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节选: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不上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
天道有序,万物有衡。天地化生群品,予之所长,必惜其所余,未尝使一物独擅万方之利、尽夺众生之机。汉儒董仲舒阐天人至理,有言:“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斯言寥寥,道尽天地制衡之秘、人世治乱之根,非独一时之论,实为千古不易之治道也。
夫天地造物,秉大公至正之心,持损益相衡之则。猛兽利齿以御敌,则天不赋其尖角,防其恃强凌弱、肆虐无度;飞鸟振翼以凌云,则天止予其二足,使其安分守序、各循其位。天道予一物以独厚之资,必夺其贪取之径,不使禀赋独厚者兼并细碎微利,此乃自然之定规、阴阳之常理。万物尚且受制于天,不敢逾越分毫,况立身庙堂、身负禄位之人乎?
古之圣王立制,承天意、顺民心,设官授禄,自有法度。仲舒云:“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上古贤卿大夫,受朝廷之厚禄,居邦国之高位,得天之殊荣、人世之厚惠,是为受大。既沐君恩、承天泽,便当守职奉公、尽心恤民,不谋匹夫劳作之利,不逐市井末业之财,此乃顺天而行、循道而立。
《周易》有云:“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天地之道,忌满盈、恶兼并。人居高位,身承宠命,家享温裕,手握权柄,已是得天独厚、占尽优渥。若既受庙堂之大禄,复争黎庶之小利,广置田宅、蓄聚货财、役使奴婢、垄断产业,孜孜逐利而无休止,层层盘剥而无恻隐,便是逆天之道、悖天之衡。天道尚公,尚且不容一物双得、一利独专,世人安得贪天之惠、竭民之膏哉!
自古乱世之根,多起于权贵兼并、贫富失衡。身居显位者,凭富贵之资、权势之力,与黔首争锱铢之利。百姓无官势可倚、无财力可凭、无权柄可恃,如草芥遇狂风、细流遭巨浪,安能与之抗衡?于是豪强日富,奢靡无度、蓄积盈仓;细民日穷,生计凋敝、愁苦无依。民力日削月朘,生计步步倾颓,困顿无告、申诉无门,遂不乐生、不畏刑戮。
人之常情,乐生则畏法,穷极则妄为。百姓穷急愁苦,上无德政抚恤,下无生计可依,便会轻犯禁令、肆行奸邪。是以世间刑罚繁冗、祸乱不息,非生民本性顽劣,实乃上位者贪利兼并、夺其生路所致。正如董子所言,此乃“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祸乱之端,不在百姓,而在居高位者不守本分、不循天道,贪大取小、公私不分。
古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居官任职,守之有节。”公仪休相鲁,见家人织帛、园中种葵,愤然黜妻拔葵,曰:“吾已食禄,岂可复夺园夫红女之利!”千古贤相,立身行己,唯守“食禄不谋私、居位不争利”之节,正合董子受大不取小之旨。盖士大夫立身朝堂,所受者乃天下之重任、万民之托付,所守者乃仁义之大道、公廉之节操。禄以养廉,位以行道,非以谋私。既受天下之大惠,便当舍市井之小利;既担济世之重责,便绝一己之贪私。
《大学》言:“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天下大利,在于万民安居、四海清宁、世道平和;一己小利,在于田宅货财、奢靡富足、私蓄充盈。受大不取小,从来非是苛束之道德,而是安邦之要义、济世之良方。上位者安分守廉,不与民争业、不夺民生计,则天道顺、人心平,利泽均布于四海,福祉普及于万家。富者不肆兼并,贫者得安耕织,无贫富悬隔之弊,无民生困顿之忧,刑罚可简、奸邪可息,天下自然长治久安。
世道浮沉千百年,天道制衡之理从未更改。受天之厚遇,当怀谦守拙;居世之高位,当存公恤民。不贪分外之利,不侵黔首之生,守受大毋取小之天道,行秉公济众之仁政。如此,则上合天心、下顺民意,仁义昭彰,风俗淳厚,国泰民安,万世永宁。
作者:野禾,原名韩玉忠,字润川,号陇上闲人,别号雪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