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在玛格丽特那面镀金边镜子前驻足。当茶花女第三次咳出血丝时,她正对着镜面涂抹胭脂,指尖蘸着的玫瑰膏混着血滴落在银质茶托里,洇开一朵妖异的山茶花。镜中映出阿尔芒在门外徘徊的身影,那双沾着巴黎夜雨的马靴,在镜缘处碎成模糊的暗斑。
这面镜子最残忍的戏码,是玛格丽特典当珍珠项链的清晨。当铺老板枯瘦的手指划过镜面,在镀金边框上留下油腻的指印。她突然抢回镜子抱在胸前,水晶吊坠的棱角硌着肋骨,镜背衬板松动的声响里,掉出半朵早已风干的茶花——那夜阿尔芒别在她鬓边的白花,此刻在尘埃里蜷缩成苍白的句点。
暴风雨夜的镜中戏最是诛心。玛格丽特蜷在丝绒沙发里读阿尔芒的绝交信,镜面映出她颤抖的脊背。信纸被泪水浸透的刹那,窗外闪电劈亮镜框,镀金雕花在墙上投出铁栏般的阴影,恰似牢笼将她困在中央。她忽然抓起胭脂砸向镜子,裂痕从额头位置蔓延而下,将容颜割裂成两半:一半仍是蒙马特高地的野玫瑰,一半已是墓园飘荡的灰蛾。
公爵送来新镜子那日,玛格丽特正咯血不止。女仆擦拭着崭新镜面,她却盯着旧镜裂痕里残留的胭脂渍。那抹红痕随角度变换忽隐忽现,时而像初吻时阿尔芒留在她锁骨上的咬痕,时而像拍卖槌落下时她指甲掐破掌心渗出的血珠。当新镜映出她死灰般的脸色时,旧镜裂痕里的残红突然灼痛我的眼睛——原来最锋利的刀刃,从来不是镜子的碎片。
弥留之际的晨光里,玛格丽特执意要照那面破镜。镜中浮肿的面颊被裂痕切割,唯有那道胭脂残渍依旧鲜亮如初。她伸出枯指抚摸那道红痕,指尖却穿过了镜面冰凉的虚空。此刻晨钟惊飞窗外的白鸽,振翅声震落镜框边缘的茶花花瓣,在最后一道裂痕处旋成微型风暴。
昨夜整理旧物时,我梳妆台抽屉里滑出半块残镜。裂痕处不知何时沾了抹口红印子,干涸成暗紫色的痂。这意外的重逢让我突然怔住——某些被刻意遗忘的往事,原来早化作镜中的锈迹,在时光里悄然蚀刻着我们的容颜。当指尖抚过那道凸起的裂痕时,我竟错觉闻到了巴黎墓园山茶花的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