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你已然是老牛和老罗的小棉袄,万先生的小公主,萱宝的妈妈,但我还是想叫你一声“牛雪娟”。
1993年3月23日,你光着身子,来到爸妈的身边。
2020年10月1日,你一袭红装,嫁于万先生为妻。
2026年5月5日,你一身病服,成为萱宝的妈妈。
那日,立夏。
其实那天已经是你入院待产的第三天了,超过预产期四天,医生强烈建议在医院待产。
早晨十点刚过,你和万先生照往常一样,在病房外的长廊里溜达,突然你感觉一股暖流,你拉着万先生抓紧往回走,还没等到病房,羊水顺着双腿流了一地。你三步并作两步,躺床上,垫高屁股,让万先生去叫医生,等待医生的时间其实很短很短,但是你却感觉过去了很久,心里慌张急了。医生检查过后,说宫口还没开,让你去护士站做胎心监护,听着萱宝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你慌乱的心顿时安稳。
十一点宫缩来临,刚开始的痛感还可以接受,万先生扶着你在走廊里来来回回的溜达,一个小时后,痛感加剧,内检才开两指,距离打无痛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你已经痛到没办法走动,整个人缩在床上,蜷着双腿,闭着眼睛,紧紧抓住床栏,越来越疼,你忍着剧痛打开美柚,记录宫缩的频率。
一点左右,宫缩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有规律,一阵阵的疼痛袭满全身,你抱着万先生的胳膊泪如雨下,嘴里不住的嘟囔着“好疼,好疼”。
三点,你终于忍不了了,踉踉跄跄的走到护士站跟医生说,你要打无痛,你真的痛到无法呼吸了。再次内检,宫口开了三指半,可以打无痛了。护士让万先生去取产褥垫,宝宝的帽子和水杯,让你坐在护士站等着,准备进待产室。
后来,听万先生说,那天你跟在护士身后,头也不回的进了分娩中心,直到门关了,也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只有你自己知道,当时的你痛到快直不起腰,心里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无痛,抓紧打无痛。
怕什么来什么,被护士告知,麻醉师还在忙,你需要等一会。比起羊水刚破时的等待,此时的等待真可谓“度日如年”。等待的空隙,再次内检,并扎上“生命通道”,这还是护士扎针时告诉你的,有点疼,让你忍一下,你强忍剧痛,跟护士说扎吧,没事,你动过多次手术,不怕这个。护士说这个不一样,是“生命通道”,针有点粗,可能比较疼,让你忍一下,千万别动,结果扎进去没有回血,护士抱歉的说,不好意思,换个手她重新扎一下,你点点头,说着没事没事,其实比起宫缩痛,你根本没感觉到扎针的疼。看到回血的瞬间,护士长长输了一口气。
五点,有人喊“牛雪娟”,随后你就被推进一个手术室,终于可以打无痛了,你按要求蜷着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艰难的抱起双腿至肚子处,因为宫缩痛,你的身体忍不住的颤抖,麻醉师严肃的说,一定要忍住,不可以动。你满身的汗把衣衫浸得透透的,头发贴在额上,像水草缠着石头。你咬着牙,咬得腮帮子生疼。然后,一股凉意从后腰缓缓渗进去蔓延至全身,跟万先生和家里人说了一声无痛已打,你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被护士叫醒内检,开了八指,说稍微等一下就可以进产房了。这时万先生发消息过来,让你告诉护士,要导乐,他要陪着你一起,让你别害怕。其实很早之前你就和万先生沟通过,他只需要在外面等你就好。不知什么原因,他临时变了想法,可能他真的很担心你吧,说实话,看到他的消息,你心里是暖的,是安稳的,恐惧也少了几分。
快七点了,产房的终于灯亮了。你看着传说中的星空顶和护士播放的大海的视频,听着一阵阵海浪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了。助产士让你通知万先生,换好陪护服,现在就可以进来陪产了。万先生一进来就抓着你的手,摸着你的额头说,别害怕昂,老公在呢。你笑着点点头,和万先生一起拍了与宝宝最后的合体照片——两个人,三颗心,都在那一声快门里了。
八点,助产士帮你绑好胎心监护带,教你宫缩来临时如何呼气,吐气,如何用力能更快分娩。阵痛来临时,左手边是助产士,右手边是万先生,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提醒你,吸气,憋住,呼气,快,再吸气,憋住,呼气,休息一下。反反复复,你不知道自己发了多少次力,麻醉不耐受的你,在此过程中也不知道吐了多少次,其实从羊水破,到进产房分娩,你已经有大半天没有吃喝了,满嘴苦涩,吐的全是胆汁,因为平躺不能起来,还得发力生产,只能侧头吐,呕吐物顺着头发流进后背,也不知道究竟是汗还是胆汁,反正整个后背再次湿透了。万先生手忙脚乱的给你擦拭嘴角,你只觉得自己迷糊了。
