能动不能言语了,千万别让他留在医院受苦,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前一天家属探望时间,是严松进去的,他问老父亲想不想回家,他说看到父亲眼皮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第二天他让严梅进去,再问问父亲,若还是这样,他们就出院。决定让父亲出院前,严梅和哥哥特地找小叔商量了一下,小叔不说反对也不说同意,只说让兄妹两人看着办。最后还是严松拍板定夺,出院回家。
兄妹俩把老父亲带回家,立马把托住在表姐家的母亲也接回来。家里一下子两个病号需要护理,严梅和哥哥忙得脚不沾地,筋疲力尽适应了四五天,把所有的程序步骤捋顺了,两个人决定不能天天这样一起耗着。毕竟城里的家和孩子得顾,工作也不能总请假。兄妹俩商量着两人轮起来,昨天严梅让哥哥先回去看看,她一个人在家里照顾着,万一有什么事及时给他电话。谁知道哥哥早上刚走,母亲下午就跟她闹,还是一桩严梅这辈子心里想解开又害怕面对的疙瘩事儿。
严梅迅速扒拉完饭,洗好碗筷,又去屋里看了看父亲,给父亲的胃管里打点水。她忐忑地走到小婶身边,偷偷问她母亲说的那个女人是谁?她跟父亲到底怎么回事。没等严梅的话说完,小叔怒不可遏的声音先灌进她的耳朵里。
“你爸都这样了,你还在怀疑些什么?他一辈子什么样的人,你们做儿女的不清楚吗?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来问我,我都告诉你。”
小叔的话吓得严梅身子一抖,她从未见过小叔发脾气。严梅能听出来,小叔是在用愤怒捍卫自己大哥的名声。小婶伸手推了丈夫一把,责怪他大惊小怪。又拉住严梅的手,语气柔和地劝她:
“不要听你妈瞎说,也不要想太多,你爸什么事也没有。你爸就是太实诚,重情重义,才被那些不明就里的人说三道四,你妈心里有数,只是现在生病说不出来,要不然以她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跟你爸过一辈子。”
小叔和小婶的话并没有打消严梅的念头,她只是表面上装作偃旗息鼓的样子。严梅也知道此时对父亲的怀疑是不道德的,也是不孝的,可她没法掩盖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这个谜团是深埋严梅心底的一根刺,从小到大,这根刺时不时就冒出来扎自己一下,严梅也清楚这根刺要拔除,除非搞清楚事实真相,可这样的事实真相让人羞于出口,何况还是儿女对父母劣迹的怀疑。严梅想起自己上次受此煎熬还是初中,这么些年她极力不去想这件事。就在她以为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的时候,今天丧失记忆的母亲又提了起来,反而让严梅确认了这是一件在父母人生中也很重要的事情,要不然连身边最亲的人都遗忘的母亲,仅凭那点微弱的记忆,唯独对此事念念不忘。
小叔和小婶要走了,严梅送他们出门,上车前,小叔看了看跟在侄女身后的嫂子,面色凝重地叮嘱严梅好好照顾父亲,严梅只是一味点头。
严梅拉着母亲走进屋内看父亲,曾经精神矍铄,神情和蔼的父亲不见了,如今像换了个人,他仰面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都变得困难。严梅忍着心底的冲动,轻轻喊着“爸爸”,床上的人不言不语,只剩呼噜噜的喘息声。屋里太空阔太安静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鸡叫,严梅受不了这样的死寂。她想起父亲好着的时候,一定会用勤快把这种安静填得满满当当,可现在这种安静里装着空虚和孤寂,把时间拉长,会让人胡思乱想,严梅想打破这种寂静,她指着床上的父亲,跟母亲聊天:
“你认识他吗?”
