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国境之南
1.
六岁那年我随父母外出，至今已经十九年了。我对故乡没有概念也没有感情，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大学时候每每宿舍人提起自己的家乡总是抑制不住的骄傲，我却没有感同身受。
我对故乡的标签是年迈的爷爷奶奶，封建又传统。是因赌博家破人亡的人家，男人们的吆五喝六，女人们撒泼粗鄙。
贫穷是那个年代的标签，更是整个童年的回忆。
后来有了弟弟，我们辗转来到外婆家这个地方做生意，一路颠沛流离。
2.
周周的故事也是我听母亲和姐姐经常谈起才知道的，我见过她几次，不算熟悉，只是礼貌笑笑。
周周今年二十三岁，异常瘦弱，十分单薄，我一直以为那是她天生体质不好。
周周是云南某小镇上的姑娘，母亲是泰国人，和父亲喜结连理，因户口和身份问题，母亲从跟了父亲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所以这是母亲多年的遗憾，更是下定了决心，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远嫁。
周周和弟弟相继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莫大的欢乐，父亲母亲对他们两个格外娇惯，对他们有求必应，母亲是个吃穿十分讲究的人，衣服、头饰、家庭置办，都打理妥妥帖帖。
周周和弟弟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周周喜欢带着弟弟到镇头那棵大树下玩耍。
慢慢的周周开始长大，出落的亭亭玉立，混血美女，眼睛深邃，皮肤白皙，高挑大方，镇上的人见了总是忍不住夸两句。
周周这样的女孩自然很受男子欢迎，不过她心高气傲，总想找一个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人是怎样的？仿佛只有她自己知道。
3.
我们老家村子的经济情况窘迫，大多都是爷爷奶奶孙子孙女在家，年轻人外出打工。
周周的丈夫便是其中一个。
那年周周的丈夫还是个村里的毛头小子，二十岁左右的样子，满脸桀骜不驯。农忙时节倒也能替家里做些活，可是大多时候是清闲的。
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也没出过远门，农村娶媳妇相当不容易，都是花了毕生积蓄才勉强让儿子过成一家人。
父母劝说儿子外出挣钱，多多少少替家里分担。周周的丈夫同意了。
4.
他们的相遇十分偶然，那天周周丈夫刚好碰上了休息，和同行的伙计一起去游玩，在车上刚好碰到了周周。那时二人还是陌生人，不过坐在相邻的位置，一路颠簸，周周晕车了，还不凑巧的吐了他一身。
周周觉得难为情，一直赔不是，可是他却说没关系，回去洗洗就好了。
下车的时候两人留了联系方式。
缘分总是很奇妙，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紧紧相连。后来他们联系频繁，两个人变得熟络，慢慢知道周周丈夫务工的地方竟和周周家离得很近。
他们开始不停约会，开始了解对方喜好，每次分别都变得恋恋不舍。
他们相爱了，很深很深。
5.
周周的丈夫开始劝说周周和他一起回到他的家乡，并且保证他的父母一定会对周周好。
周周从刚开始时候的不同意，因为她记得母亲说过的话，到后来的犹豫，再到最后同意去说服父母，周周的丈夫知道，周周爱他，爱的很深。
果不其然，周周的父母强烈反对，说什么也不要周周来到两千里之外的周周丈夫家，那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是一场噩梦。
可是年轻的周周坚信爱情是天，爱情可以抵得过时间和距离，可以战胜一切困难。她开始用尽招数，绝食、离家出走、还威胁说要未婚先孕。
终于父母妥协了。
6.
年轻的周周兴高采烈的跟着丈夫踏上了火车去见未来的公公婆婆，她心里万分憧憬，她的后半生一定十分幸福。
公公婆婆用农村的风俗接待了她，言谈之间还透漏出因周周是外地人不靠谱的语气，并说非要结婚那就一切从简，农村家庭拿不出多少钱的。
多年以后周周才明白，这个见面的退让意味着什么，因为离家远，父母没有到场，所以变得孤身一人，说话没有份量。
不过当时的周周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只想着嫁给丈夫，回到家，父母拉着周周左看右看，满脸泪水，给她置办了最好的嫁妆，让她带了许多当地的土特产，还不忘给她手里塞足了钱。
周周觉得父母真的是多虑了，明明我就是去享福的，你们怎么会这么难过。
7.
来到丈夫家，依照这里的风俗又举办了一次婚礼，周周笑魇如花，以为她的幸福生活就要开始。
周周开始学着做一个孝顺的儿媳妇，早上早早起来打扫卫生，做饭，和公公婆婆一起下地做农活，开始的时候家里人还觉得不好意思，一团和气。
习惯一旦养成，是件可怕的事情。
渐渐的周周的婆婆开始挑剔，饭做的不好吃了，衣服要手洗了，花钱大手大脚了，林林总总，明里暗里开始找事。周周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试探性的问丈夫，丈夫安慰她，我妈就那样，你不要介意，到时候我们生个大胖小子给她，她就什么都好了。
周周并非逆来顺受，但是她爱丈夫，不想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以大多时候总是能够忍让。
8.
