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党校之行
周祈福最终接受了组织的安排，去省委党校参加了为期三个月的青年干部培训班。
报到那天是六月中旬，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党校位于省城西郊，占地很大，绿树成荫，几栋灰白色的建筑掩映在绿树丛中。大门上方悬挂着红色的标语——“实事求是”，简洁而庄重。周祈福提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看到道路两旁的宣传栏里张贴着历届学员的照片和简介，有不少人现在已经走上了重要的领导岗位。
他被分配到了学员宿舍楼的三楼，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台空调，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欲滴。他把行李放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到教学楼去参加开班仪式了。
党校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要充实得多。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出操，绕着校园跑两圈，然后洗漱吃早饭。上午是听课时间，下午是分组讨论，晚上要么自习，要么写心得体会。课程内容包括政治理论、公共管理、法律法规、宏观经济等各个方面，授课的老师都是省内乃至国内知名的专家学者。有的老师讲课风趣幽默，引经据典，课堂气氛活跃；有的老师严谨认真，逻辑严密，每一个观点都经得起推敲。
周祈福坐在教室里，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认真地记笔记。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注和批注。他会在课后主动找老师交流，提出自己的疑问和思考。有时候他的问题很尖锐，老师们不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这说明学生在认真思考。
他的同桌是一个来自另一个地级市的年轻县长，姓陆，三十五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思维非常敏捷。老陆是北大毕业的高材生，在基层干了将近十年，从乡镇一步步干到了县长的位置上。两个人很快就熟络了起来，经常在课后一起散步聊天，交流各自的工作经验和困惑。
“祈福，我听说你在清溪干了不少实事。”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在党校的操场上散步时，老陆忽然说道。操场边上种着一排白杨树，晚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
“都是分内的事。算不上什么大事。”
“别谦虚。扳倒罗家、破获积年命案、抗洪抢险——这些事情，随便哪一件拿出来都够吹一辈子的了。”老陆推了推眼镜，“你小子，不简单。”
周祈福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夸奖，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老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前途？得罪了那么多人——罗家的人、钱小虎的人、还有那些被你查出来的贪官污吏——万一哪天被人穿了小鞋，怎么办？”
周祈福也停了下来。他看着操场上三三两两散步的同学——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跑步，有的在打太极拳——沉默了一会儿。晚风从他脸上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然后他说：“说实话，想过。我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担心。但如果因为怕被穿小鞋就不去做该做的事，那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什么意义？老百姓选我们当官，是为了让我们给他们办事的，不是为了让我们明哲保身的。”
老陆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过了好几秒钟，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真诚：“你这个人，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谁？”
“我师父。他退休前也是一个跟你一样的人——认死理，不转弯。在基层干了一辈子，得罪了不少人，但也帮了不少人。他退休的时候，全县的老百姓自发给他送行，队伍排了两条街。”老陆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他教过我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惊起了几只落在跑道上的麻雀。
那天晚上，周祈福躺在宿舍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他想起老陆说的那句话，又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春风巷的片警到清溪县的政法委书记，一路走来，跌跌撞撞，摔过跤，碰过头，但总算没有偏离初心。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组织会把他安排到什么岗位上。但他知道，无论去哪里，他都会做同样的事情——守好自己的本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窗外的蛐蛐还在叫着。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