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来到小镇,来到小镇的那所小学,那是一所小学校。学校原来在小镇的尽头,倚靠着一条小河。随着发展扩张,小镇延长到从前冷僻的山岭,一直接到新大道。学校也经过了扩建,新楼多了几座,校园大几倍,已然是小镇的中心。她雄踞在小镇东方一角,守护着小镇,照看着小河,犹如园丁对孩子的期盼,犹如童心对梦想的张望。
小河属资江上游的支流,小镇绕着小河而生,大大小小的桥有四五座。其中两座桥,跨过小镇主要干道,一座大桥连着国道,一座小桥通往学校,它们遥遥相对。两座桥经风历雨一百多年,都经过了加宽加固。通往学校小桥的两头,原来各立着一对石狮,它们与小桥共守小镇风雨,同看小镇风土人情。据说,小镇得名缘于小桥的来历,坊间有传,小桥乃九位公公所建,后人为纪念其功德遂以九公命名,唤作九公桥。所以小桥是小镇的标志,石狮是小桥的记号。
小镇虽小,但每天桥上人来人往,上班的、上学的、卖东西的……非常热闹。河流,人流,大小二桥是小镇最美的风景。自行车的铃声最悦耳,也最潇洒,是小镇最和谐的配乐。小镇人爱美爱生活,他们喜欢以这两座桥作为照相背景。或在桥上,可以照到桥头的石狮,还可以照到小河清澈的水。或在桥下,可以照到桥墩美丽的弧度,还可以照到岸边嶙峋的石头和成堆无名的花草。不管“桥上”或“桥下”,入景画面都清澈明快,皆代表小镇形象,是记录小镇的符号。
花开的年纪,我曾在小桥边的狮子旁和同学留影。那一瞬间,青春背靠着石狮记入自己的经历,记入小镇的历史,成为永久的回忆和珍贵的纪念。我们的青春从这里出发,走向我们各自向往的世界。如今再到小镇,四个石狮不见了三个,庆幸当初留影的那个石狮还在。再见石狮,心有戚戚。沧海桑田,岁月轮转,想不到那个刻在记忆里的记号还十分完好,心里甚是感怀,感恩。想来是岁月也不肯把这个标记擦掉吧!
从学校南边望去,是一片田地和房屋,原来有一条通往学校的小路。我仔细端详,想找回从前的模样,找到从前通往学校的那条小路。我曾无数次踩着四季变幻的田埂小路,坚持从泥泞不堪走向松软踏实。虽然我的双脚泥巴沾满过,露水打湿过,白雪铺打过,雨水浸透过,但也因为这样亲密的缘分,那条小路就深深烙进我心里,时时走入我梦境。只是如今,那条小路被田土和房屋割断了,延伸到学校的小路还在,却已不是那条小路了。那时如果从学校望去,可以看到我的家,那是爸爸妈妈单位分的房子。黑黑的房檐和窗户,沉稳的墙砖,那墙砖里面的温暖曾让我无比眷恋。然而眼下却被层层叠叠的房子挡住了。我想走近我心里住着的那个有着黑色屋檐窗户、沉稳墙砖的房子,可它早已消失了。
从前,在那个屋檐下的生活多么和谐多么温暖啊,早上的电话铃声,接线员亲切的应答声,流利的报码声,报纸杂志与桌子的撞击声、打包装袋的声音,自行车的铃铛声,整理沉甸甸巡线工具的声音,邮票汇票和邮戳碰撞的声音,营业窗口的对话声……这一切都充满生机,如清晨动听的音乐,振奋人心,直到食堂门口的钟声响起。就如乐谱上的休止符,间奏曲,乐曲就顺利进入另一章。大家各自领了饭菜就地或站或蹲热热闹闹吃起来。而此刻正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时候。那个慢节奏的时代,在他们看来,到邮电局,就是接触社会和新闻的消息地,他们可以通过不同手段与外界沟通,得到各种消息:看书报杂志,可以了解国家世界大小新闻;看信件汇款,是他们与外面世界沟通交流生活、工作和情感的主要方法,日子缓缓,消息也缓缓;只有最紧急最重要的事他们才用拍电报、打电话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来沟通,也因为这种沟通价格最贵。
撞上吃饭时间,他们就站在旁边与工作人员一起聊天。他们之间互称师傅,聊得投机,彼此并不觉尴尬。饭后,师傅们开始各自的工作,自行车一路伴着“叮铃铃”出发了。但是这却丰富和充实了这首晨乐的内涵和节奏,听上去那么生动自然。
每天,“叮铃铃”声伴着师傅们的出发,路过乡村小道,穿过街巷马路,一起路过无数的桥,而小镇的这两座主桥是必经之道。师傅们每天为各家各户送去温暖。他们迎着等候的目光,背着期盼的希望,他们是桥上一道美丽的风景,是小镇生动的注脚,也是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形象。
日复一日,这种节奏没有变过。似乎不必有严格的考核,他们就能完成工作任务和目标,让用户满意。他们怀着一颗为人民服务的心,他们怀着用户至上,工作至上的热情。比、学、赶、超,是他们追求自我价值的全部。他们不在乎结果,他们和自己比,比今天比昨天干得好,比一年比一年干得好。他们和同事比,比谁的业务精,谁的技术好,谁的服务好。他们和不同地方不同区域比,比谁第一,谁获奖。他们和不同行业比,比谁作风好,比谁超产快,比谁达标争先多。他们有无比的自豪感,使命感,却从无精神和心理上的负面压力。虽然那个年代物质简单,精神却很饱满,幸福很简单。在这种积极明快节奏里的成长起来的我,拥有过多少快乐多少幸福!我耳濡目染他们朴实生活的态度,吃苦耐劳的精神,公私分明的清廉。因为体会过简单的快乐和幸福是那么可心,所以多年一直追寻向往,常常怀想,生怕忘记。
改革开放,解放了社会各行各业的活力。每个行业都在进行秩序的重整重置,引入新的机制,打破旧的体制。但人们对于那种积极自主的工作方式与和谐环境的向往一直没变过。这一切,那个黑色屋檐下都曾有过。然而今天我望不到那个屋檐,因为我的视线被重叠的房屋阻断了。
我忽然发现,从前的小镇那么透明,一眼可以望到底。就像从前的小河一样清澈明亮,一直亮到我的心底。我忽然发现,我和从前的小镇越来越远了,从前的小镇只留在我的记忆。我也发现,我越来越怀念从前那个依傍小河的小镇了,怀念它水晶般透亮的风景。
小镇终究变了模样,学校已然换了新颜,小河仍然向资江,她的变化似乎理直气壮。然而,在我心底长存的始终是她当初的模样。不是忘不了,是不想忘。因为那时,我们把一切托付和向往都装进美好的期待,怀着殷切的心带着身体积贮的无穷力量在等,在盼。那份美丽和专注,如今的我一直想拥有却又无法企及。那份满足和温暖的态度,如今的我一直想保持却难以真正靠近。
那时的我们曾因种种原因受过的种种伤痛,却磨砺过我们承受伤痛的本领,开拓过我们心灵的版图,开阔过我们立体的视野,唤醒和强悍过我们懵懂的身心。所以那以后,不论走到哪里,我心里装着的小镇就再也放不下了——小镇已然是心灵的疗愈,我们的归零。如果心中有期望,我期望小镇恬然舒缓的状态。如果梦里有相约,我约定的是小镇往日时光的重现。如果笔下有不舍,我不舍的是小镇那没有点绛的底色。因为那些你不想忘记的,其实一直是你的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