九点,迷迷糊糊你听到助产士给你的主管医生打电话,一会功夫,根据医嘱,专属你的“生命通道”启动了,只觉手臂冰凉,你从眼缝里看到大大小小七瓶液体的针头同时扎进了留置针内。你跟万先生说,你感觉脚麻了,没有知觉,使不上劲,让他看一眼,万先生说你的脚突然肿得跟馒头一样,亮汪汪的。他心疼的把你的脚放进他的手里,迅速搓着,助产士见万先生帮你搓脚,她也立刻蹲下身去,搓着另一只脚。怀孕41周,你庆幸自己没有任何肿胀,只是没想到最后一瞬间脚就肿了。
十点,胎心监护突然报警,你的主管医生联系产科主任,助产士联系分娩中心的主任,万先生也被请出了产房。此时你昏昏沉沉,听到了很多嘈杂的声音,你听到有人在叫你,也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人不停的用手塞进你的身体去摸宝宝的头,然后给出更合理的生产建议。你担心宝宝,强撑着睁开眼,助产士大声说“醒了,产妇醒了。”白的,蓝的,绿的,紫的——五颜六色的手术服围成一圈,小小的产房站满了人。助产士趴在你的肩头跟你说,她们的主任已经来了,让你不要害怕。随后,主任说,宝宝胎心极速下降,她们已经通知手术室做准备,随时进行剖宫产,不过刚刚胎心又恢复了,是宝宝给你又争取了一点时间来试产,她们会努力帮助你,如果半个小时内还不能顺利生产,就必须要剖了,不然宝宝和你都有危险。她拿过来助产同意书让你签字,其实那会你迷迷糊糊并没有看清楚里面的风险须知,就颤抖着在她指的位置歪歪扭扭的签上了你的名字。
十点半,主任拿着比手还大的银色产钳进入你的身体,助产士再次让你吸气,憋住,呼气,一次,两次。主任两手拿着产钳,走到你的眼前,很严肃的跟你说“牛雪娟,手术室已经做好准备了,来接你的人也下来了。现在宝宝情况很不好,但是目前还很给力,你必须要使劲,一定要配合好我,咱们再试最后一次,这一次如果还不能顺利生产,就必须得剖腹了,不然你的宝宝会有窒息的风险,”
十点五十,你听着助产士的指挥,再次吸气,憋住,你双手用尽全身不多的气力狠狠提着产床两侧扶手,肿胀的双脚用力蹬在床尾的脚蹬上,闭上双眼,咬紧牙关,随着嗓子里沉闷的一声“啊——!!!”你的肚子顿时空了。
十一点整,萱宝的哭声传进你的耳朵,主任只是匆匆让你看了一眼性别,你甚至都没有看清楚宝宝的样子,就听见“羊水浑浊,孩子呛了,快!”你用眼角余光看到萱宝被放在左手边的手术台上,几个医生迅速清理宝宝被呛的羊水。万先生再次进了产房,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来到你的身边,而是被叫到宝宝跟前,医生跟他说明宝宝目前的情况,他认真听着,距离你也就一米吧,你感觉那么近,又那么远,谈话结束,他紧张的问“我可以给孩子拍个照片吗?”“当然可以!”得到同意的万先生迅速掏出手机,给宝宝拍了照片,当时你听到的时候,以为他只拍了一张,后来你看到了很多细节,宝宝的脚,宝宝的脸,宝宝的手环,有视频,有照片。随后萱宝要被送到了新生儿科观察,万先生跟着去给宝宝办手续。
突然,产房里静的出奇。“主任,胎盘下不来。”“那就人工剥离。”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手剥胎盘”也是让你遇到了。本来你提前跟医生签字确认过,胎盘是要带走的,情况有变,需要做胎盘检测,再次签字确认,还没有把手里的笔递给助产士,你就感觉胳膊一软,自己好像睡在云朵里,透过云层,时光好像倒回到了你刚刚出生的那个夜晚,昏暗的屋子里,小姑从背后抱着母亲,用腿垫她的后腰,奶奶使劲压她的肚子,她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你甚至想伸手帮母亲擦汗。一阵剧痛,你睁开眼,还在产房,你还躺在产床上,医生在缝合伤口,“主任,这出血量…有800了吧?”“嗯,填500吧,我看她状态还可以,先不输血,再观察观察。”身体传来的疼痛让你再次颤抖,助产士一把摁住你的腿,“先别动,马上缝合好了。”“牛雪娟,伤口缝合好了,缝的还不错,回去以后先右侧卧位至少18个小时,好好护理伤口,有个四十天左右就好的差不多了。”后来,拿到出院证明,你才知道,不只有5.7cm的侧切,宫颈完全撕裂,会阴部分撕裂,用可吸收缝合线三根。以前只听说顺产侧切会缝几针的,没想到你的计量单位最后居然是“根”。不过还是得感谢医学的进步,医疗的发达,如果这样的情况真的发生在你出生的时候,你和母亲是不是能平安就难说了。
“感觉怎么样,还好吗?”万先生安顿好宝宝满头大汗的赶回来了。“有点冷,还想吐。”万先生仔细掖好被子,一手拿着袋子在你的嘴边接着呕吐物,一手轻轻拍着你。“牛雪娟观察结束,可以送病房了。”回到病房已经半夜了,你让万先生抓紧睡一会,他眼睛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清澈,他用几乎兴奋的语气说着,不困,一点都不困,紧紧拉着你的手,轻吻你的额头,不停的说着,老婆辛苦了,谢谢你。
就这样,他躺在你旁边的陪护椅上,拉着你的手,跟你讲宝宝的情况,给你看宝宝的照片和视频,不知道说了多久,手机屏幕还亮着,鼾声一阵阵响起。
你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抬起手,看着所谓的“生命通道”,摸着空空的肚子,那个瞬间你知道,那个叫“牛雪娟”的女孩儿,留在了那张窄窄的产床上,留在了立夏那天的星空顶下,留在了七瓶液体和三根缝合线里,永远留在了产房里。
牛雪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