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个不动声色的雕刻家，一边把孩子们的身量越拉越长，一边往我的骨缝里悄悄嵌进皱纹。她们追逐的潮流、痴迷的零食、爱不释手的小玩意儿，我常常一脸茫然，活像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古董。手机里新冒出的应用，操作面板上密密麻麻的图标，到我手里全成了天书——女儿瞥过来的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这位外星人是谁”。
曾经出门前是我反复叮嘱她们带外套、看车流，如今剧情彻底反转：过马路时拽住我袖口的是她们，提醒我拿好背包的是她们，连导航播报都得靠她们翻译成“妈，你往左拐”。我缩在队伍末尾，笨拙地跟着，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提前领到了老年生活的体验券。
这种倒置感在去年景德镇之行里达到顶峰。我唯一的职能成了扫码付款，其余路线、攻略、点菜，全是她们拍板，我点头照办。回酒店路上我忍不住嘀咕：这个家的权力天平，什么时候偏得这么厉害了？
今晚去万达吃自助烤肉，倒是把这种落差烤得滋滋作响。托盘上堆满各色肉片、甜品盅、气泡饮料、鲜切水果，眼花缭乱得像一场小型博览会。可我夹起一块牛肉，要么老得扯断牙根，要么内里还泛着血丝，酱汁稀薄寡淡，完全救不了场。女儿问我味道怎样，我老实说“体验欠佳”——烤肉这活儿，果然暗藏玄机。
她叹口气，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无奈：“还是跟哥哥出来省心，他烤得刚刚好，饮料都递到手里。”言下之意，我这当妈的，全程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把自己不吃的边角料全推给她善后，她简直像带了个超龄实习生。
但转念一想，这狼狈里竟藏着意外的教育馈赠。当我这个母亲显得“无能”一些，孩子反而被迫撑起了场子：要记路、要决策、要照顾我的口味，甚至要忍受我的挑剔。原来，我的笨拙恰是她们成长的脚手架——我不再是全能的靠山，她们便有机会长出属于自己的山脊。这顿烤肉虽不尽兴，却让我嚼出了一丝释然：被嫌弃的“老去”，或许正是送给她们最好的成年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