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老师的话,要拾金不昧,一个字都没忘。可那天傍晚,干脆面在嘴里咯嘣碎开的时候,那些话就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了。
我们村小是两层的楼。底下是泥土夯的墙,上面一层几乎全是木头——木梁、木柱、木板壁,踩着楼板能听见吱呀吱呀的响。一楼排着四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个游乐场,一间教师宿舍,还有蒸饭的食堂;二楼小些,两间教室,两间教师宿舍。搁现在看,这样的配置实在算不上什么,可在当年,这栋楼是方圆十里八村最气派的建筑。听大人们说,这地方原先是一个地主的宅子,土改时候充了公,后来改成了学校。
学校后面有一条土沟沟,深不过膝盖,沿着整排窗户底下走。小孩子大概都爱从窗户往外扔东西——写坏的本子纸,擦过鼻涕的卫生纸,没用完的橡皮擦和铅笔,偶尔还会不小心掉下零花钱。于是那条沟就成了我们的宝地。说是宝地,其实大多时候翻出来的都是垃圾,但“偶尔”这两个字,就够我们把小手伸进去,一遍一遍地扒拉了。
那天下午,我和一个要好的伙伴又悄悄溜到沟边。我们蹲在墙根底下,用手指头在垃圾里拨来拨去。忽然,我看到了什么——好像是钱。我立马捡了起来,是个被揉成小纸球似的东西,展开来,是一张五毛钱的纸币。它不知道在多少人手里辗转过了,票面起了细细的毛,摸上去软塌塌的,没了新钱的脆生劲儿,倒像一小块旧布。
我们两个蹲在墙角,脑袋凑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起来,手心里攥着那张钱,攥得紧紧的,好像一松手它就会飞走似的。五毛钱啊,在那个年月,能买一包干脆面。
我们不敢声张,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裤兜里,互相看了好几眼,约好了:先藏着,等放学了再去买。
剩下的那几节课,我过得糊里糊涂。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时不时伸进兜里摸一摸,确认那软软的票子还在。下课铃响的时候,我们故意磨磨蹭蹭收书包,等到同学们三三两两走远了,等到校园彻底安静下来,才从教室后门溜出去。
小卖部就在学校旁边。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两百米左右的路上,空气都是甜的,是那种带着点心馋意的甜。
推开小卖部的木门,里面暗暗的,货架上摆着几排零食。我们把五毛钱递过去,卖零食的老婆婆很是嫌弃这五毛钱,有点不想要,但看到我们那渴望的小眼神,她还是给我们拿了一包小浣熊干脆面。撕开袋子,撒上调料,捏紧袋口,使劲揉碎,然后仰起头往嘴里倒。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那个声音——咯嘣。
那一声响,又脆又亮,从牙齿一直传到耳朵里,像是整个黄昏都在跟着一起碎。我们站在小卖部门口,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谁也没提丢钱的人,谁也没提老师说过的话。那条回家的路,我们走得很慢,好像走快了,那咯嘣声就会碎在身后,再也捡不起来似的。
只是后来很多年里,每次我买干脆面,咬下第一口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停一停,等那个声音落下去,再接着嚼。那咯嘣一声响,好像一直没断过,脆生生地响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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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梅梅,是大千世界中的一个普通人,在这里我将分享关于我过去、现在和以后的故事,以及我的所思、所悟、所想,感谢你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