母亲摇摇头,严梅又将手指向自己,问母亲自己是谁,母亲还是摇头。严梅望一眼父亲,看向母亲,像教小孩子说话。
“他是严长安,你老伴儿。我是严梅,你闺女。”
“严长安不听我的话了。他拿着钱走了,我拦不住。”
母亲又要哭了,严梅气恼,怎么又聊起了这茬,她也不明白为何母亲今天就困在了这段记忆里,或者说是她潜意识里根本放不下这件事。严梅拉着母亲离开房间,她心里憋闷,她需要找人说说话,她把母亲安置到院子里有阳光的地方,然后拨通了哥哥严松的电话。
三
严梅跟哥哥说了母亲今天的异常,她问哥哥是否对母亲说的那些事有印象,到底是什么事?严松说不记得,他肯定这是母亲记忆错乱,胡编乱造的。严梅心虚地问哥哥,万一真有这事呢?严松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他跟严梅说的跟小婶表达的意思差不多,他们父亲一辈子正直善良,清清白白,受人尊敬,真有这事,以他们母亲的脾气,早就把房子掀了,他们还能太平过日子?严松责怪妹妹不明事理,跟着一个病人瞎胡闹,让她好好把父亲照顾好,别想那些没影没边的事。严松说他明天就回来,让严梅回家调整一下状态。
难道真是自己在捕风捉影?严梅觉得自己倒像生病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只有自己一个人像贼一样试探着打听,想知道一个真相。严梅想起那些心理案例,人格分裂吗?严梅知道自己不是。她觉得哥哥是个男人,没有女人那样的敏感和细腻,他只认定他看到的,他认为的。女人不一样,她们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蛛丝马迹背后都隐藏着不为人道的大事。严梅知道自己的怀疑不是无来由的,今天母亲看似不经意的触发,又拨动了扎在她记忆深处的那根刺,混杂着隐秘的疼痛、羞愧和罪恶,让她对父亲形象的认知不能像哥哥那样纯粹而坚定。
若严松也没印象,只能说这件事发生在他们还没有完整记忆的幼年时期,熟悉母亲的人都知道她脾气爆烈,眼里不容沙子。但严梅做了母亲之后才深切体会到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道理,母亲这个身份可以让人放下一切,甚至丧失自我。严梅相信自己的母亲具备所有母亲最普遍的特质,她会为了嗷嗷待哺的孩子委屈自己,为了自己的小家选择隐忍。严梅长大了,她才知道小时候发现的隐秘都会有迹可循地在心底萌生扎根,长成怀疑的小树。
严梅记得自己上小学一年级的一天,中午放学回家,父亲和母亲的争执还未结束,也许是看到她进门,他们暂时和解。母亲把饭盛好,让严梅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好好吃饭,她一声不吭往屋里走,父亲跟在她身后,快进屋时,严梅眼睛余光扫到母亲朝父亲的后背捶了一拳,父亲没躲,硬生生地受了下来。严梅明了,母亲不会只捶父亲那一拳。然后严梅听到屋里传来父母压抑的争吵声,还有母亲的啜泣声。父母再从屋里出来,母亲的眼睛红红的,父亲的脸上也是不高兴。严梅还记得自己当时问了母亲一句,是不是哭了,母亲没否认,恶狠狠地说被父亲气的。严梅看向父亲,父亲把她搂进怀里,扯着笑对她说,在家要好好听妈妈的话,爸爸要出门打工了,过年回来给她和哥哥买好东西吃。严梅还跟父亲说舍不得他走,问他去的地方远不远。母亲接过话茬,依旧生气怼父亲,说她自己的孩子怎么都会养好,不像他,胳膊肘往外拐,挣钱给外人花,填不满的坑。严梅不懂母亲说的话,疑惑不解地看着父亲,父亲让她不要听母亲瞎说。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起了床,他要走了,母亲给他下的饺子。躲在被窝里的严梅睁着迷蒙的双眼喊爸爸,父亲走过来给她拉了拉被子,说天还早,再睡会儿,上学不要迟到。父亲从里屋出来,严梅听到了拿东西的窸窣声,还有母亲带着哭腔对父亲的责骂:
“严长安,你个没良心的,你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现在遗失记忆的母亲提到了那年的那一天,严梅马上想到了自己一年级时的那一天,严梅不确定是不是那一天,但那一天是严梅记忆里父母闹别扭最厉害的一次,她看到了,也感受到了,但后来父母又好像忘记了那回事。这件事严松肯定不知道,他跟妹妹差了六岁,那时候他正在乡里读初中,住校,不像妹妹在村里上学,每天都能回家。
关于这件事情的可疑迹象,还发生在严梅上初中时,她现在也不确定母亲是否知道,但是她的亲身经历。
初二的一个秋天,临近秋收,外出打工的人都会回来。那天天气很好,在操场上体育课的严梅正在练立定跳远,同村的同学上厕所回来,告诉她一个大惊喜,她说经过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看到严梅的爸爸了。严梅开心极了,想也没想就往校长办公室跑,父亲出门打工将近半年,严梅很想他,她以为父亲跟自己一样,想她了,回家路过学校先来看看她。严梅气喘吁吁跑到校长办公室门外,侧身躲起来,伸着头想看看父亲在干什么。她竟然看到父亲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女人身边站着一个男孩。严梅认识那个男孩,隔壁班的,个头瘦高,眼睛细长,是年级五个班里所有调皮捣蛋差生的头头,整天不好好学习,喜欢捉弄老师,欺负同学,大家都绕着他走。听说他课堂上打过老师,请家长也没人来。父亲怎么跟他在一起,难道父亲来学校是为了他?父亲跟校长的交谈快结束了,严梅看到父亲听着校长的话一个劲儿地点头,身后的女人也跟着附和。父亲对校长的态度也很卑微,不但自己说着感谢的话,还拽着那个孩子的衣袖让他过来跟校长赔礼道谢。