后来周周的例假推迟，全家都高兴的不得了，去检查被告知已经有四十天的身孕，周周感动的哭了，他们已经有了爱情的结晶。
丈夫抱着周周，周周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婆婆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开始操持家务，不让周周忙碌，还变着花样给周周做好吃的，周周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心想，总算得到婆婆的认可，以后定会待我很好。
两个月过去了，周周的孕吐反应不那么厉害了，慢慢的也能下床活动了，婆婆和公公这时候却总是把眼睛落在周周的肚子上，周周不明白缘由，他们小声嘀咕，周周听出了个大概。
农村太封建，人们还坚信能从孕妇的走姿上看出怀的是男是女。周周觉得不可思议。
晚上丈夫回来，还未进屋就被公公婆婆拉了去，片刻才回来，周周丈夫对周周说：“妈说怀孕也有几个月了，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孩子怎样，是不是一切正常，这不，检查的钱都拿过来了。”
不到二十岁的周周竟真的以为是婆婆的一片好心，还满怀愧疚，觉得自己想多了。
9.
小医院不太规格，检查过后，孩子一切正常，周周高兴的不得了，婆婆却偷偷掩门出去，跑到检查人哪里，轻声问，我媳妇怀的是男娃女娃？
检查医生一脸严肃说：“你们这是第一胎吧，男娃女娃不是都盼着呢，我们这里不让透漏。”
耐不住婆婆的软磨硬泡和偷偷往医生身上塞二百块钱，医生终究告诉了周周婆婆：女娃。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周周的婆婆十分难过，嘴里不住的念叨，怎么会这样？
回到家，周周的婆婆脸色阴沉，周周和丈夫不知道怎么回事。忙让周周丈夫去问。
丈夫回来后左右为难告诉周周：“妈说把这个孩子做了吧，女娃总归是不好的，她希望她的儿媳妇为她生个大胖小子，我和她理论了，她说只要生出儿子，后面她就不再过问了，周周，要不我们就听妈一句劝吧？”
周周没想到，她怀孕三个月，婆婆忙前忙后竟然是盼着她肚子里的男娃，如果不是就要做掉。
周周不同意，大声哭闹，她舍不得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更舍不得老公左右为难。
最后，周周妥协了。
她去医院做掉了肚子里即将四个月的孩子，为了爱情的女人是可怕的，也是可悲的。
10.
后来的两年时间，周周又怀了三次孕，要么是习惯性流产要么是女娃，公公婆婆故伎重施，不同意生下来，他们用农村封建思想灌输周周，慢慢让周周觉得生不出男娃是自己肚子不争气。
终于在第五次怀孕的时候检查是个男娃，公公婆婆满心欢喜，害怕周周再把孩子流掉，对她格外上心。
周周在刚结婚的时候满心想要婆婆的夸赞，可是现在这一刻觉得恶心。
十月怀胎，周周生下一个男娃子，公公婆婆逢人就说：“我家大儿子出息啊，一下子给我们生个大胖小子。”
周周的身子格外虚弱，二十一岁的她已经怀过五次孕，还不停流产，她走不上几步路就会喘，但是周周这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生下个儿子。
11.
后来孩子满月，周周带着孩子回娘家，父亲母亲看见周周带着外孙甚是激动。弟弟也长高了不少。
母亲问周周过的怎样，年轻的周周不懂父母心思，一股脑儿全部抖落出来。
母亲听完后泪流满面，父亲气的把门关上，深夜才回来，一根烟接着一根烟抽。
那是拿女儿的命给他们家生的孙子，能不心疼吗？
怎奈女儿已成他人妇，以后还要跟那人过一辈子。父母的心如刀割一样。
12.
周周还是走了，带着她的儿子，周周父母在周周的包里塞了他们这么多年攒下的积蓄，吃的穿的整理了好几箱子。
站在镇头那棵大树下，周周突然醒悟。觉得这么多年自己的自私给父母造成了怎样的伤害。她突然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究竟是谁。
那棵大树，小时候周周常带着弟弟等劳作一天的父亲回来，而现在他们站在这个大树下分别。周周在那一刻觉得父母真的老了。
“我会多回来看你们的。”周周强忍着泪水，故作轻松的对着父母说到。
周周看看身边的男人和还在襁褓里的孩子，想想还要回去面对多事的婆婆和一地鸡毛的生活，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她的步子迈的异常沉重。
她告诉自己：如果可以重来，如果还有下辈子，绝不远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