父亲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躲在墙角的严梅怯懦地喊一声“爸”,看到她,父亲似乎有些吃惊,但立刻又换上高兴的神情,笑着催促她赶紧去上课,叮嘱她周五放学早点回家,他在家等着她。父亲又从随身带的包里摸出两个苹果,一个给严梅,一个给那个男孩。严梅看到父亲给那个男孩苹果,目露凶光,瞅一眼那个男孩,正好迎上男孩细长眼睛里挑衅的目光,他侧着头得意的样子让严梅讨厌,她赌气没接父亲递过来的苹果,转身离开。
那个女人是谁?父亲跟那个男孩是什么关系?严梅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少女心思的本能警惕让她把这件事永远藏在了心底。她也不敢去问父亲,无论结果好坏都让她有种不确定的害怕。可她不能不在乎,偶然的机缘,她怯怯地问过那个男孩,为什么认识她的父亲,那个男孩还是一脸明目张胆的挑衅对严梅说了两个字“你猜”,严梅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她恨自己跑到男孩面前自取其辱。
这件事在严梅十二岁的时候戛然而止,虽疑窦丛生,但也没影响后来的生活。严梅谁也没告诉过,她想忘掉却怎么也忘不掉,反而在以后的时光流逝中,影响了严梅对父亲的看法,尤其面临人生重大抉择时,她不能完全无条件地相信父亲。母亲捶在他后背的那一拳,那个女人,那个男孩,都会纷至沓来,左右着严梅的判断。她害怕父亲出远门,害怕家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母亲刚生病那会儿她担心父亲照顾不好她,她暗中监视着父亲对母亲的照料。她更痛苦自己不能全心全意地爱父亲,她心里有道面对父亲时不能逾越的微小鸿沟,严梅小心翼翼地,充满警觉地走着,她怕自己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今天母亲无意提起,让严梅心里的那棵怀疑的小树苗又活了,她不清楚这是对自己的考验,还是对自己的惩罚。每天看着行将就木的父亲,她要以怎样的心态对待。她表面行为上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孝顺,可心里呢,这是煎熬,她会以怎样的评价为父亲的一生画一个句号,会为他们这个家留个什么样的结尾。若像哥哥那样也挺好,因为他没见过没感受过,所以他相信父亲是完美的。可严梅呢,盲目的相信做不到,莫须有的罪名她不忍心,唯一知道真相的母亲又遗失了记忆。她不得不宽慰自己,何必如此计较,生活总要过下去的,时间会让一切都变淡,但这些理由不能让严梅信服,她清楚父亲在她心里的份量有多重,她爱父亲,她执拗于她对父亲的爱能不能做到笃定而真诚。
四
父亲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严梅、严松、小叔、小婶都在面前。闭着眼睛将近一个月的父亲,双目陡睁,清亮的目光从围绕他的家人面前掠过,最后停留在母亲脸上,她坐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父亲似乎有话要说,全化作剧烈的喘息。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父亲眼角滑落,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清亮的目光渐渐闭合,父亲永远走了。严梅拉着父亲的手,迟疑地轻喊一声爸爸,没有声息,紧接着一群人此起彼伏的喊声混杂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袭击了严梅,她的哭喊不受控制地响起来,一想到这一世她与父亲的缘分就此终结,悲伤像潮涌席卷而来。
严梅的嗓子哭哑了,她波动的情绪稍微平复,她提不起精神,机械地做着明天父亲出殡的琐事。失去父亲的那一刻,严梅才看清自己的心,一切都不重要,人之所以有妄想,是因为知道还能活着。她这两天不止一次想过,要是父亲能活过来该多好。她想着父亲生前的好,眼泪像连绵不绝的溪流。她哽咽着告诉母亲严长安走了,以后没有人管他们了,母亲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她把严长安不听她的话这件最重要的事情也忘记了。严梅有些羡慕母亲,遗忘不会让人伤心。
傍晚时分,来了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和一个中年男人,宽大的暗灰色衣衫套在老太太瘦弱的上身,掩盖了她有些佝偻的后背。面容沧桑的老太太,一看就是一生辛劳的人,两鬓额头的皱纹中间布满老年斑,斑白稀疏的短发有些凌乱,中年人搀扶着她从车上下来,她走路缓慢,走一步似乎要歇一下,才能迈第二步。两人走到严梅父亲灵前,烧纸磕头,老太太抬手擦拭眼泪。没人迎上前去还礼,严松向妹妹投去不解的眼神。严梅心底闪过惊讶,又怀着一丝隐忧,她确定这两人就是她初二在校长办公室见过的那个女人和男孩。女人的相貌她记不大清,男人虽然身体发福,可那双细长的眼睛,严梅一直都记得。来者都是客,严梅迎着二人走上前,男人看到严梅,目光里没了挑衅和得意,可依旧让严梅讨厌,她尽量不看他。老太太看到严梅,居然像熟人一样跟她说话:
“你是梅梅吧,咱们见过的。真是岁月不饶人,都这么大了。”
严梅愕然,这可是父亲灵前,那么多人看着。她对老太太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恐惧,她试图带老太太离开,严梅有些反感地对她说,有什么话,进屋里说吧。老太太好像看出了严梅的心思,尴尬地笑笑,她说她的话得在这儿说,她是来送严梅父亲最后一程,她这番话若不对着严梅父亲说,她一辈子都不好受。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亲朋故旧,左邻右舍把老太太和男人半围了起来,都想知道老太太说什么。严梅小叔看到这种架势,挤过人群,站在严梅旁边,他一脸严肃地对老太太说道:
“我大哥虽说已经不在了,但我不允许有人来恶心他。你若说的是好话,一切都好说,若有半点胡言乱语,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听完严梅小叔的话,老太太不但不生气,反而抹着泪说她来晚了,早就该来跟严梅父亲说声感谢,只怪她见识短,净想着自己怎么能过好,忽略了别人对自己的好。严梅火了,父亲离世,本就让她对父亲的怀疑多了一丝愧疚,现在引发这丝愧疚的源头找上门来,她质问老太太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太说她是严梅父亲当年外出打工认识的工友的老婆,他们一起上工时工友出了事故,严梅父亲送他到医院,最后没能救回来。工友死的时候托严梅父亲去家里给孤儿寡母捎个信,若他们有什么难处,希望严梅父亲看在工友的份儿上帮把手。严梅父亲将工友的托付记在了心上,他到工友家,看到工友家的日子过得比自家还差,不忍心,每年就自己拿钱帮他们,谁知这一帮就是十来年。老太太说自从没了丈夫,孩子在学校遭人白眼。孩子读初中,为了换个环境,她把孩子转到了娘家所在的这个乡。谁知道孩子读书不认真,在学校惹是生非,校长想让孩子转走。老太太说自己一个妇道人家,着急没办法,想起严梅的父亲是本乡人,找校长应该说得上话,于是就给严梅父亲打了个电话。严梅父亲没有推辞,从外面打工回来就去了学校找校长说情。严梅小叔插话进来:
“难怪那年大哥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乡里中学的校长打声招呼,只说帮一个孩子,还不让我问太多,原来帮的是你们。”
老太太点头,她说知道那些年严梅父亲帮自己孤儿寡母受了委屈,不管这件事严梅父亲做得多正派,可自己寡妇的身份放在那里,难免不会让有些人往歪处想,可严梅父亲什么也不说只是帮他们。老太太说孩子成年后她又嫁了人,她给严梅的父亲打了个电话,让他以后不要再给他们母子钱了,她们受之有愧。他们也不要再联系,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老太太眼含热泪看向严梅说道:
“你爸爸是个好人,我和孩子一直想跟他当面说声谢谢,总觉得还有时间,会有机会的。怎么也没料到,他就这样走了,我要是再不来呀,我的心这辈子都不安生。今天我带着孩子来,就想让孩子在他灵前磕个头,若你父亲泉下有知,就原谅我们母子这些年的不声不响吧。”
“我爸不是那样的人,他要是图你们回报,当初就不会帮你们。”
严梅的心结解开了,可她对面前的老人却不能原谅,她不喜欢他们母子,他们接受了父亲的恩惠,却让父亲担着那些莫须有的不白之冤。对父亲来说,他怎么去向别人解释这种事情,即便是母亲,对他何尝没有过误会。现在人走了,他们来感谢,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内心的那点平静。再想到自己这些年对父亲的误会,羞愧在心底蔓延,让她对面前的母子二人厌恶更甚。
“祭也祭了,说也说了,现在你们心里好受了,可以走了。”
男人对严梅的话感到愠怒,待要发作,被老太太拦了下来。老太太低声问严梅能不能见见她母亲,她想对她也说一声谢谢。严梅不放脸,说没什么好见的。严松赶紧上来跟老太太解释说母亲患病,不大认识人,见了也没用。老太太无奈摇头,只得带着儿子离开。
父亲出殡那天,一片晴空,像人坦荡宽阔的心。灵堂拆了,父亲的棺材缓缓起步,严梅应该哭的,不知道是不是为父亲守灵这五日,她的悲伤早已倾尽,她的心反倒淡定许多。忙碌熙攘的人群,嘈杂的声音,严梅听不见,她有条不紊地做着身为女儿该做的一切。突然,像孩子耍脾气的哭喊声从送灵人群后面传来:
“严长安你走了呀?再也不管我了?严长安,你不来看我了?”
严梅的眼泪夺眶而出,是母亲,她的记忆复活了吗,她想起了父亲?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走了,她再也没有了家,她仅有的一点记忆,也要随风而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